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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从一座城开始

By 大卫王 · 230 chapte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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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94

第一百九十四章 北军再来

北军第二次出现在州府北面的那一天,没有战鼓。

清晨起了很大的风,城头的人先看见北方地平线上有一层很薄的黄尘,起初像天气干燥时远处车队扬起的土,慢慢却铺得越来越长,从东北一直拖到西北。守城士兵看了一阵,没人再说那是商队。

韩烈上城以后,只看了片刻便让人把最高处的旗全部降了一半。

不是示弱。

是为了不让北军太早看清城头换防和兵力分布。

曹嵩站在他身边,眯着眼问:“多少?”

“看不出来。”

“斥候报四万。”

“斥候只能看见走在前面的。”

韩烈语气很平,却比第一次北军抵城时更谨慎。他已经知道,一支军队真正危险的部分,不一定是眼睛最先看见的骑兵和旗,而是后面的粮、马、工匠、车、备用兵,以及究竟准备在这里待多久。

午时以后,最前面的北军骑兵终于进入视野。

他们没有像上一次那样沿城墙外围慢慢测量,也没有立刻去占旧水道和高地,而是直接分成数股,绕过州府正北,在更远的东西两侧展开。韩烈看了很久,忽然让人把北州周边驿路图拿来。

沈砚舟也已经赶到城头。

“看出什么了?”

韩烈手指沿地图划了一圈。

“他们不是先围城。”

“那围什么?”

“围路。”

沈砚舟没有马上说话。

这正是他最不愿看到的打法。

第一次围城时,北军压得太近,州府虽然被困,却也逼得所有人把注意力集中在一座城上。如今拓跋苍显然不准备先撞墙,他要先控制州府外围二三十里的道路、渡口、粮点和村庄,把城与整个北州重新恢复起来的联系切断。

这样做慢一些。

却更狠。

州府刚刚恢复的商路会再次断掉,外面的粮仓和驿站无法继续运转,刚回村的百姓可能再次成为难民,而南军如果出城争路,便失去城墙保护,重新进入北军骑兵最擅长的野地。

韩烈低声道:“他在逼我出去。”

沈砚舟问:“你出去吗?”

韩烈没有立刻回答。

过去的他会说出去。

现在却只是看着远处不断展开的北军骑兵,过了一会儿才说:“看他先拿哪条路。”

当天傍晚,答案就来了。

北军没有攻击州府。

而是同时占了北面的两处驿站和西北一座小桥。

桥不大。

平时只够两辆车并行,却是江州方向粮车进州府最后一段陆路必须经过的地方。顾清禾听见以后,第一句话就是:“麻烦了。”

沈砚舟看她。

“绕得开吗?”

“能。”

“多远?”

“至少多走两天。”

“还能运?”

“理论上能。”

顾清禾把“理论上”三个字说得很重。

商路不是地图上画一条新线就会自动出现。多走两天意味着多两天粮食、马料、车损和风险,也意味着原来沿途熟悉的歇脚点、修车点、渡口和可信的人都要重新安排。更麻烦的是,一旦北军发现绕路路线,还会继续往外扩。

顾清禾看着地图,手指停在南面一条更远的小道上。

“如果他们真的不是要围城,是要断所有外围路,那我们这一次最怕的不是城里粮不够。”

何慎问:“那是什么?”

“是外面没人再敢往这里送。”

这个区别很大。

第一次围城,商人怕的是进入战区。

这一次,如果北军把战线向外推几十里,商人连战区边缘都摸不准。今天这条路能走,明天桥没了;今天这个镇还在南军手里,后天已经插上北军旗。风险一旦无法估算,价格甚至都失去意义,因为没有人知道该收多少钱才值得去。

沈砚舟问:“现粮还能撑多久?”

何慎已经重新核过。

“按现在配给,军民合计四十余日。如果恢复围城标准,可再延一些。但疫病以后库存损耗比预想大,部分豆粮和旧米不能久放。”

“马料呢?”

“二十多日。”

韩烈在旁边道:“还是马先吃不住。”

第一次围城也是如此。

人可以少吃。

战马不能一直少吃。

骑兵一旦失去马力,韩烈在城外更不可能和北军争。

沈砚舟没有立刻减配给,只让何慎把三套方案重新列出来:正常状态、道路受阻状态、完全封锁状态。每套都要分别算人粮、军粮、马料和医棚消耗,不准只给一个总数。

“这次别等到只剩三十天才算。”

何慎点头。

战争打到现在,很多制度已经不再需要解释为什么。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数字算得早一点,就少一点临时抢东西的时候。

第二天,北军又占了一处渡口。

仍然没有攻城。

州府百姓开始觉得奇怪。

市场照开。

城门虽然重新加强检查,却没有完全关闭。

北墙外也听不见持续的攻城鼓。

有人甚至说,北军是不是不敢再打州府。

这种话很快传到军中。

一个新补进来的士兵听了以后很高兴,问陆二青:“是不是韩将军上次把他们打怕了?”

陆二青正在修一只断掉的箭箱,听见以后抬头看他。

“你觉得怕的人会回来?”

士兵不说话。

陆二青又低头继续绑木条。

他现在已经很少跟新兵讲大道理。

因为周魁以前也不讲。

周魁只会告诉他,马蹄声近了往哪躲,枪头歪了怎么正,夜里害怕别老盯着黑处看。

有些经验说小一点,反而记得住。

州府第三天收到第一批外围难民。

不到一千人。

人数不算大,却让沈砚舟警觉。

这些人不是被攻城赶来的。

而是北军在村外出现以后自己逃来的。

有人说北军只是借粮。

有人说见房就烧。

也有人说什么都没发生,只是不敢留。

消息互相矛盾。

沈砚舟没有让州府立刻按最坏传言处理,而是要求每一批难民登记原村、出发时间、看到的兵数、北军行为和道路状况,再把重复信息交叉核。

严仲和有些不耐烦。

“现在还分真假?”

“越乱越要分。”

“如果等分清,敌人都到了。”

“所以先安置人,消息慢一点判断。”

沈砚舟已经越来越习惯把“救人”和“相信消息”分开。难民可以先吃饭、先有地方住,并不代表他们嘴里每一句传言都要变成军令。

到了第四批难民时,一个细节开始反复出现。

北军没有大规模烧村。

也没有把沿途粮食全抢光。

他们只拿一部分。

甚至给一些村子留下能撑十几日的口粮。

韩烈听见以后,反而更沉默。

曹嵩不解:“这不是好事?”

“对百姓是。”

“那你愁什么?”

“因为拓跋苍没打算把这一带烧空。”

曹嵩很快明白。

如果北军只是经过,抢完就走,往往不会管村子以后还能不能活。如今却开始控制取粮量,说明他们准备把这里当成长期活动区域。

拓跋苍不只是来打一次。

他在准备待下去。

这和第一次围城完全不同。

第五天,北军第一次派出使者。

不是到州府劝降。

而是去了州府西北几个县镇。

消息辗转送回来时,内容让所有人都意外。

北军告诉地方乡绅和里正,只要不替南军运粮、不藏南军斥候,原有田地和村庄不动,甚至允许继续赶集。

韩烈听完冷笑了一下。

“学得真快。”

沈砚舟却没笑。

这一步非常危险。

第一次战争里,州府最大的力量之一,就是周边百姓和商路最终都认为北军来了,原来的生活就会被毁掉,所以愿意把粮、车、人和消息往州府送。

现在拓跋苍在拆这层关系。

他不是直接问百姓“愿不愿意归北军”。

他只给一个更实际的选择:

你不帮南军,我就暂时不动你。

对于刚刚经历一次战争、家里粮已经很少的人来说,这个条件并不容易拒绝。

周彦章明显有些愤怒。

“他们这是逼百姓断我们的粮。”

顾清禾却说:“不只是逼。”

所有人看向她。

“也有人会主动答应。”

周彦章脸色难看。

“这是通敌。”

顾清禾没有立即反驳,只问:“如果一个村刚死了二十个青壮,粮只够半个月,北军说不运粮就不烧村,你觉得他们应该怎么选?”

周彦章张了张嘴。

没有答。

顾清禾继续道:“我们不能一边说百姓不是兵,一边又要求他们每次都像兵一样选。”

沈砚舟点头。

“不能因为村子没替我们送粮,就先按通敌算。”

韩烈却补了一句:“但如果给北军报我们的军情,就是另一回事。”

“当然。”

边界必须分清。

不主动帮南军。

给北军提供粮草。

替北军侦察。

藏匿敌军。

这些事情不能混成一个词。

战争越激烈,越容易把所有“不帮我”的人都看成敌人;沈砚舟恰恰知道,一旦这么做,州府会亲手把中间那些仍然只是想活下去的人推到另一边。

于是新的告示很快发往尚能联系的外围县镇。

州府不要求普通村民强行运粮穿越敌控区,也不因暂停运输追责;此前自愿运输和战时征用欠款继续有效;若北军强索粮食,能记录数量便记录,将来按战损核算;但不得替北军侦察南军、引路攻击军站或主动破坏州府粮道。

严仲和看完以后觉得太软。

“这样会不会等于默认他们可以不给我们粮?”

沈砚舟说:“他们本来就未必送得出来。”

“军队吃什么?”

“军队的问题,先由军队和州府解决。”

这一句话不响,却让屋里静了一会儿。

治理者最容易做的事,是把自己的困难变成百姓必须承担的义务。

战争尤其如此。

可沈砚舟知道,如果州府每次粮少都向外强拿,拓跋苍甚至不需要继续打,他只要站在那里等南军自己把民心耗掉。

第六天,韩烈终于出城。

不是决战。

只带两千骑步混合兵,争一处东面的高地。

那里可以看见两条粮道和北军部分营区,如果完全落在北军手里,州府以后连敌人的调动都很难掌握。

沈砚舟没有反对。

只问:“回来时间?”

“日落前。”

“如果能守?”

“也回来。”

“为什么?”

韩烈笑了一下。

“你不是最喜欢听这个?”

沈砚舟也笑。

韩烈现在越来越懂,外面的据点不是越多越好。每多守一个地方,都要放粮、放人、放伤员撤退路线。如果一个高地只是为了看清敌军,那么看清以后就走,不必因为打下来便产生占住它的欲望。

这一仗打得很短。

南军午前夺下高地。

斥候在那里看见了更大的北军营地。

也终于确认一件事:

拓跋苍本人就在北军中。

而且他并不是最高统帅。

新来的军队还有另一位主将。

这意味着北军不是简单补充兵力。

是另一个层级的战争开始了。

韩烈没有因为看见拓跋苍的旗便想下去找他。

他按约日落前撤回。

只带回来地图和观察记录。

进城时,陆二青也在队伍里。

他没有杀多少人。

却第一次看见远处连成大片的新营。

回营以后,有人问北军到底有多少。

陆二青想了想。

“很多。”

“多到什么程度?”

“站高处看,不像一支军队。”

“像什么?”

陆二青说:“像地上又长了一座城。”

这个说法很快传开。

没有人觉得夸张。

因为第二天清晨,真正的北军主营已经进入城头视野。

帐篷一片接一片。

骑兵在外。

步兵居中。

后面还有大量车队。

不像上一次那样把所有力量贴到州府城下,而是分成几个相互照应的大营,控制道路、高地和渡口。

韩烈看完以后,只说:“这次难了。”

曹嵩问:“比上次难?”

“上次他要城。”

“这次呢?”

韩烈看着那些分散展开的营地。

“这次他要北州。”

这句话很快送到沈砚舟那里。

沈砚舟独自在地图前站了很久。

如果只是守城,他知道怎么做。

粮。

水。

墙。

军心。

百姓。

每一项都已经被上一场战争试过。

可如果敌人不急着打城,而是把北州一块块切开,州府迟早会变成一座孤岛。

一座再能守的孤岛,也不是一州。

他第一次真正开始等待援军。

不是期待。

是计算。

朝廷此前说东南军已动。

中州也会调兵。

可具体多少人,什么时候到,由谁统领,走哪条路,现在都没有确切消息。

沈砚舟让人把最近五份朝廷军报全部拿来重新看。

每一份都有类似的话:

“援军将至。”

“诸路正在会师。”

“已令有关州府迅速进兵。”

看起来什么都有。

唯独没有日期。

裴文肃坐在旁边,看他把文书一份份排开。

“你以前最讨厌别人给你这种话。”

沈砚舟苦笑。

“现在更讨厌。”

“那怎么办?”

“问。”

“问谁?”

“所有人。”

于是州府同时向南、向东、向中州方向派出快骑,不再只问朝廷“援军何时到”,而是直接向沿途州县、驿站和军需点询问:见没见过兵,多少人,带多少车,走到哪里,旗号是什么。

顾清禾听说以后,也让商路上的人帮着问。

她说得更直接:

“别问他们援军到了没有。问最近有没有突然买很多草料、粮和鞋的人。”

军队可以不发告示。

却不可能不吃。

也不可能几万人走路不坏鞋。

有时候商人的消息,比官文更快。

两天以后,第一批回报来了。

东南方向确实有兵动。

但只有一万余。

还在两百多里外。

另一支中州援军则因为道路和军令协调问题,没有按原计划出发。

沈砚舟看完以后,很久没有说话。

韩烈问:“多久?”

“东南军最快十日。”

“北军呢?”

“已经在这里。”

屋里没人再说话。

这个差距不是纸上十天。

而是十天里州府外围道路还能剩多少,北军会不会继续南压,韩烈能不能一直不被逼出城,以及粮道能不能撑住。

当天夜里,北军第一次动了州府南面的路。

不是大军。

只有几千骑兵。

他们绕得很远。

却出现在一处原本所有人都认为安全的南向驿路附近。

斥候把消息送回来时,韩烈脸色彻底沉了。

“他要合围。”

沈砚舟问:“多久?”

“快的话三五天。”

“能阻止吗?”

“能。”

韩烈停了一下。

“但我要出城。”

两个人都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

第一次围城,沈砚舟对韩烈说,不要替他守一座城,要替北线留下兵。

现在情况反了过来。

如果韩烈继续只守城,兵可能留下,整个北州却会一点点被切走。

沈砚舟问:“出去以后,你能回来吗?”

韩烈没有马上回答。

这是最重要的问题。

最后他说:“如果只打通南路,可以。”

“如果北军主力压过来?”

“那就边打边退。”

“如果拓跋苍在等你?”

韩烈笑得很淡。

“他肯定在等。”

屋里灯火不亮。

地图上,北军已经从北面慢慢绕向东西两侧。

州府像一块还没有完全被水淹没的高地。

沈砚舟看着地图,忽然问:“援军到底在哪里?”

没有人回答。

外面风很大。

刚修到一半的北墙上,木架被吹得轻轻作响。

月棠医棚里,夜值的人正在重新装满水缸。

顾清禾则让商会把最后几支还能活动的南路商队全部暂缓入城,免得撞进北军骑兵。

韩烈回营以后,没有立刻下令出兵。

他把地图铺开,又看了整整一夜。

因为这一次,真正需要决定的已经不是守不守州府。

而是要不要在援军还看不见的时候,带着刚刚从上一场战争里活下来的军队,再走出去一次。

天快亮时,沈砚舟仍然没有睡。

桌上放着朝廷最近的一封军报。

上面仍然写着四个字:

“援军将至。”

他看了很久。

然后把纸翻过去,在背面写下:

“将至,是几日?”

笔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北州等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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