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从一座城开始
作者:大卫王 · 230 章
第一百九十章 大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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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攻后的第三天,拓跋苍开始撤营。
最先发现异常的不是韩烈,也不是城头的瞭望兵,而是一个每天清晨给北墙送水的老人。那天他推着两桶水走到临时土垒后,照例往城外看了一眼,忽然觉得北军西北前营少了些什么。老人眯着眼看了半天,才拉住旁边守兵,指着远处问:“昨天那里是不是还有一排帐子?”
守兵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也愣住了。
确实少了。
消息很快送到韩烈那里。
韩烈上城以后看了整整半个时辰,没有下结论。火攻以后,北军本来就在重新整理营地,少几顶帐篷、少一排旗,可能是撤,也可能只是换位,更可能是拓跋苍故意做给城里看的。
曹嵩已经有些压不住兴奋。
“他要走。”
韩烈摇头。
“还不知道。”
“前营都在拆了。”
“拆前营不等于撤军。”
“那还能是什么?”
韩烈望着远处,只说了一个字:“等。”
曹嵩苦笑:“又等?”
“这次更得等。”
第一败以前,韩烈最容易在这种时候相信自己眼睛看见的东西。敌人退,他觉得有机会;敌人乱,他就想追;一道空隙出现在眼前,他首先想到的往往是冲进去。
现在不同了。
拓跋苍已经用一千多条南军性命教过他一次,这种学费太贵,不可能白交。
上午过去,北军没有攻城。到了午后,又有两处营帐被拆,但骑兵仍然在外围巡弋,北面主营的大旗也没有动。韩烈让守军继续观察,不许主动出城,连有人提议派几个斥候摸出去看看,他也否了。
“现在出去,他正好抓几个给我们看。”
第二天清晨,变化终于明显起来。
北军原本部署在东南方向的一支骑兵不见了,西面的草料场也开始拆。更重要的是,过去几日不断往攻城前线运送的木料、箭束和备用器械,突然开始反向移动。
不是往前。
而是往北。
这一次,韩烈才把军中主要将领叫到一起。
“他可能真要走。”
曹嵩问得很快:“追不追?”
韩烈看他一眼。
“还没走你就追?”
“我是问真走以后。”
韩烈没有马上答。
这其实是所有人都在想的问题。
北军围了州府一个多月,撞塌城墙,断过水,把百姓逼到第二线,也让城里死了太多人。如今终于看见敌人后退,军中最自然的反应就是追,把这些天咽下去的东西一起还回去。
可韩烈比谁都清楚,拓跋苍最危险的时候未必是在进攻。
也可能是在撤退。
当天晚上,他去找沈砚舟。沈砚舟也已经看出北军的变化,开口便问:“你觉得他真撤?”
“七成。”
“剩下三成?”
“引我们出去。”
沈砚舟点了点头。
“如果真撤,追吗?”
韩烈坐下来,想了一会儿才说:“追,但不追主营。”
“追什么?”
“后队。”
这是他想了一整天的结果。
如果拓跋苍真撤,南军不能完全不动。北军若毫无压力地完整撤走,很快便能在北面重新整顿,甚至换个方向再来。可如果为了一个所谓“大胜”倾城而出,南军也可能重新掉进第二个临川。
韩烈要做的不是追杀拓跋苍本人,而是让北军的撤退变得更贵。
“只追离营以后最慢的部分,辎重、步军后卫和来不及带走的器械,骑兵主力不碰。”他说,“最多十里。看见骑兵大队回转,立刻撤。”
沈砚舟问:“多少人?”
“六千。”
“太多。”
“五千。”
“城里还剩多少能打?”
“如果抽五千,三门和缺口还能留一万出头,加临时守城队。”
“如果拓跋苍突然回头?”
“所以只走十里。”
沈砚舟看着他。
“追顺了呢?”
“十里也停。”
“辎重就在十一里呢?”
韩烈笑了一下。
“不看。”
沈砚舟也终于笑了。
“你现在倒真会让我放心一点了。”
韩烈摇头。
“别急着放心。”
第二天清晨,北军主营终于真正动了。
不是溃退。
而是很有秩序地向北收缩。
先撤辎重,再撤伤兵,随后是步军。骑兵一直留在两翼和后方,缓慢掩护。拓跋苍显然没有败到失去控制,他只是判断继续围攻州府的成本已经高到不值得。
这不是一支被打崩的军队。
而是一支主动选择后撤的军队。
韩烈站在高处看了很久。
曹嵩压低声音:“真走了。”
这一次,韩烈点头。
“真走了。”
旁边几个军官脸上都露出一种压不住的神情,有人甚至已经笑出来。韩烈却转身下令:“全军不许欢呼。”
众人一愣。
“为什么?”
“人还没走远。”
命令迅速传下。
于是城头出现了一个很奇怪的景象:所有人都看见北军在撤,却没有人敢先喊胜。消息还是很快传进城里,百姓开始往街口聚,有人问是不是赢了,有人说北军真走了,也有人根本不敢信,生怕又是一场假消息。
顾清禾听见以后,第一件事不是去看城外,而是让商会通知所有粮铺照常开门。
“今天不加粮,不加酒,也不准有人因为‘打赢了’就把存货往外放。”
一个掌柜忍不住笑:“真赢了也不行?”
“真赢了也等确认。”
她太熟悉人心稍一松懈以后会发生什么。多吃一点,多喝一点,开始往外跑,把藏着的货拿出来,商人重新改价,百姓觉得危险结束了——所有这些,都可能在真正安全到来之前制造新的混乱。
沈砚舟的命令也很快下来:四门仍闭,配给不变,民防队继续值守,医棚、粮仓、水务一律按围城状态运行,只有北门和西北缺口允许军队出入。
他们已经学会,不因为一个好消息,就立刻撤掉所有保护自己的规则。
午时以前,拓跋苍主力已经离城五六里。
韩烈终于下令出击。
五千人。
没有百姓,也没有临时守城队,全是正规军。
陆二青也在其中。
听见自己所在营被点到时,他第一反应竟然不是兴奋,而是有些紧张。城外对他来说已经变得陌生,一个多月以前,他们还在那里惨败,后来所有战斗都发生在城墙、缺口和街巷之间。现在真的从城里走出去,忽然觉得外面的天大得让人没有遮挡。
石头跟在他旁边,小声问:“真要追?”
“韩将军说追十里。”
“十里以后呢?”
“回来。”
“敌人还跑呢?”
“让他跑。”
石头明显不能理解。
“都打赢了还让他跑?”
陆二青看了他一眼。
“你问韩将军去。”
韩烈已经走在最前面。
这一次追击和临川完全不同。他没有把人扑向北军主力,而是分成三路:一路压步军后卫,一路截辎重,第三路专门防北军骑兵反冲。所有部队都收到同一条军令——不离旗,不追散兵,不抢东西,超过十里一律停。
北军显然也预料到南军会追。
拓跋苍在后方留了近三千骑兵。
第一次接触很快发生。北军骑兵试着反冲,韩烈却不硬接,只让长枪阵稳住,弓弩在后,骑兵不进入有效范围,南军也绝不主动前压。北军试了两次,没能把南军阵形拉散,便又退了回去。
双方反而打得格外耐心。
韩烈真正等的是辎重和后卫之间出现缝隙。
到了一个低坡附近,机会终于来了。北军一支车队因为道路狭窄堵住,几十辆粮车、箭车和伤兵车挤成一团,后方步军想护,前方主力却仍在继续北撤。
韩烈只看一眼。
“左营上。”
两千南军突然压向车队侧面。
北军步军仓促转阵。
双方第一次真正离开城墙,在开阔地上正面撞在一起。
陆二青冲上去时,脚下踩的是干土,前面没有土袋,没有街墙,也没有房屋。这种毫无遮挡的感觉反而让他更害怕,眼睛总忍不住往两侧看,担心骑兵突然出现。
队官骂他:“看前面!”
陆二青只好把视线收回来。
南军这一次却比临川时稳得多。前排压,后排跟,没有人因为北军开始后退就突然散开追赶。有一支百余人的北军小队往东北方向跑,旁边不少士兵本能地要追,队官立刻把他们喝住。
“别管!”
过去这种散开的敌军最容易让人觉得是战功。
现在所有人都知道,那也可能是一枚钩子。
车队争夺只打了不到半个时辰,北军后卫见主力越走越远,终于放弃,留下三十多辆车和一批来不及带走的伤兵。
南军士兵冲到车前时,有人第一反应就是翻粮。
军官一刀背打了回去。
“先列阵,不许抢!”
这条军令很快证明是对的。
不到一刻钟,北军那支始终没有走远的骑兵忽然回头,至少两千骑,远处尘土一下腾起来。
一个年轻军官脸都变了。
“来了!”
韩烈只看一眼。
“撤。”
曹嵩就在旁边。
“车怎么办?”
“能带多少带多少。”
“还有这么多——”
“不要了。”
“粮呢?”
“不要!”
这个决定比冲上去抢车更难。
围城一个多月,每一袋粮都让人眼红,可如果为了这些东西拖慢全军,拓跋苍只需要一次反冲,就能把刚刚的小胜重新变成惨败。韩烈甚至亲自下令砍断几辆陷进泥里的车辕,带不走的就烧,不能再留给北军。
火很快点起来。
陆二青回撤时忍不住回头,看见那些粮车在烧,心里疼得厉害。
石头也骂:“太可惜。”
陆二青没说话。
他忽然懂了一点将军和普通士兵看同一件东西时为什么不一样。士兵看见的是一车粮,将军必须同时看见这车粮后面可能冲来的两千骑兵。
北军骑兵追了一段,没有直接撞进南军已经排好的后撤长枪阵。双方始终保持距离,韩烈不断收队,到了第九里附近,便下令所有人停止继续向北。
前方斥候回报,北军后面仍有辎重,甚至能看见几辆大型军需车。
有人忍不住问:“再往前一里?”
韩烈只说:“回城。”
“可是——”
“十里到了。”
事实上还不到整整十里。
九里多。
但已经够了。
曹嵩看了他一眼,没有争。
因为再往前,就是拓跋苍真正希望他们去的地方。
南军回撤时,北军没有再大追。拓跋苍似乎也已经看明白,州府这支军队和一个月前不同了——不是一看见假退就会被拉散的军队,韩烈也不再是那个一看见战机便忘记退路的人。
两个人隔着几里地,谁也没有真正看清对方。
却大概都知道了这一点。
下午,五千追兵重新回到城里。
真正带回来的东西并不算惊人:十九辆完整粮车,七辆箭车,几十匹还能用的马,一批军械,另有一百余名北军俘虏。南军阵亡不到两百,伤三百余。
和此前那些惨烈战斗相比,这已经是很低的代价。
更重要的是,拓跋苍没有成功反咬。
北军真的继续向北撤了。
到了傍晚,瞭望兵已经看不见北军主营的大旗。
这一次,韩烈终于没有再说“等”。
他让人把消息送给沈砚舟。
只有一句:
“拓跋苍主力离城二十里以上。”
沈砚舟看完以后,在桌边坐了一会儿。
裴文肃就在旁边。
“这次算赢了?”
沈砚舟没有马上回答。
“应该算。”
裴文肃笑。
“你现在连赢了都不敢说。”
“怕说早了。”
“人都二十里外了。”
沈砚舟这才笑了一点。
“那就算。”
州府正式发出告示:
“北军主力北撤。围城暂解。四门仍由军管,民生秩序暂按战时办法维持,待确认周边安全后逐步恢复。”
告示没有写“大捷”,也没有写“敌军溃败”,可百姓还是看懂了。
北军走了。
最开始只是几个人在街口笑,后来有人哭,有人跑回家告诉老人,也有人站在井边一遍遍问水夫:“真的?”
水夫说:“真的。”
“不会回来?”
水夫摇头。
“不知道。”
那人愣了一下,竟然笑得更厉害。
“走了就行。”
城里的情绪像水一样慢慢涨起来,不是狂欢,更像一个人憋气太久,终于敢把胸口那口气吐出来。
儿童院里,有孩子问能不能回家,老人说还得等父母来接。孩子又问北军是不是打输了,老人想了想,只说:“他们走了。”
孩子便觉得这就是输了,开始拍手。
大人没有纠正。
顾清禾那天下午去了商会。
所有掌柜都在。
有人提议拿酒出来,她没有反对,只让开一坛。
“就一坛?”
“城里多少人?”
“我们自己喝。”
“那更只一坛。”
有人笑她守财。
顾清禾也笑。
“围一个月都熬过来了,别第一天把酒喝光。”
商会最后真的只开了一坛。
很淡的酒。
每人一小碗。
有人喝第一口就哭了。
不是因为酒好,而是因为终于可以在没有警号的时候坐下来喝一口。
韩烈回城以后,却没有去任何庆祝的地方。
他先去医棚,再去伤兵登记处,最后才回行营。
沈砚舟在那里等他。
两个人见面,没有谁先说恭喜。韩烈把追击过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说到那些带不走的粮车被烧掉时,沈砚舟点头。
“对。”
韩烈看他。
“我以为你会心疼。”
“心疼。”
“那还对?”
沈砚舟给他倒了一杯水。
“粮没你的人贵。”
韩烈听着耳熟,想了一下。
“顾清禾说过。”
“她说得对。”
韩烈喝了几口水,整个人忽然显出一种比战场上更明显的疲惫。
过了很久,他问:“这算大胜吗?”
沈砚舟看他。
“你觉得呢?”
韩烈慢慢道:“北军撤了,围城解了,我们没被拖出去,还抢回一些东西。可城墙塌了,死了那么多人,粮少了,水也少了,连百姓都拿枪了。”
沈砚舟没有打断。
韩烈自己苦笑了一下。
“以前我觉得大胜,就是敌人死得比我们多。”
“现在呢?”
“现在觉得,能让更多自己人活下来,也算。”
沈砚舟点了点头。
“那就算大胜。”
这是这一天里,第一次有人真正说出这两个字。
没有战鼓。
没有诏书。
也没有站在城头高喊。
只是两个已经累得不愿再说漂亮话的人,坐在一张铺满粮册和军图的桌子旁边,承认他们确实赢了一次。
夜里,城里终于有人放了几串爆竹。
第一声炸响时,很多人吓了一跳,以为北军又来了,接着才有人笑骂。爆竹没有继续放,大概也只剩那几串,可这一点声音已经足够。
陆二青那时还在北城。
他站在塌墙边往北看。
火攻留下的黑色木架还在,更远处的北军营地却已经空了。
石头跑过来。
“真走了。”
陆二青点头。
“嗯。”
“我们赢了?”
陆二青想了想。
“应该。”
石头咧嘴笑。
“你怎么也说应该?”
陆二青没有回答。
他在看远处。
如果周魁还活着。
如果父母和妹妹也还在。
他们会不会听见这个消息?
也许不知道。
也许某个村子里已经有人在传,说州府守住了。
他忽然想起自己最早说过的那句话:只要城还在,家里人也许就知道往哪里找他。
现在城真的还在。
虽然少了一段墙,很多房子烧了,很多井快干,很多人已经不在。
但它仍然在。
夜深以后,沈砚舟从州府走出来。街上比往日热闹一点,却远没有他原先想象的喧闹。有人坐在门口说话,有人多点了一盏灯,粮铺还是按时关门,井边仍旧照规矩取水,医棚没有停,北城守军也照样换岗。
战争留下来的习惯,不会因为敌人走了一个下午就立刻消失。
他一路走到西北缺口。
韩烈也在那里。
两个人站在那堵临时土垒上,外面已经没有北军鼓声,安静得甚至有些陌生。
沈砚舟问:“你在听什么?”
韩烈望着黑暗中的北面。
“以前每天都有他们的马。”
沈砚舟也停下来听。
风吹过废墟。
没有马蹄。
韩烈这才笑了一下。
“真走了。”
这句话说到现在,他才像真正相信。
沈砚舟问:“还会回来吗?”
“可能。”
“多久?”
“不知道。”
两个人都没再说什么。
到今天,他们已经不觉得“不知道”是一种失败。
他们只是学会了,在不知道里面继续做决定。
过了一会儿,韩烈忽然道:“明天可以让百姓不上第二线了。”
“可以。”
“临时守城队呢?”
“先不散,留三日。”
韩烈看了他一眼。
“你还是不放心。”
“嗯。”
“我也不放心。”
远处城里忽然传来一阵很轻的笑声,也许是哪户人家终于把藏了很久的一点吃食拿出来,也可能只是几个孩子在闹。
沈砚舟听着那声音,忽然觉得,这也许才是这场胜利真正的样子。
不是城头插上更大的旗。
也不是把敌人追出去多少里。
只是那些已经很久不敢大声说笑的人,终于在夜里把声音稍微放开了一点。
围城第三十二日,北军第一次真正撤退,州府第一次真正赢了一场。
以后朝廷的战报大概会把这一天写得很漂亮,会写韩烈火攻破敌,写南军出城追击,写北军损失惨重,也会写镇北大将军沈砚舟守城有功,甚至可能写上“大捷”两个字。
可真正经历过这三十多日的人,后来记住的往往不是这些。
他们会记得一口重新挖开的旧井,一块变小的饼,一堵突然倒下来的墙,一个拿木杠和敌人拼命的粮铺伙计,一个昨天逃跑、第二天又回来的民夫,还有那个夜里终于听不见马蹄声的时刻。
所谓大胜,到最后,不过是这些人都还剩下一点明天。
而北军,第一次退了。
自愿一次性支持,让好故事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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