天下从一座城开始
作者:大卫王 · 230 章
第一百三十章 回来以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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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下旬,两个人回到家时,院里的药草长得比顾清禾想象中好。
出门前她最担心的是那几盆容易烂根的药苗,回来一看,邻居帮忙照料得不错,只是其中一盆被雨打歪了。顾清禾进门以后,连箱子都没顾上开,先蹲在墙角看那些草。沈砚舟站在后面看了一会儿,笑她一路上说想家,原来想的是这些。
顾清禾头也没回。
“总比想总院强。”
沈砚舟笑了。
这一趟回来以后,他确实没有像以前那样先绕去总院。甚至连续好几天,都只在家里收拾东西、晒书、修院墙,还把旅行中买来的几样没什么用的小东西摆到书房里。顾清禾笑他以前最烦屋里放这些,如今退休了反倒开始像个普通老人。
“普通老人怎么了?”
“没怎么。”
“你这口气就是有怎么。”
顾清禾抬眼。
“那你想当什么?”
沈砚舟想了想。
竟然答不上来。
过去回答这个问题很容易。县令、总理事、地方官,至少都有一个身份摆在那里。现在真没有了官职以后,他才发现,人离开位置以后,称呼会突然少很多。
可日子并没有因为称呼少而变空。
每天早晨,顾清禾照旧去市场,有时沈砚舟跟着,有时不去。天气好的时候,两个人会在城外走一段;天气不好,就在家看书。偶尔有旧同僚来喝茶,也有人只是送点东西,不谈公事。沈砚舟起初总觉得来人不开口问事很奇怪,后来慢慢习惯了。
十月初,裴文肃的回信到了。
信封很旧,边角还沾着西北的沙土。
沈砚舟拆开以后,只看了一眼就笑。
顾清禾正在窗边晾药。
“他说什么?”
沈砚舟念给她听:
“海边鱼若真好,给我留着。西北风还是大,粮路还是烦。退休二字,暂时不学你。等我什么时候开始嫌吵,可能就快了。”
后面还有一句:
“别太快把自己过成闲人。”
顾清禾听完也笑。
“他还是不服老。”
“他本来就这样。”
“你以前也这样。”
沈砚舟想反驳,最后只笑。
裴文肃的信不长,却让他心里暖了一整天。他忽然觉得,人到了这个年纪,朋友之间已经不需要说太多。知道对方还在,能吃饭,能写信,偶尔还能骂一句,已经很好。
没过多久,总院也传来一件让他很在意的事。
谢怀谦准备大幅调整七州灾害预备金制度。
过去总院一直保留较高比例的常备灾备资金,即便连续几年没有大灾,也不允许地方轻易挪作别用。沈砚舟当年很坚持这一点,因为他见过太多“平时觉得浪费、真正出事时又来不及”的情形。
新方案却打算把其中一部分转成可调节资金。
如果三年内没有重大灾害,一部分可以用于水利维护、旧城修缮和基层医务,只要求随时能在紧急状态下重新归集。
消息是梁慎之喝茶时无意中提到的。
沈砚舟立刻皱眉。
“比例多少?”
梁慎之看了他一眼。
“您不是说以后只听,不管?”
“我就问数字。”
“原来固定留三成,现在准备降到两成,其余一成进入可调用池。”
“谁提的?”
“谢总理事和户部一起谈的。”
“工部怎么看?”
“支持。”
“监察司呢?”
“要求每年查一次。”
沈砚舟没再说话。
梁慎之也停住了。
两个人坐在院里喝茶,十月的风已经带着凉意。树叶偶尔落下来,掉在石桌边。
过了一会儿,梁慎之才说:“您是不是不同意?”
沈砚舟说:“我还没看完整方案。”
“那要不要我送一份来?”
这句话一出口,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沈砚舟几乎本能地想说“送来”。
可停了一会儿,摇头。
“算了。”
梁慎之看着他。
“真不看?”
“看了就会想改。”
“那如果真的有问题呢?”
沈砚舟没有马上答。
这个问题比表面难。
退休以后,他一直在练习不干预,可“不干预”也可能变成另一种偷懒。一个人有经验,真看到危险时,难道为了证明自己退得干净,就什么都不说?
他想了很久。
“如果你们来问我,我说。如果没人问,就先让他们做。”
梁慎之点头。
“这和以前不一样。”
“当然不一样。”
“您以前会自己把人叫来。”
沈砚舟笑。
“以前我是总理事。”
这句话说出来以后,他自己反而很平静。
那天晚上,他还是把这件事告诉了顾清禾。
顾清禾正在补一只旧布袋,听完以后问:“你觉得危险?”
“有风险。”
“很大?”
“现在说不准。”
“那你准备怎么办?”
“什么都不做。”
顾清禾抬头看他。
“真能忍?”
“正在忍。”
她笑了一下。
“那就忍着。”
“你一点意见没有?”
“有。”
“什么?”
“如果哪天真出事,你不许第一句话就说‘我早就知道’。”
沈砚舟被说中一样,愣了一下。
顾清禾继续低头缝布袋。
“最讨厌这种人。”
“我什么时候这样?”
她抬头看他。
“你以前少说了?”
沈砚舟想了想。
好像确实说过。
“那以后不说。”
“记住。”
“你现在管我比总院还严。”
“总院不管你了,只能我管。”
两个人都笑。
可这一笑以后,沈砚舟心里反而松了一些。他发现,真正的放手并不是强迫自己什么都不想,而是允许事情在自己不同意的情况下继续发生。
十一月,天气骤然转冷。
北边几州先下了雪,东南还只是连续阴雨。城里的人开始添衣,河边风很硬,早市也比夏天晚了半个时辰。
就在这个时候,一场小规模山洪突然发生在南州东部。
不是大灾。
只淹了几个村和一段新修道路。
可因为那一带此前刚把部分灾备资金转去修了河道,消息一出来,城里很快有人议论,说谢怀谦的新制度才开始就“动了救命钱”。
沈砚舟听到以后,第一反应也是心里一紧。
他甚至一度准备去总院。
外衣都拿起来了。
顾清禾看见。
“去哪?”
“总院。”
“他们叫你了?”
“没有。”
“那你去干什么?”
“山洪。”
“很严重?”
“还不知道。”
顾清禾没有继续拦,只看着他。
沈砚舟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外衣。
过了一会儿,自己又把衣服放下。
“算了。”
顾清禾没笑。
只是问:“真不去?”
“等消息。”
这一等,就是一整天。
沈砚舟从早到晚都心神不宁。
看书看不进去。
饭也吃得快。
到傍晚,终于有总院的人送来一封简报,不是专门给他的,只是梁慎之知道他一定会关心,托人带来。
山洪损失有限。
预备资金也足够。
而且那段此前用“可调节资金”修过的河道,反而挡住了最严重的一波水。
沈砚舟把简报看完,半天没说话。
顾清禾问:“怎么样?”
“没事。”
“那新制度错了吗?”
沈砚舟摇头。
“这次没错。”
“你失望?”
沈砚舟看她。
“我为什么失望?”
顾清禾笑。
“因为你没有机会说‘我早就知道’。”
沈砚舟也笑了。
“你还记着。”
“刚说过。”
他把简报放下,心里却并不只是轻松。
因为这件事让他明白,自己过去坚持的很多东西,在新的条件下确实可能有更好的做法。常备资金不动当然稳,可把一部分提前用来减少风险,也未必不是另一种稳。
过去他总是在位置上做这种判断。
现在第一次站在外面看别人做。
视角完全不同。
几天后,谢怀谦亲自来了一趟。
没有带很多人。
也没有带正式公文。
只带了一壶酒。
沈砚舟见他进门,笑道:“总理事现在这么闲?”
谢怀谦也笑。
“来看看退休以后的人是不是都这么舒服。”
顾清禾听见,立刻说:“他一点都不舒服。”
沈砚舟转头。
“你怎么拆我台?”
谢怀谦笑得更厉害。
三个人坐下来喝酒。
谢怀谦主动说起灾备金。
“您是不是不同意?”
沈砚舟问:“谁告诉你的?”
“没人告诉。我猜你就不同意。”
“那你还来问?”
“想听听。”
沈砚舟沉默了一会儿。
过去如果是工作场合,他一定会从风险、预算、极端情况一路讲下去。
可现在,他只说:“我最担心的是,连续几年没大灾以后,你们会继续往下压。”
谢怀谦点头。
“我也担心。”
“那为什么还做?”
“因为有些钱提前修河、修堤,比放在账上等灾来更值。”
“怎么防止地方把防灾钱拿去做漂亮工程?”
“监察司每年查,工部做用途清单,超范围必须重批。”
沈砚舟问了几个细节。
谢怀谦都答。
两个人谈了大约半个时辰。
最后沈砚舟没有说支持,也没有说反对,只举起酒杯。
“那你自己盯紧。”
谢怀谦笑。
“这句话可以听。”
“为什么?”
“因为不是命令。”
沈砚舟也笑。
这一次,他是真的感觉到,自己已经离开那个位置了。
不是不能说话。
而是说话的分量终于可以只是分量,不再自动变成指令。
冬天真正来临以后,沈砚舟和顾清禾的日子更慢了。
早晨起得晚一些。
天冷的时候不出门。
顾清禾偶尔去照护点看看。
沈砚舟有时跟着。
以前那些老人见到他,很多人会紧张,现在知道他已经退休,反而敢随便说话。有一次一个老头下棋输了,嫌沈砚舟走得慢,说:“你们当官的就是想得多。”
旁边人立刻提醒:“他现在不当官了。”
老头看沈砚舟一眼。
“那更应该快点。”
沈砚舟笑得很开心。
他慢慢开始喜欢这种不需要身份的相处。
没有人等他表态。
也没有人因为他说一句话,就立刻记下来。
有些时候,他甚至觉得自己比做官时更容易听见真正的话。
腊月里,裴文肃又来了一封信。
这一次比上封短。
“今年西北雪大。军粮尚稳。我可能明年回京述职。若路过东南,喝你的茶。鱼不必留,留不住。”
沈砚舟看完,拿给顾清禾。
她笑。
“他终于要回来。”
“只是路过。”
“路过也行。”
沈砚舟把信折好,放进抽屉里。
那一刻,他忽然很期待明年。
不是因为有什么大事。
只是因为一个老朋友可能会来。
这种期待和过去完全不同。
以前他期待的是一项政策能不能通过,一个工程能不能完成,一个危机能不能解决。
现在期待的是:
有人来。
一起吃顿饭。
说些旧事。
也许再吵几句。
窗外开始下雪。
不大。
雪粒落在院里的石板上,很快化掉。
顾清禾把炭火拨旺了一点。
沈砚舟坐在旁边,看着她的动作,忽然说:“这一年过得真快。”
顾清禾问:“哪一年不快?”
“以前没觉得。”
“以前你忙。”
沈砚舟点头。
“现在才看得见。”
“看见什么?”
他看着窗外。
“季节。”
顾清禾笑。
“你以前也看天气。”
“以前看天气是为了怕出事。”
“现在呢?”
沈砚舟想了一会儿。
“就是看。”
这两个字很简单。
可说完以后,他自己也笑了。
雪还在落。
院里安静。
没有急报。
没有印信。
也没有任何人等着他去决定下一步。
沈砚舟第一次真正觉得,生活不是官场结束以后剩下来的东西。
它原本一直都在。
只是现在,他终于有时间看见。
自愿一次性支持,让好故事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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