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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从一座城开始

By 大卫王 · 230 chapte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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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97

第一百九十七章 河谷

第一轮箭落下去的时候,北军还没有完全进入青石谷。

羊背坡的高度并不算险,真正有用的是坡前那片狭长河滩。青石河从谷底斜穿过去,秋末水浅,河床却布满圆石,马可以过去,却不能像平地那样放开速度;南军又提前挖了几道不深的沟,把挖出的土堆到内侧,从远处看不出什么,真正冲到跟前,马腿才会突然失去节奏。

韩烈没有让第一轮箭射北军最前面的人。

他打的是后面。

北军前锋已经走进河滩,如果此时射最前排,后面的人很容易停住;箭越过前锋,落在第二、第三队之间,真正的目的不是杀多少人,而是让已经进入谷中的人继续往前,后面的人却慢下来。

曹嵩在西坡看见箭落的位置,马上明白了韩烈的意思。

“他真想把人留在里面。”

身边副将问:“能留得住吗?”

曹嵩望着谷底。

“看拓跋苍给不给。”

北军显然没有因为第一阵箭就慌。

前队迅速举盾,弓手开始向坡上还射。谷地狭窄使骑兵无法成片展开,却也让南军的箭位很容易被判断。北军几轮仰射以后,羊背坡前缘已经有人中箭。

韩烈只让前排弓手退半步。

不换位置。

不追求完全没有伤亡。

战场上如果为了躲每一支箭不停改变阵形,最后反而什么都守不住。

第二批北军开始进谷。

其中步军明显增多。

韩烈看到以后,低声道:“他也知道马不好用。”

拓跋苍没有固执地把骑兵硬塞进河谷。

他把更多步军推到前面,骑兵则留在后段和两侧能够活动的缓坡上。这样一来,南军原本依赖狭窄地形削弱骑兵的优势被部分抵消,战斗很快就要变成最普通、也最消耗人的步战。

韩烈并不意外。

如果拓跋苍还只会一种打法,他也不可能让北军连续打到这里。

河谷南口外,越来越多旗帜出现。

曹嵩估计,已经至少一万二千人。

韩烈自己只有四千五百。

这还不包括留在南河两处桥渡的三千五百。

兵力差距并没有因为地形消失。

只是暂时被压缩在一条不够宽的谷里。

韩烈让传令兵去各队重复命令:第一线最多顶半个时辰必须轮换,不许哪一队因为“还能撑”就一直不下来。箭矢分三次放,不许前半日就射空。西坡曹嵩只守高处,不主动下坡追击;北口后面留五百人不动,任何地方喊急都不能调。

副将听到最后一句,忍不住问:“五百也留?”

“留。”

“真顶不住呢?”

“真顶不住的时候再用。”

副将没再问。

这句话已经成了韩烈现在最常说的话之一。

真正的预备,不是为了看起来还有兵,而是为了在所有人都觉得没有办法时,仍然有最后一次动作。

辰时以后,第一批北军步军撞上南军前线。

河滩瞬间变得很乱。

盾牌碰盾牌。

长枪从缝隙里往前刺。

有人踩在湿滑圆石上摔倒,后面的人来不及停,直接从身体上踩过去。马在狭窄地面上比人更难转身,有几匹受惊以后横撞,把自己一方队形冲开。

陆二青所在营在羊背坡下第二线。

一开始只能听见声音。

真正看不见前面发生什么。

喊声从河滩传来,夹着兵器撞击、马嘶和箭落在盾上的闷响。前排伤兵不断被抬回来,有人腹部开了口子,有人腿断,有人只是脸上全是血,却自己都不知道伤在哪里。

一个新兵看见第一具被抬回来的尸体时,脸一下白了。

陆二青低声道:“别看。”

“我没——”

“看前面人的背。”

这是周魁以前教他的。

害怕的时候别总往远处看。

看最近的东西。

前面人的背。

自己的脚。

手里的枪。

下一道命令。

如果一开始就看整片战场,人会先被所有可能发生的事吓住。

午前,第一线开始往后压。

不是崩。

只是北军人数不断增加,前排南军即使轮换,也越来越难把敌人完全顶在河滩外。

韩烈没有要求他们“寸土不让”。

反而下令第一线主动退到第二道浅沟后。

一名队官没听明白,又派人来确认。

韩烈只说:“退。”

传令兵问:“河滩不要了?”

“不要。”

“那不是白挖?”

韩烈看他一眼。

“沟就是让他们过的。”

第一道浅沟本来就不是最后防线。

它的作用是让北军冲过以后以为南军正在后退。

果然,南军一退,北军前锋立刻压得更快。已经在河滩上打了很久的步军也想趁势往前,后面的骑兵开始试着从西侧较宽的位置绕上来。

这一次韩烈没有立刻射箭。

他等。

等第一批北军越过浅沟。

等后面的人也压近。

等整个前锋开始因为狭窄地形堆在一块。

然后才下令:“石。”

羊背坡上早已堆好的石块开始往下推。

没有巨石。

真正的大石搬不上来。

只是大量拳头到人头大小的碎石,顺着坡滚下去,杀伤并不惊人,却让正在爬坡和跨沟的北军再次失去脚下节奏。

紧接着是第二轮箭。

这一次射得近。

坡下几乎一片倒。

陆二青听见前线忽然爆发出很大的喊声。

身边有人以为北军退了,兴奋得想往前看。

陆二青却没有动。

他已经知道,这种喊声很多时候只是一小段战线的变化。

真正的胜负还远。

果然,不到一刻钟,北军又压了上来。

拓跋苍没有因为这一轮损失撤兵。

他甚至把最前面的骑兵全部退下,换更多步军进入河谷。

韩烈在坡上看见这个变化,心里反而更沉。

拓跋苍不急。

说明他也准备耗。

到了午后,战斗开始变成最难看的样子。

没有任何巧计。

双方就在一段不到两里的河谷里,一队一队往前填。

南军利用高地和预先挖好的沟,占了一点便宜;北军则靠人数不断替换。前面的人累了,后面就上。南军每换一队,都能明显感觉到下一队里熟面孔越来越少。

曹嵩从西坡送来消息。

北军已经开始从西侧一条小坡试探绕行。

人数不多。

但如果站住脚,羊背坡侧面会受到威胁。

韩烈只给他回两个字:

“守高。”

曹嵩看完,骂了一句。

“这还用他说。”

可他确实没有下坡追。

北军小股人马爬上来,他就打退。

退下去,他也不追。

双方几次来回,西坡死了不少人,却没有谁真正占到决定性位置。

这就是韩烈想要的。

不让战线扩大。

北军人多。

战场一旦越摊越宽,南军必败。

只要把战斗始终压在几个狭窄位置上,人数差距就不能同时发挥出来。

未时以后,北军第一次真正改变打法。

鼓声停了一阵。

随后,大批弓弩手被调到南口两侧高处。

韩烈一看便知道麻烦来了。

“盾往前。”

命令刚传下去,箭雨已经落来。

不是射最前面的步军。

而是覆盖羊背坡和南军后方伤兵通道。

拓跋苍开始打韩烈的组织。

他已经知道南军靠轮换、伤兵后撤和坡后道路维持防线,所以不再只盯着最前面的人。

第一轮箭下来,担架队就伤了十几人。

一副担架翻倒在沟边,伤兵从上面滚下来。

孙保原本不在河谷。

可月棠医棚需要有人负责前线药材和担架登记,他自己要求跟随前线医疗点,因此也到了青石谷北口。看见伤兵通道开始中箭,他第一反应不是往前跑,而是把登记台直接搬到一处土坡后。

“担架改右线!”

有人问:“那边远!”

“远总比挨箭好!”

前线医官也很快调整。

原本最短的路不能走,就绕。

很多时候,战场上救人不是争几步距离。

是让路还能继续用。

韩烈得知伤兵线已经改道,没有再管。

因为他必须看下一件事。

北军弓弩压住坡上以后,步军又开始进。

这一次比前几次更整齐。

显然换上了真正精锐。

盾在前。

长枪从后。

每走一段便停一下。

不急。

也不乱。

韩烈远远看着,忽然明白这大概不是普通部队。

“拓跋苍的老兵。”

副将问:“怎么知道?”

“太慢了。”

新兵打顺的时候最容易快。

真正打过太多仗的人,反而不会因为前面没人就猛冲。

这支队伍每一步都像知道南军在等什么。

韩烈终于动了那五百预备队的一部分。

不是全上。

只调两百到羊背坡后。

副将问:“只两百?”

“先让他们看见人。”

“什么意思?”

“前面换队的时候,不要让北军看出我们已经快没人。”

两百人不一定改变战局。

却能改变对方对南军还有多少余力的判断。

战争越到后面,很多事情打的已经不只是人。

也打判断。

陆二青是在这时候被推到第一线。

前面的队伍退下来时,他几乎认不出其中的人。

很多人脸上全是灰和血。

有个士兵经过他身边,手里还握着半截枪,却没有发现自己的左耳已经没了。

队官只说:“上。”

陆二青跟着往前。

走到第一道浅沟时,他第一次真正看清谷底。

尸体很多。

南军的。

北军的。

马的。

河水已经被踩得浑浊。

有些地方发红。

他脚下停了一下。

后面的人撞到他。

“走!”

陆二青这才继续。

第一轮接触来得很快。

没有给人准备的时间。

北军长枪从盾后刺过来,陆二青本能侧身,一枪擦着甲过去。他反刺,没有刺中人,只扎在盾边。

旁边一个南军士兵倒下。

空位出现。

他立即补过去。

这已经变成身体记得的事。

不是思考。

是补位。

刺。

收。

再刺。

他不知道打了多久。

可能很短。

也可能很久。

直到北军第一波退下,他才发现自己右臂一直在抖。

石头在旁边。

脸上有一道伤。

陆二青问:“重吗?”

“皮。”

“还能打?”

“能。”

两个人都没有再说。

现在“能”就够。

太阳开始往西偏的时候,北军在河谷里推进了不到一里。

按地图看,很少。

按死的人看,却太多。

韩烈看着军中最新数字。

四千五百人里,已经伤亡近千。

真正还能稳定作战的不足三千五。

北军伤亡一定更多。

可北军能换。

他不能。

曹嵩也送来消息,西坡压力越来越大。

再打两个时辰,至少需要增兵。

韩烈看了一眼天。

离日落还有很久。

副将问:“撤吗?”

韩烈没有答。

现在撤,还撤得出去。

但一旦撤,青石谷北口当夜就会落入北军手里,第二天他们可以直接继续向南河后侧展开。

如果再守,伤亡会继续增加。

这就是韩烈真正需要决定的地方。

不是敢不敢打。

而是什么时候够。

他问:“南河两处有没有变化?”

“西桥北军仍然只有小股试探,东渡也没增兵。”

韩烈点头。

这说明北军的真正力量果然压在河谷。

他的判断对了。

但判断对,不代表仗就能赢。

副将又问:“将军?”

韩烈看着谷底。

“再守到天黑。”

“然后呢?”

“退半谷。”

副将愣了一下。

“不是退回北口?”

“不。”

韩烈手指着地图中段。

“夜里退到第二坡。”

这意味着主动让出羊背坡前方一部分阵地。

副将明显舍不得。

“我们挖了一夜。”

“挖的是今天。”

“那明天怎么办?”

“明天有明天的位置。”

副将没再说。

韩烈现在越来越不把“已经付出的东西”当作继续守下去的理由。

死了多少人。

挖了多少沟。

守了多久。

这些都不能证明一块地方必须永远守住。

只看它现在还值不值得。

日落前最后一轮北军进攻,比白天任何一次都猛。

也许拓跋苍看出了南军准备换线。

也可能只是想在天黑前再推一段。

北军鼓声持续了很久。

整个河谷都在震。

曹嵩西坡先接敌。

随后正面同时压上。

韩烈第一次把剩余预备队几乎全部放出。

只留一百人守北口。

这已经是最后的薄底。

陆二青所在那一线被打穿过一次。

北军十几人冲进沟后。

队官当场阵亡。

周围人乱了一下。

陆二青甚至往后退了三步。

第四步时,他看见一个很年轻的新兵摔倒。

就是早上问“这次能赢吗”的那个人。

北军士兵已经冲到近处。

陆二青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又回去了。

他一把把人往后拖,枪丢在地上,另一只手抄起队官掉下的刀。

那一瞬间,他忽然想起周魁。

临川东坡。

周魁最后也是留下来挡。

可陆二青不是周魁。

他不想留下送死。

他只想把人拖回去。

两个人一起退。

旁边南军又补上。

缺口重新合住。

年轻新兵腿上中了一枪。

疼得大哭。

陆二青骂他:“别哭,省力气。”

新兵哭着问:“赢了吗?”

陆二青也喘得说不出话。

过了几息,才骂:“还早呢。”

太阳落下去的时候,南军还在羊背坡。

韩烈却没有因此改变撤线命令。

天一黑,前队依次后撤。

先伤兵。

再箭车。

再疲惫最重的部队。

最后才是仍有体力的老兵。

北军察觉以后试图压上。

可夜里河谷更难组织。

南军又提前在几处位置点起假火,让人看不清主力到底往哪里移。

韩烈没有追求完全不损失。

断后仍然死了百余人。

可大部分部队在午夜以前退到第二坡。

第一天结束。

青石谷仍然没有被北军完全打通。

南军也没有被围。

韩烈坐在坡后吃当天第一顿真正的东西。

一块已经发硬的饼。

半碗冷水。

曹嵩肩上又添了一道伤,坐下来以后第一句话就是:“明天还能打?”

韩烈咬了一口饼。

“能。”

“几天?”

“不知道。”

“粮只有两天了。”

“我知道。”

“州府能送?”

“路还在。”

曹嵩看着他。

“如果送不上来?”

韩烈咀嚼了一会儿。

“第三天以前必须结束。”

“怎么结束?”

这一次,韩烈没有立即回答。

因为仅靠守,是结束不了的。

今天他们证明了一件事。

青石谷能限制北军。

但北军可以不断往里面填人。

如果连续这样打三天,先耗光的一定是南军。

必须有一个更大的动作。

夜里,斥候从南面带回来新消息。

北军后续部队仍在进入。

总数可能已经超过一万八千。

更远处还有营火。

但另一个消息更重要:

拓跋苍把大量骑兵留在南口外。

没有全部进谷。

韩烈看着地图想了很久。

他忽然明白,拓跋苍也在防一件事。

防南军突然从别处出现。

为什么?

援军?

韩烈立刻问:“南面今天有没有东南军消息?”

“没有。”

“商队呢?”

“也没有。”

他皱着眉。

如果援军真的还要十日,拓跋苍没必要在南口外留那么多骑兵。

除非他知道什么。

或者他也不确定什么。

战争有时候不是谁掌握更多信息。

而是谁更会利用对方的不确定。

韩烈立即写信给沈砚舟。

只有两个问题:

“东南军是否可能提前?”

“城内还能否抽兵三千,佯向东渡?”

信送出去以后,他没有等回复。

第二天黎明前,韩烈把各营主将全部叫来。

“今天不照昨天打。”

所有人都抬头。

韩烈指向河谷东侧。

“正面守,但不死守。曹嵩继续西坡。我要另外抽八百人走东侧旧林。”

有人立刻问:“绕后?”

“不是。”

“那做什么?”

“点火。”

曹嵩一听便皱眉。

“又烧?”

韩烈摇头。

“烧林边枯草,不烧林。”

所有人听得更不明白。

韩烈解释得很短。

东侧旧林之后有一条小坡。

如果烟起得足够大,南口北军看不清谷内,拓跋苍必须判断那边是不是有南军绕过去。

哪怕只迟疑半个时辰,正面压力就会减轻。

“我们不是要烧死他们。”

韩烈说。

“是要让他看不清。”

这个计划并不漂亮。

甚至有点像赌。

但他们已经没有条件等最完美的办法。

第二天辰时,战斗重新开始。

北军果然继续强攻第二坡。

韩烈的正面兵力比昨日更少,却故意把旗留得更多。旧林方向八百人悄悄移动,没有走林内,而是贴着坡后往南。

陆二青不在这支队伍。

他继续守正面。

昨夜只睡了一个多时辰。

起身时腿像不是自己的。

很多士兵都一样。

他们已经不再喊累。

不是不累。

是所有人都知道别人也一样。

北军上午第一轮攻势明显比昨日更猛。

第二坡没有羊背坡那么高,优势更小。

南军不到一个时辰便退了几十步。

韩烈仍然没有把人压满。

他在等东侧的烟。

巳时前,第一缕黑烟终于升起来。

很快又变成一大片。

风从东南吹。

烟正好横过河谷南口。

北军阵中果然出现变化。

原本准备进入谷中的一部分骑兵停了。

还有一支步军向东侧转。

韩烈远远看见,立刻下令正面反推。

不是全军冲锋。

只向前压两百步。

北军正在调整,第一线一时支撑不住,被南军重新推回昨日放弃的部分河滩。

曹嵩在西坡看见机会,差点想下坡。

最后还是忍住。

这就是现在的南军。

所有人都在学同一件事。

够了就停。

不到半个时辰,拓跋苍便发现东侧并没有真正的大股军队。

北军重新转回。

可这半个时辰已经够南军换下最疲惫的一批人,重新整理第二坡。

韩烈要的就是这点时间。

中午以后,真正的转机却从北面来了。

不是援军。

是州府骑兵。

只有两千多人。

领头的是一名韩烈熟悉的副将。

对方带来沈砚舟的回信。

东南援军没有提前。

城内也无法真的再抽三千主力。

可沈砚舟答应做一件别的事。

他让州府剩余骑兵和一部分步军大张旗鼓向东渡移动,同时让商队和驿站故意放出消息,说东南援军已经越过南河下游。

消息是真是假,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北军会不会信。

韩烈看完信,笑了一下。

曹嵩问:“沈大人也开始骗人了?”

“他以前就会。”

“我怎么没发现?”

“你以前只看他算粮。”

下午,北军南口果然再次出现调动。

这一次比早上更明显。

一部分骑兵离开河谷,向东南方向移动。

拓跋苍不能完全不管。

因为一旦东南援军真的已经接近,北军继续把步军压在青石谷里,就可能被从南面切断。

哪怕这消息只有三成可信,他也必须留余地。

韩烈第一次真正看见了机会。

不是敌军溃乱。

也不是哪一处防线突然空了。

而是北军整体力量被迫分开。

他没有立即出击。

先等了一刻钟。

确认南口骑兵真的在走。

又等一刻钟。

确认没有马上回来。

然后才把所有还能动的营主将叫来。

“今天日落前,不守了。”

曹嵩看他。

“什么意思?”

“打出去。”

屋里一下安静。

韩烈手指落在河谷中段。

“北军已经进来两日,前队疲,后队被调动。我们不能等第三天再耗。”

“打多远?”

“只打到羊背坡。”

“拿回来?”

“不拿。”

曹嵩一愣。

韩烈继续道:“把他们前军打乱,逼出谷。到羊背坡就停。”

“如果他们真退?”

“也不追南口。”

所有人都听懂了。

这不是决战北军全军。

只是要打掉已经深入河谷的那部分。

让青石谷重新变成空地。

目标仍然有限。

可这已经是两日以来最主动的一次。

韩烈最后说:“告诉所有人,今天不是追敌,是回到昨天站过的地方。过羊背坡者,斩。”

命令传到各营。

陆二青听见的时候,已经累得几乎没有反应。

石头问:“真往前?”

“嗯。”

“还能走吗?”

陆二青站起来试了试腿。

“走得动。”

“跑呢?”

“别跑。”

他说得很认真。

“韩将军不是说了吗,走到羊背坡就停。”

申时,南军全线第一次主动反击。

没有震天的口号。

只有鼓。

一下。

两下。

三下。

前排盾兵开始向前。

后面的长枪跟上。

两日防守以后,北军显然没有预料到已经伤亡严重的南军还会主动压出来。最前面的部队仓促稳阵,双方在第二坡下重新撞到一起。

这一次,南军不是为了死守某条线。

每往前一步,目的都非常清楚。

把人往南赶。

不追散兵。

不管倒下的旗。

不抢甲。

不捡马。

陆二青身边有人看见北军掉下一把很好的刀,本能想弯腰,被他一把拉住。

“别捡。”

“好刀!”

“你想死在这把刀旁边?”

那人骂了一句,继续往前。

一个多月前,这些事都需要军官不断喊。

现在普通士兵已经会互相提醒。

这就是战争真正把一支军队改变的地方。

北军第一线开始后退。

不是溃。

只是被压。

可河谷太窄,前队一退,后面的人就会受到影响。尤其南口又有一部分骑兵被调走,拓跋苍一时无法像昨日那样不断补入新队。

韩烈把最后能用的力量全部压上。

自己也下到坡前。

不是为了冲最前面。

而是因为这一刻如果撤退命令来不及传,南军很可能又会犯过去的错。

越打越顺。

越追越远。

他必须亲自在能喊得住人的地方。

战斗持续到日落。

南军终于重新看见羊背坡。

上面已经插满北军旗。

曹嵩从西面压下来。

两边一合,坡上北军支持不住,开始向南退。

这一刻,南军第一次真正爆发出喊声。

“退了!”

“北军退了!”

声音迅速传开。

韩烈却脸色一变。

最危险的时刻来了。

他拔刀大喊:

“到坡为止!”

很多人听不见。

鼓手立刻敲预定的收军鼓。

三长一短。

再来。

传令兵沿线跑。

“过羊背坡者军法!”

南军仍然有人追出去几十步。

韩烈亲自骑马把人拦回来。

一个年轻队官指着南边。

“他们真败了!”

韩烈吼他:“我知道!”

“那为什么不追?”

“因为你不知道坡后是什么!”

队官脸涨得通红。

最后还是停下。

越来越多人在羊背坡附近止步。

北军前队退出河谷。

却没有完全溃散。

再远处,拓跋苍的大旗仍然在。

骑兵也开始重新聚拢。

如果南军刚才继续追下去,很可能就在南口外撞进重新展开的骑兵阵。

韩烈站在坡顶看见这一幕,背上全是冷汗。

不是因为害怕北军。

而是因为他知道,自己差一点又看见那个熟悉的机会。

敌人退。

前面开。

只要再往前一点。

临川就是这样开始的。

这一次,他停住了。

北军也停。

双方隔着河谷南段重新拉开距离。

谁都没有再动。

天黑时,第一场青石谷大战暂时结束。

南军没有追出谷。

北军也没能过谷。

两日累计,韩烈四千五百人伤亡超过一千七百。

其中阵亡六百余。

重伤四百多。

还能真正稳定作战的,只剩两千余。

曹嵩看见数字以后,久久没有说话。

“这也叫赢?”

韩烈坐在地上解护腕。

“没说赢。”

“那叫什么?”

“还活着。”

曹嵩苦笑。

“你现在越来越像沈大人。”

韩烈也笑。

“别让他知道。”

当天夜里,南军主动撤出青石谷。

不是败退。

韩烈已经达到目标。

北军两日没能完成南绕。

南河后方仍在南军控制。

更重要的是,拓跋苍被迫重新评估河谷。

韩烈没有留下守。

因为再守一天,这两千多还能打的人就会被吃光。

北军第二天当然可以重新进去。

但他们也要重新走。

重新布置。

重新判断州府和东南方向到底有没有援兵靠近。

韩烈要的不是永久占住十几里山谷。

他要的是时间。

又是时间。

军队趁夜北撤。

伤兵先走。

陆二青负责护送一批担架。

他已经累得连话都不想说。

走到北口时,一个担架上的士兵忽然抓住他袖子。

“赢了吗?”

陆二青低头。

“没输。”

伤兵笑了一下。

“那就好。”

这句话很快又变成呻吟。

陆二青继续走。

他忽然觉得,现在军中所有人说话都越来越像这样。

不说漂亮的。

不说一定。

只是问还在不在。

能不能回。

有没有路。

韩烈最后离开青石谷。

走到北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南边还有北军营火。

羊背坡上也有火。

拓跋苍肯定知道他们在撤。

却没有夜追。

不是因为仁慈。

而是双方都已经打得太累,也都知道黑夜里河谷不好追。

韩烈忽然很想知道,拓跋苍现在在想什么。

是不是也觉得可惜。

是不是也想追。

是不是也在学着停。

第二天清晨,韩烈的军报送回州府。

沈砚舟先看伤亡。

再看结果。

青石谷未失。

北军南绕暂缓。

南河仍通。

韩烈主力已主动撤回北岸整补。

没有写“大胜”。

甚至没有写“击退”。

最后只有一句:

“我军已尽两日之力,不宜再耗。河谷可再争,不必死守。”

沈砚舟看完以后,把纸递给裴文肃。

裴文肃问:“怎么样?”

沈砚舟沉默了一会儿。

“他真的会打仗了。”

不是因为韩烈能把北军压回去。

而是因为他终于知道什么时候不再打。

这才是沈砚舟一直在等的韩烈。

可事情并没有结束。

午后,第二份军报紧接着送到。

北军并未退远。

拓跋苍开始把更多步军和骑兵向青石谷外围集结。

同时,另一路北军已经沿东侧更远的道路继续南下。

韩烈拖住了两天。

没有堵死所有路。

而东南援军,仍然没有真正出现。

当天晚上,韩烈回到南河大营。

他没有进州府。

只让人把所有还能战的营重新点一遍。

两千八百余。

加上桥渡守军和能够重新调来的部队,凑到六千左右。

这些人里,有很多已经连续打过两场大战。

韩烈看着名册。

曹嵩问:“还打?”

韩烈没有马上回答。

过了很久,他才说:

“下一次不能再守谷。”

“那怎么办?”

韩烈抬起头。

“出去。”

曹嵩皱眉。

“去哪?”

韩烈把地图重新铺开。

手指不再停在青石谷。

而是越过南河,指向更远的一片开阔河谷和平原交界处。

“这里。”

曹嵩看了一眼,脸色慢慢变了。

那里没有坚城。

没有高坡。

也没有可以一直依赖的狭窄地形。

是真正适合大军展开的地方。

“你疯了?”

韩烈摇头。

“没有。”

“那你还去平地跟北军骑兵打?”

韩烈看着地图。

“因为他已经开始绕过青石谷。”

“所以?”

“所以我不能一直等他挑地方。”

屋里很安静。

韩烈的声音也很平。

“下一场,我挑。”

青石谷这一战,让他第一次真正确认了一件事。

只靠守,北州守不完。

桥会有第二座。

渡口会有第三处。

谷也可以绕。

拓跋苍兵多,时间也比他多。

如果继续让北军决定哪里需要救,南军迟早会被拖散。

必须有一场更大的战斗。

一场能让北军主力不得不来、也让东南援军有机会接上的战斗。

风险会更大。

甚至可能比临川更危险。

可这一次,韩烈不是因为看见机会而冲进去。

他是在两天一夜的血战以后,知道自己为什么必须出去。

窗外,南河仍在流。

伤兵一队队往州府方向送。

月棠医棚很快就会塞满。

沈砚舟也很快会收到新的请求。

而韩烈已经开始准备下一张地图。

这一次,他不再问援军什么时候来。

也不再问拓跋苍会打哪里。

他真正开始问的是:

如果这场仗必须打一场大的,

那么,应该在哪里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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