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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从一座城开始

By 大卫王 · 230 chapte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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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96

第一百九十六章 韩烈的决定

韩烈出城后的第一天,没有打大仗。

八千南军沿南路推进到南河以北时,北军那三千多骑兵已经在西桥外展开,却既不冲桥,也不抢渡,只远远压着。骑兵分得很散,有时向前靠近,有时又退回高地,像一群始终不肯真正扑下来的狼。

韩烈站在河堤上看了半个时辰,先问的不是敌兵多少,而是东面的消息。

“还没回来?”

斥候摇头。

“东渡口外有北军影子,人数不明。”

“再探。”

曹嵩有些不耐烦:“眼前这三千骑就不管?”

韩烈没有移开视线。

“他们就在等我们管。”

南河西桥是最明显的地方。

越明显,越像诱饵。

如果韩烈一看见北军压桥便把主力全部往西调,东面的渡口就会空;如果分兵两处,又正好给北军骑兵各个牵制。拓跋苍最擅长的从来不是在哪一点硬撞,而是让对手自己把兵切开。

韩烈没有去抢桥外那片空地。

他把主力停在北岸两里处,先修营,先挖浅壕,再让人在桥头准备随时可以烧掉的草束和木料。西桥可以守,但不能死守。一旦北军大规模冲桥,守军只负责拖延,必要时直接毁桥,不许为了守一座桥把整支军队钉在那里。

曹嵩听完,忍不住道:“桥一烧,援军怎么过?”

“援军又不从今天晚上过。”

“烧了再修?”

“能修。”

“那我们为什么还来守南河?”

韩烈看他一眼。

“守的是河,不是一座桥。”

这句话很快传到各营。

陆二青听见时正在帮人固定营栅,觉得有些耳熟。

以前沈砚舟也总说,不能把目的和手段弄反。

城墙是为了守城,不是为了守墙。

桥是为了保住南路,不是为了守桥。

现在连韩烈也开始这么说了。

到了午后,东面的斥候终于回来。

消息不好。

北军在东渡口外不是几百人。

至少四千。

还有更多骑兵正在更南的位置移动。

韩烈立刻把地图铺到地上。

南河从西北向东南斜穿北州腹地,真正能大规模过河的地方不多。西桥最方便,东渡口水浅,往南十几里还有一段河谷,两岸低山夹着河道,路窄,却能让大量骑兵绕过去。

他手指停在那段河谷上。

“这里。”

曹嵩蹲下来。

“青石谷?”

“嗯。”

“那边不是最难走?”

“所以才可能去。”

如果北军只是想封住州府南路,西桥和东渡口已经足够形成压力;可现在他们还在继续往更南移动,说明目的不是堵几个点,而是要绕到南河后面。

一旦北军大股骑兵穿过青石谷,便能从南侧反过来切断州府与东南援军之间的所有联系。

韩烈抬头。

“拓跋苍不想在河边跟我磨。”

曹嵩道:“他想过河。”

“他想让我一直守桥,然后从谷里过去。”

“那就去谷里堵。”

韩烈没有马上答。

这正是最危险的地方。

如果他一知道青石谷重要就立刻带主力过去,拓跋苍也可能只是在等他离开南河主线。

兵力有限。

没有哪个地方可以全守。

韩烈忽然问:“东南援军最快还有几日?”

军需官道:“十日上下。”

“十日太久。”

他把手指从青石谷移到南河中游。

“北军已经不准备给我们十日。”

当天夜里,韩烈没有睡。

他把所有斥候记录重新看了一遍。

北军骑兵出现的位置。

每次人数。

移动方向。

留下的马粪新旧。

村民看见的旗号。

甚至沿途草料被取走的数量。

这些东西单独看都很碎。

合起来却慢慢出现一个方向。

北军并不是在包围南河几个点。

而是在寻找一个南军不得不出来的大地方。

韩烈看着看着,忽然明白了。

拓跋苍也在等。

等他犯和临川一样的错。

那次是韩烈因为看见机会,主动进去。

这一次,拓跋苍却在制造一个更大的“必须去”。

南河。

援军。

州府南路。

每一样都是真正重要的东西。

重要到韩烈不可能不动。

真正厉害的陷阱,往往不是假的。

而是用真的东西逼你做出错误选择。

天亮前,韩烈叫曹嵩进来。

“把明天原定分守两桥的命令撤掉。”

曹嵩一愣。

“不守了?”

“守。”

“怎么守?”

“西桥留两千,东渡留一千五。”

“主力呢?”

“跟我走。”

“去哪?”

韩烈把手按在地图上的青石谷。

曹嵩脸色变了。

“你要主动去找拓跋苍?”

“不是找他。”

“那是什么?”

“抢地方。”

青石谷南北长约十余里,两侧山势不高,却足以限制骑兵展开,中间有河滩、坡地和几处狭窄林带。如果南军先占住北口和中段高地,就能逼北军骑兵失去最大的速度和包围空间。

更重要的是,从这里向南出去,正好连着东南援军最可能进入北州的方向。

如果韩烈能把战场钉在河谷,就等于替援军争出一条可以靠近的路。

曹嵩盯着地图。

“你带多少?”

“四千五。”

“太少。”

“再多,南河没人。”

“北军至少四万。”

“不是四万都在谷里。”

“如果拓跋苍把主力压过来呢?”

韩烈沉默了一会儿。

“那就在谷里打。”

曹嵩看着他。

“打得过?”

韩烈没有说能。

只是道:“比在平地被他骑兵围住强。”

这不是一个漂亮的答案。

甚至算不上有把握。

但真正的战争里,很多决定不是在“好”和“坏”之间选。

而是在几个都危险的选项里,找一个最有机会活下去的。

曹嵩仍然皱眉。

“要不要先报沈大人?”

“报。”

“等回令?”

韩烈摇头。

“不等。”

曹嵩抬眼看他。

这句话很重。

韩烈现在有外线调动权限,理论上可以自己决定。

但一场可能把主力带进河谷的行动,已经远远超过普通机动。

曹嵩问:“如果沈大人不同意?”

“他会说。”

“来得及?”

“来不及就按我的。”

这正是韩烈第一次真正承担属于主将的责任。

不是把难题往州府送。

不是等沈砚舟替他决定。

而是知道信息不全、援军未到、敌军更强,仍然必须先做。

他亲自写了一封军报。

没有解释太多。

只写:

“北军正向南河后方展开,疑图控制青石谷及南向援路。末将拟留三千五百守桥渡,自率四千五百先占青石谷北口、中段高地。若敌主力压谷,则依地形决战;若敌不入谷,则不出南口追击。最迟三日回报。”

写完以后,他又加了一句:

“此战若失,由韩烈自任。”

曹嵩看见,皱眉。

“写这个干什么?”

韩烈把纸折好。

“该写。”

“沈大人不会因为败一次就杀你。”

“不是写给他看的。”

“那写给谁?”

韩烈想了一下。

“给以后看。”

他现在已经知道,很多事情不能等打完以后再解释。

为什么这么打。

谁做的决定。

当时知道什么。

不知道什么。

都应该留下。

否则胜了,所有选择都会显得英明;败了,所有选择都会显得愚蠢。

可真正做决定的时候,从来没有后来那么清楚。

军报在上午送回州府。

沈砚舟看完以后,足足安静了一刻钟。

裴文肃就在旁边。

“不同意?”

沈砚舟摇头。

“不是。”

“那为什么不回?”

“在想。”

他知道韩烈的判断有道理。

甚至可能是现在唯一能主动改变局势的办法。

可这次不同于夜袭。

也不同于火攻。

韩烈要带出去的是四千五百名真正还能打的主力。

一旦在谷里被围,北州再也拿不出第二支这样的军队。

沈砚舟问严仲和:“青石谷地形图还有更老的吗?”

很快找来一份十几年前的旧图。

再对照现有图,差别不小。

河道改过。

一处林地消失。

北口外原本的村庄也已经扩大。

沈砚舟看完以后,只问了一句话:“谁最近真正走过?”

没人答。

地图再细,也不是脚下的地。

顾清禾正好进来。

听见以后说:“商队走过。”

所有人看向她。

“什么时候?”

“去年秋天。”

“谁?”

“邱五。”

“人在城里吗?”

“在。”

半个时辰以后,一个四十多岁的商队领路人被带到州府。

邱五不会看军图。

沈砚舟索性让他直接说。

青石谷北口宽。

中间窄。

东侧有一段旧林。

南口有两条路,一条沿河,一条上坡。

雨后河滩会软。

现在秋末,应该偏硬。

最关键的是,中段西侧有一块高地,当地人叫“羊背坡”。

“能站多少人?”韩烈不在,只能沈砚舟问。

邱五想了想。

“站几百人没问题。”

“骑马能上?”

“慢。”

“车呢?”

“更慢。”

沈砚舟立刻让人把这些补进军报,快马送韩烈。

但没有撤他的命令。

裴文肃看出来。

“你同意了?”

沈砚舟说:“他比我离那里近。”

“你不怕他又犯以前的错?”

“怕。”

“那还让他去?”

沈砚舟抬头。

“如果因为一个人犯过错,就永远不让他做决定,那他永远只会停在犯错那天。”

裴文肃没有再问。

这也是沈砚舟现在必须学的东西。

相信一个人,不是只在他按自己想法做事时相信。

而是当他已经成长到应该自己承担时,把真正的决定让出去。

韩烈收到州府补来的地形消息时,已经在去青石谷的路上。

看到“羊背坡”三个字,他立刻停军。

“前锋改方向。”

曹嵩问:“不上谷口?”

“先拿羊背坡。”

“为什么?”

“能看中段。”

“如果北军先到了?”

韩烈看向前方。

“那就抢。”

四千五百人加快速度。

没有大队辎重。

只带三日干粮、箭、基本药和少量工事工具。

伤兵必须能迅速往北撤。

韩烈甚至把随军车减少到最低。

这让很多人不舒服。

军需官不断问:“粮真只带三日?”

“够。”

“万一打四日?”

“第四日就不该还在里面。”

“箭呢?”

“省着。”

“水?”

“谷里有河。”

每一句都像在压缩余地。

但这正是韩烈刻意做的。

东西带得越多,越容易产生“既然来了就多待”的想法。

他要让全军从一开始就知道:

这是一次有限时间、有限空间、有限目标的行动。

不是去占青石谷。

是去阻止北军先占。

午后,前锋抵达羊背坡。

北军还没到。

韩烈第一件事不是让士兵休息。

而是挖。

浅沟。

拒马坑。

临时箭位。

坡上能滚的石头集中到几个位置。

坡后准备伤兵路。

陆二青就在其中。

他现在已经很少只拿枪。

因为懂木工,被分去协助搭临时拒马。

一个新兵问他:“韩将军是不是准备在这里守很久?”

陆二青摇头。

“三日。”

“你怎么知道?”

“粮只发三日。”

新兵不信。

“打起来谁知道几日?”

陆二青把木桩往土里砸。

“所以三日以后没粮。”

这回答让旁边几个人笑了一下。

陆二青自己也笑。

军队到了现在,很多大道理已经变成这种很实际的东西。

不想久留,就别把久留的东西都带来。

傍晚,第一批北军斥候出现在河谷南端。

很快消失。

韩烈没有追。

第二批来了更多。

大约百余骑。

同样只远远看。

韩烈也只是让弓手藏好,不放箭。

双方都知道,对方已经在这里。

真正的战斗反而还没开始。

夜里,北军营火在南口外亮起来。

一片。

又一片。

比韩烈预想得多。

曹嵩站在坡顶看了一会儿。

“至少八千。”

韩烈点头。

“明天可能更多。”

“还守?”

“守。”

“如果两万?”

韩烈没有立即答。

过了片刻才说:“两万也先守一天。”

曹嵩看他。

“再多呢?”

“再看。”

以前的韩烈最讨厌这种答案。

现在却越来越明白,“再看”不是犹豫。

而是拒绝在还没看见事实以前,先把自己绑死。

同一夜,州府也没睡。

沈砚舟不断收到河谷方向的短报。

韩烈已占羊背坡。

北军前锋已现。

南河西桥未受攻。

东渡有小股骑兵试探。

一切都说明韩烈判断大体是对的。

拓跋苍真正的力量正在往青石谷靠。

顾清禾看完一份商路回报以后问:“如果韩烈真在河谷拖住他们,商队能走吗?”

“现在不行。”

“援军呢?”

“也许。”

“也许?”

沈砚舟看着地图。

“如果他们能从南面过来,韩烈在谷里就不是孤军。”

顾清禾听出这句话背后的意思。

“如果援军没到呢?”

沈砚舟没有回答。

她也没有继续问。

因为这正是所有人都知道、却不愿反复说的东西。

第二天黎明,北军真正进入河谷。

先是一千多步军。

随后是骑兵。

再后面还有更多旗。

拓跋苍的旗也在。

韩烈站在羊背坡上,终于看见那个熟悉的黑色大旗。

临川那一场败仗以后,他无数次想过,如果再见拓跋苍会怎样。

会不会想报仇。

会不会想证明自己。

真正看见时,心里反而很安静。

他甚至没有多看。

只转头问副将:“北口退路清了吗?”

“清了。”

“伤兵路线?”

“留着。”

“第二营的位置?”

“到了。”

“西坡呢?”

“曹都统在。”

所有事情都确认以后,韩烈才重新看向南面。

拓跋苍的前军已经进入河谷。

骑兵被地形压得很窄。

无法像临川那样从两翼大规模展开。

这正是韩烈要的。

可北军人数仍然比他们多得多。

而且更多人还在南口外。

韩烈知道,自己不是来求一场漂亮胜利。

他只需要做一件事:

让这支北军过不了河谷。

至少现在过不了。

副将问:“要不要先打?”

韩烈摇头。

“让他们再进一点。”

“多少?”

“进到他们后队也想进来。”

副将听懂了。

太早打,北军退得出去。

进得越深,骑兵越难转身。

这一次,轮到韩烈选择让敌人进来。

可他心里没有丝毫得意。

因为他很清楚,拓跋苍也知道这一点。

对方既然还在往里走,就说明他也有自己的打算。

两个打过一次的人。

这一次都不是原来的自己。

太阳慢慢升高。

河谷里的雾开始散。

越来越多北军进入视野。

陆二青趴在浅沟后,手里握着枪,忽然听见旁边一个年轻士兵问:“这次能赢吗?”

他想起自己以前也问过这种问题。

那时候周魁通常会骂一句。

现在他没有骂。

只说:“不知道。”

年轻士兵看他。

陆二青又补了一句:“韩将军在。”

“那就能赢?”

“不是。”

陆二青看着坡下。

“至少他知道我们怎么回来。”

这句话说完以后,他自己握枪的手稳了一点。

坡顶,韩烈抬起手。

所有传令兵开始注意他的旗。

北军前锋已经进入预定位置。

羊背坡下,第一排盾牌慢慢举起。

更远处,拓跋苍的大旗也停了。

两边都没有马上动。

河水从谷底流过去。

很浅。

却很响。

韩烈忽然明白,这一战和临川真正不同的地方,不是地形。

也不是兵力。

而是他终于不再想着怎么证明自己能赢。

他只想着:

怎么让更多人活着回去。

然后,他把手放下。

第一轮箭雨从羊背坡上落了下去。

河谷之战,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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