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从一座城开始
By 大卫王 · 230 chapters
第一百九十五章 援军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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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舟写下“北州等不起”的第二天,州府同时派出去的七路快骑,只回来三路。一路从东南来,一路从中州来,还有一路,是顾清禾商队里的人。剩下四路没有消息,而在战争里,没有消息本身就是消息。
沈砚舟把三份回报摊在桌上,一份一份看。东南军确实已经出发,人数一万一千余,带有少量骑兵和大批辎重,但沿途要经过两处刚刚恢复的驿路,其中一座桥还没有完全修好,最快也要八九日才能接近北州南界。中州方向更糟,原本说要调来的一万五千人,并没有真正全部集结,各营抽调、军需配给和统兵权属仍在协调,有一部分甚至还没有离开驻地。
顾清禾那边带来的消息最简单,也最难看。商路沿线几个大粮号最近确实接到军方大量采购,有人买鞋,有人买马料,有人收锅、布和药,可数量和时间都对不上所谓“两路援军齐发”。如果真有几万大军同时经过,不可能一点痕迹都没有。
换句话说,朝廷的兵不是完全没动。
只是远没有文书里写得那么快。
裴文肃看完三份回报,靠在椅背上苦笑:“这就叫将至?”
沈砚舟没有接他的讽刺,只把地图拉近。
“东南军如果不出大问题,八九日能到北州南界。”
韩烈坐在对面,立刻道:“到南界不等于到州府。中间现在还有北军骑兵,真正能见到他们,可能十日以后,甚至更久。”
屋里安静下来。
十日在平时并不长,可现在北军已经开始向南面的道路伸手。如果让他们完成合围,十日以后东南军即便赶到,也未必能够直接进入州府,甚至可能先在外围与北军打一场。到那时,就不是“援军来救城”,而是两支彼此隔开的南军各自作战。
沈砚舟让严仲和把兵部最后一封正式军令找出来。严仲和翻过卷宗,说是三日前发的,上面写着令东南军昼夜兼程,中州军从速会合,必要时北州可“固守待援”。
沈砚舟听见这四个字,笑了一下。
裴文肃也笑。
“写文书的人真会挑词。”
严仲和皱眉:“兵部也未必知道前线变化这么快。”
“我知道。”沈砚舟没有责怪谁,“问题就在这里。朝廷不是故意不救,兵部也不是坐着看北州死。每一道军令单独看都有理由,中州不能一抽空,东南军要带粮,沿路州县要协调,哪支军队由谁统一指挥,也不能临时一句话解决。可战争不会因为这些理由合理,就走得慢一点。”
拓跋苍已经到了。
援军却还在走程序。
沈砚舟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一圈,最后停在桌前。
“再发一封。”
严仲和问:“还是催援?”
“不只催。把北军位置、人数、南路受威胁程度全部写清楚,告诉东南军,如果继续按原路线走,可能在北州南界就被截。建议改走东南旧驿线,从江州边缘切过来。”
严仲和有些迟疑:“那不是兵部原定路线。”
“所以叫建议。”
“东南军主将会听吗?”
“不知道。”沈砚舟看着他,“但至少让他知道,前面的路已经不是他出发时那条路。”
这一封文书没有“十万火急”,也没有什么漂亮话,只列时间、地点、敌军分布和道路变化。最后一行,沈砚舟写道:
“北州不请求不计代价驰援。只请援军知道,原定道路已不是原来的道路。”
韩烈看完,点了点头。
“这句话有用。”
严仲和却提醒:“如果他们因此绕路,反而更晚到呢?”
沈砚舟说:“晚到,总比撞进骑兵口袋里强。”
这和韩烈现在的战法越来越像。
不是所有的快,都叫快。
一支援军若为了按期抵达而在路上被打散,那它永远都到不了。
州府继续等。
第三天,北军切断了西北最后一条能够稳定通行的驿路。没有大仗,只有两千多骑兵突然出现,烧掉两处中转粮棚,带走一批驮马,随后迅速撤开。南军赶到时,对方已经走了,只留下被砍断的车轴和满地撒开的谷物。
顾清禾接到消息,第一句不是问损失多少粮,而是问人。
死九个,伤十七,商队和军需一共失踪十二。
车毁二十七辆。
马丢六十多匹。
她听完,只让人把第二线路拿来。何慎摊开图,说现在只能再向南绕,至少多走三天。
顾清禾盯着那条新路线看了很久。
“三天以后呢?”
没人回答。
因为只要北军愿意,还能继续往南绕。
这就是拓跋苍真正难对付的地方。他不需要每次都攻坚,也不需要每一次都打赢,只需要逼州府不断改路。每改一次,成本就高一层,路越远,商队越不敢来,驮马越累,护送兵越多,而州府真正能留下守城和出击的兵便越少。
顾清禾当晚去找沈砚舟,把商路账册摊在他面前。
“如果这样拖下去,外援还没到,商路会先停。”
“完全停?”
“不会一下全停,先少。原来十支愿意来的商队,可能剩六支,再出一次事,剩三支。等大家发现每走一趟都像赌命,价格都不重要了。”
沈砚舟问:“提高风险补偿呢?”
“短期有用。”
“长期?”
顾清禾摇头。
“命不是加价就能一直买的。”
这句话他们以前已经说过。
现在又回来了。
战争从不真正重复,可同一个问题会换一张脸重新出现。
第四天,东南军终于有了更确切的消息。来的不是主将文书,而是一名提前赶到的联络校尉。人进城时,马已经累得站不稳,他自己也两眼通红,连水都没喝,先把军令递上来。
东南援军没有八九日那么快。
至少还要十二日。
原因不是桥,而是北军在前方活动范围比预想更大,主将担心贸然推进被截断补给,已经改变路线。
屋里听完,没有人发火。
因为这恰恰是沈砚舟前几日建议他们做的。
绕路是对的。
也因此更慢。
韩烈问得最实际:“兵多少?”
“一万一千六百左右。”
“骑兵?”
“一千不到。”
韩烈皱眉。
太少。
面对拓跋苍这种骑兵比例极高的军队,援军如果没有足够骑兵,就很难在开阔地迅速突破封锁。沈砚舟又问中州军,校尉只能摇头,说没有见到,只听说仍在集结。
裴文肃在旁边听完,苦笑一句:“所以朝廷说的两路援军,现在真正能算一路半。”
没人接话。
因为太接近事实。
沈砚舟让人先带校尉休息。等人出去以后,韩烈才站起来。
“不能等十二天。”
这一次,他不是想出城。
而是知道必须出城。
州府粮还有,水也有,城内不会因为第二次围困立刻崩掉。真正危险的是外围。如果北军完成南面合围,东南援军就算到了,也需要先打一场才能靠近州府。
韩烈走到地图前,手指落在南面一道河湾。
“这里。”
沈砚舟看过去。
“南河?”
“对。”
南河不宽,却是州府南路最重要的一道天然障碍。河上原有三处可通车的桥,一座在前次战事中毁掉,剩下两座仍能通行。如果北军骑兵绕到南河以南,把桥口和渡点全部控制,州府与东南方向就真正断开。
韩烈说:“我要先守住南河。”
“多少人?”
“八千。”
沈砚舟抬头。
“太多。”
“少了守不住。”
“你带八千出去,州府还剩多少?”
“一万五六千能战的,加民防。”
“其中多少是刚补回来的伤兵?”
韩烈没有立即回答。
沈砚舟继续问:“多少是新募兵?”
“四千左右。”
这意味着州府账面上虽然还有一万多能战之兵,真正经历过恶战、能够稳定作战的老兵却没有那么多。
韩烈当然知道。
可他还是道:“南河丢了,城里留两万人也只是等。”
沈砚舟没有反驳。
因为这句话是对的。
战争到了这一步,守城和出城已经不是两个互相排斥的选择。不守外围,最后连城也守不住。
当天夜里,州府第一次真正讨论“援军不来怎么办”。
此前所有人问的都是援军什么时候来。
现在问题变成了:
如果不来呢?
周彦章先说:“北州自己守。”
裴文肃问:“守多久?”
周彦章没有立即回答。
何慎说,粮若按最紧标准,四十多日还能撑。顾清禾却摇头:“只算城内没用。北军如果控制外围,战后你拿什么恢复?”严仲和则坚持朝廷不可能永远不来,裴文肃看了他一眼:“没人说永远。问题是,我们能不能把自己的命交给一个没有日期的‘一定会来’。”
屋里再次沉默下来。
沈砚舟始终没有说话。
他知道所有人其实都在等自己表态。这不是单纯的军事问题,也不是单纯的后勤问题。如果他说继续等,韩烈就会以守为主;如果他说不等,就意味着北州必须主动承担更大的风险。
最后,他问了一个看似无关的问题。
“第一场围城时,我们为什么守住?”
韩烈说:“城没散。”
顾清禾说:“粮和水还在。”
周彦章说:“百姓没有先乱。”
何慎说:“商路撑到最后。”
沈砚舟点头。
“还有一个。”
没人回答。
他说:“我们当时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这句话让屋里更安静。
第一场围城虽然危险,却有一个明确目标:守住州府,撑到北军觉得代价太高。现在不同。如果只是继续缩在城里,就算撑三十日、四十日,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等什么。
沈砚舟看着地图。
“不能把‘等援军’当成战略。”
韩烈抬眼看他。
沈砚舟继续道:“援军来了,是好事;援军没来,我们也得有自己的办法。”
严仲和问:“那朝廷那边怎么交代?”
“如实。”
“说我们不等?”
“不是。”沈砚舟摇头,“说我们继续等待援军,同时按援军不能及时抵达准备。”
这两句话并不矛盾。
真正成熟的准备,从来不是押注最好的结果,而是承认坏结果也可能发生。
第二天,沈砚舟正式下令,州府进入第二级战时状态。不是完全围城,市场继续开,南门仍允许有限出入,但粮、水、药和军需重新按战时储备计算,临时守城队不解散,北城修墙优先,南河沿线恢复三个前进补给点。韩烈获得调动外线部队的权限,但每次离城必须预先留清楚撤退路线和时间。
最重要的一条写得很短:
“各部作战,不以援军必至为前提。”
韩烈看到这一句,站了很久。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从这一刻开始,北州真正意义上只能先靠自己。
援军可以来。
但不能成为唯一答案。
消息传到军中以后,没有造成想象中的恐慌。大多数普通士兵甚至不知道这句话真正的分量,他们只知道自己可能很快又要出城。
陆二青所在营重新发了两日干粮。
旧甲检查。
枪杆换掉已经开裂的。
每个人只许带最基本的东西。
石头问:“援军不是要来吗?”
陆二青正在磨枪尖。
“来。”
“那我们为什么还出去?”
“援军走他们的路,我们打我们的。”
“要是他们到了呢?”
“那更好。”
“要是不到?”
陆二青停下手里的磨石。
“那也得打。”
说完以后,他自己愣了一下。
这句话很像周魁会说的。
没有豪气,也没有悲壮。
只是事情到了这里。
那就做。
顾清禾也开始重新整理商路。她不再试图维持所有线路,而是主动放弃最危险的几条,只集中保护真正还能走的两条南路和一条东南小道。商人愿意继续运,护送、损耗和伤亡补偿重新核定;不愿意,也不强迫。
有人问:“这样运进来的不是更少?”
“是。”
“那为什么不多开路?”
顾清禾说:“因为守不住十条,就别假装十条都在。”
这和韩烈收缩防线其实是同一个道理。
有时候减少不是退步。
是承认资源有限以后,把真正重要的东西留下。
月棠医棚也收到了援军无法按时抵达的消息。
孙保问:“要不要再加床?”
沈月棠摇头。
“没地方了。”
“那怎么办?”
“加人。”
“人也不够。”
“那就训练。”
她把原本只负责搬运和煎药的杂役分成几组,教最简单的止血、固定、清洗和记录。复杂的伤仍由医官处理,可一旦大战一次送来几百人,不能让所有人都等着一个老医官。
沈月棠越来越明白,医棚也不能把希望押在“还会有更多医者来”。
没人够。
药不够。
床不够。
那就先让现有的人多会一点。
两日以后,北军终于对南路展开第一次大规模试探。
三千余骑兵向南河方向推进,没有攻桥,只在远处摆开,像是在等。
韩烈收到消息以后,立刻下令出兵。
八千人。
这一次,沈砚舟没有再把数字压到六千。
因为他也知道,南河不能丢。
临出城以前,两个人在南门见了一面。
沈砚舟只问:“几日?”
“三日。”
“如果没打完?”
“也回来一次。”
“北军退呢?”
“不追远。”
“拓跋苍出现?”
韩烈笑了一下。
“更不追。”
沈砚舟点头。
韩烈上马以后,却又回头问:“援军真要十二日?”
“最快。”
“中州呢?”
“不知道。”
韩烈沉默片刻。
“你还等吗?”
沈砚舟看着他。
“等。”
韩烈有些意外。
沈砚舟又道:“但不靠等。”
韩烈笑了。
“这话我喜欢。”
南门打开。
八千人依次出城。
没有百姓围观。
大家已经见过太多次出征,也知道出去的人未必都能回来。顾清禾站在商会二楼远远看着,沈月棠没有来,她在医棚里准备空床。陆二青跟着队伍走出城门时,回头看了一眼州府。
墙还没有完全修好。
北面那段旧缺口仍然能看出新旧颜色。
第一次围困时,这座城是他们最后的退路。
现在他们却主动离开它。
因为有些东西,不是守住一堵墙就能保住的。
道路。
粮。
村庄。
援军进入北州的方向。
还有城和外面的联系。
这些都在南面。
军队走远以后,沈砚舟仍站在城门口。
裴文肃走过来。
“担心?”
“嗯。”
“担心韩烈?”
“也担心援军。”
“哪个更多?”
沈砚舟看着已经只剩尘土的南路。
“现在是一回事。”
韩烈如果守不住南河,援军就算来了,也很难进。
援军进不来,韩烈便只能继续自己打。
所有事情已经连在一起。
当天晚上,朝廷又来了一封文书。
仍然写着:
“东南援军正在兼程北上。”
这一次,沈砚舟没有再在背面写字,只让人把文书归档,然后继续看韩烈从南河送回来的第一份军报。
北军三千骑已经接近西桥。
另有不明兵力正在东侧移动。
韩烈判断,敌军真正目标可能不是桥,而是河谷更远处的渡口。
沈砚舟看完,把灯往地图旁移了一点。
援军在哪里?
现在他已经没有时间反复问这个问题。
援军在路上。
北军在眼前。
而北州真正能够依靠的,仍然只有那些已经站在自己位置上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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