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从一座城开始
作者:大卫王 · 230 章
第一百二十八章 不上朝的早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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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舟退休后的第一个早晨,醒得比平时还早。天还没有完全亮,窗纸只是微微泛白,院子里有几只鸟在屋檐下叫。他睁着眼躺了一会儿,第一反应仍然是今天有哪些文书要看、哪些会议要开,甚至下意识想起身穿衣,手刚撑到床沿,才突然记起来——没有了,今天不用去总院。
这种感觉并没有让他立刻轻松,反而像一个人走惯了台阶,突然踩空半级。身体已经准备好了,事情却没在那里等他。顾清禾还睡着,他只好重新躺下,想再睡一会儿,结果越躺越清醒。外面的光一点点亮起来,巷子里开始有卖豆腐的人拖长声音叫卖,远处还有早起挑担人的脚步声。过去这个时辰,他多半已经在穿官服,或者坐在桌前看前一夜送来的公文,如今那些熟悉的忙碌突然全部消失,只剩下平日被他忽略的生活声响。
他翻了个身。
顾清禾闭着眼问:“你到底睡不睡?”
沈砚舟愣了一下。
“我吵到你了?”
“你一会儿翻这边,一会儿翻那边。”
“醒了。”
“那就起来。”
“这么早起来干什么?”
顾清禾终于睁开眼。
“昨天不是说了,买菜。”
沈砚舟看着她。
“你来真的?”
“难道退休第一天还要给你办庆典?”
沈砚舟忍不住笑,于是他几十年仕途结束后的第一个正式安排,真的是去市场买菜。
五月的清晨已经有些暖,昨夜的雨把石路洗得很干净,巷口槐花刚开,空气里有淡淡的甜香。顾清禾提着竹篮走在前面,沈砚舟跟在旁边,一开始还不习惯两手空着,走出一段以后,才主动把篮子接过去。
顾清禾看他一眼。
“今天表现不错。”
“这也算表现?”
“至少知道拿东西。”
“我以前也拿。”
“你以前拿的是公文。”
两个人一路说着,很快到了早市。沈砚舟已经很久没有在这个时辰逛市场,过去即便来,也多半是因为粮价、摊贩登记、卫生或者道路管理,总会不自觉观察哪里拥堵、哪里排水不好、哪个摊位影响通行。今天刚走进去,他脑子里还是先冒出这些东西,看到鱼摊边积了一滩水,便皱眉说:“这里应该重新做排水。”
顾清禾停下来。
“今天不许管。”
“我就说一句。”
“一句也不行。”
“这明显有问题。”
“有问题有人管。”
“万一没人管?”
顾清禾看着他。
“那也不是今天的你管。”
沈砚舟站了一会儿,觉得这句话有点狠,却又实在没法反驳,只好跟着她继续往前走。
卖青菜的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认得顾清禾,却不认得沈砚舟。她拿起一把嫩菜,笑着问:“今天还带你家那位出来了?”
沈砚舟愣了一下。
“你认识我?”
女人笑。
“我不认识你,我认识她。”
顾清禾已经笑得停不下来。
“听见没有?”
沈砚舟有点尴尬。
“我在这城里这么多年,她居然不认识我。”
卖菜女人把青菜放进篮子。
“当官的我哪认得那么多。”
顾清禾说:“他说自己很有名。”
“我没说。”
“刚才脸上写了。”
沈砚舟只好闭嘴。
他们买了菜、豆腐、鱼,还买了一小包新茶。回去路上,沈砚舟拎着越来越重的篮子,忽然觉得这种生活有一点陌生,也有一点新鲜。过去所有人见他,都先知道他是谁;现在在市场里,他只是顾清禾身边那个帮忙提菜的男人。
这件事居然没有想象中难受。
回到家以后,他还试图帮忙杀鱼。顾清禾坚决不让,说他只是“看过”,并不等于会,沈砚舟偏偏不服,结果半个时辰以后,厨房地上全是水,鱼跳进柴堆里一次,菜刀也差点掉下来。
顾清禾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
“总理事。”
沈砚舟正弯腰抓鱼。
“现在不是了。”
“所以请你出去。”
“我马上好了。”
“出去。”
沈砚舟被赶到院里,手上还沾着鱼鳞。他坐在石凳上,看着顾清禾重新把厨房收拾干净,忽然第一次真切感觉到:有些事情,他确实不会。过去不会,也不需要会,因为总有人替他做。并不是因为他多重要,只是因为他的时间长期被另一种生活占满。
中午吃饭时,鱼做得很好。沈砚舟夹了一块,还不服气地说:“其实我刚才已经快弄好了。”
顾清禾头也不抬。
“鱼是我抓回来的。”
“刀是我拿的。”
“水也是你泼的。”
沈砚舟笑起来。
“总要练。”
“可以练,但别一次把厨房毁了。”
这样的日子最初几天让他觉得轻松。第三天开始,却渐渐有点不对。
没有人找他。
第四天也没有。
第五天,只有一个老同僚送来一封问候信。
沈砚舟早上看书,看不到一个时辰就放下;下午想睡,又睡不着;出去走了一圈,走着走着便到了离总院不远的那条街。他站在街口,没有进去,隔着一堵墙,能听见里面隐约有人说话。
他突然很想知道今天总院在议什么,也想知道谢怀谦最近有没有真的改掉那张四问表,更想知道粮运制度是不是又出了什么问题。可最后,他只是站了一会儿,便转身回家。
顾清禾正在院里晒书。
看见他回来,问:“去哪了?”
“走走。”
“走到总院门口了?”
沈砚舟停住。
“你怎么知道?”
顾清禾连头都没抬。
“你走这个方向回来,鞋底都是那边的白土。”
沈砚舟低头看了一眼。
“你现在查我?”
“我懒得查。”
她把一本书翻开,压平书页。
“想进去为什么不进去?”
“没事去干什么?”
“那你站门口干什么?”
沈砚舟被问得没话,过了一会儿才在旁边坐下。
“有点想。”
“正常。”
“你不是怕我又管?”
“想和管是两回事。”
这句话她以前已经说过,可现在听起来,沈砚舟才真正明白。退休并不是把过去从脑子里删掉,那也不可能;只是不能因为想念,就把权力重新拿回来。
十多天以后,终于有人来。
是梁慎之。
他没有带公文,只带了一包茶。沈砚舟见到他,第一句话还是:“总院怎么了?”
梁慎之笑。
“没怎么。”
“那你来干什么?”
“看您。”
沈砚舟一下不知道怎么接。
过去梁慎之来找他,总有事情,预算、人事、地方争议、跨州协调,从来没有一次只是“来看看”。顾清禾给他们泡了茶,便自己出去了,留下两个人坐在那里,都有点不习惯这种没有任务的相处。
梁慎之先讲了些总院近况:谢怀谦取消了原来的区域发展排名,四问表还在试行阶段,陆微最近去了东港,许昭仍在西州。很多事情和以前差不多,也有些正在慢慢变化。
听到谢怀谦把一项旧的跨州会议制度也取消时,沈砚舟还是忍不住问:“为什么?”
梁慎之立刻笑。
“您还是会问。”
“我就问原因。”
“说会议太多,真正需要协调的再临时开。”
“那几个州之间的信息怎么办?”
“保留月报。”
“月报慢。”
梁慎之喝了一口茶,没有回答。
沈砚舟自己先停住,意识到语气已经开始往从前走。
“算了。”
梁慎之看着他。
“其实您可以说。觉得不好就说。”
沈砚舟摇头。
“我说了,你回去会受影响。”
“我可以自己判断。”
“你会,但别人不一定。”
梁慎之沉默了一下。
沈砚舟端起茶,又说:“一个退休总理事最麻烦的地方,就是他说自己只是随便讲讲,别人却不敢随便听。”
这句话让梁慎之很久没有出声。过了一会儿,他才笑道:“那以后我只来喝茶。”
“也可以聊。”
“聊什么?”
沈砚舟想了一下。
“聊你自己的事。”
梁慎之反而愣了。
认识这么多年,他们几乎没谈过多少私事。最后两个人居然聊起了梁慎之的儿子。孩子已经十九岁,不想做官,想跟商队出海。梁慎之很不高兴,觉得读了这么多年书,跑去做生意可惜,又担心海上风险。
沈砚舟听完,问:“做生意怎么了?”
“风险大。”
“当官风险不大?”
梁慎之没话。
沈砚舟笑。
“你以前不是最烦别人替年轻人决定?”
梁慎之叹气。
“轮到自己孩子,不一样。”
“都一样。”
“您现在站着说话不腰疼。”
沈砚舟刚想反驳,又觉得他说得对,最后也只是笑了。
两个人喝着茶,第一次没有解决任何公事。
梁慎之走以后,沈砚舟心情很好。
顾清禾回来时问:“谈什么了?”
“他儿子想出海。”
“你劝了?”
“没有。”
“难得。”
“我现在学会了。”
顾清禾笑。
“才退休几天,就说学会。”
沈砚舟也笑。
可真正让他难受的事情,很快还是来了。
六月,谢怀谦正式取消了东港一项沈砚舟曾经非常坚持的“旧城区最低居住保留比例”。这项规定最初是为了防止土地升值以后,大量低收入居民被迅速挤出工作附近,过去很多年也确实保住了一部分便宜住房。
谢怀谦并没有取消住房保护,而是把固定比例改成按收入、通勤距离和实际住房成本动态调整。从技术上看,新办法甚至更精细,可沈砚舟听说以后,还是不舒服。他把以前留下的旧笔记全部翻出来,一个下午都在看。
顾清禾晚上回来,看见桌上堆着一摞东西。
“哪来的?”
“以前自己的副本。”
“你不是都交回去了?”
“这些是旧笔记。”
“你要干什么?”
沈砚舟没回答。
顾清禾走过来看了一眼。
“又想管?”
“不是。我只是觉得固定比例不能完全取消。”
“为什么?”
“动态规则容易被算得太漂亮。”
“那你准备去告诉谢怀谦?”
沈砚舟沉默。
他的确想过。
甚至已经想写封信。
顾清禾没有阻止,也没有劝,只说:“你先想清楚,你是因为它真的危险,还是因为这是你当年定的。”
这句话让沈砚舟一晚上没有写信。
第二天,他又把新方案从头看到尾。第三天,他没有去找谢怀谦,而是去了陆微那里。
陆微见到他,很意外。
“沈大人?”
“现在不是大人。”
“叫习惯了。”
这句话和很多年前别人对他说过的一模一样。
沈砚舟笑了一下,把自己的疑问说了。陆微听完,没有马上认同,而是把新方案里几处变化一一解释给他:固定比例过去确实有用,但现在有些所谓低租金住房位置太差,名义上保留了,人还是会搬;开发商也越来越会钻规则,把最差的一部分拿来凑比例;还有一些家庭收入早已变化,却长期占着原有资格。
沈砚舟问:“动态审核不会把真正不稳定的人排掉?”
“会。”
陆微承认得很快。
“所以我们准备加申诉和缓冲期。”
“多久?”
“一年。”
“够吗?”
“还在试。”
沈砚舟又问了几个问题。
问着问着,忽然停了。
陆微看着他。
“怎么?”
沈砚舟摇头。
“没什么。”
他突然发现,陆微已经把自己当年担心的很多问题想过了。答案未必完美,却也绝不是乱来。
离开她那里时,外面正下着夏雨。雨点很大,打在屋檐上像敲鼓,沈砚舟站在廊下等了一会儿,没有人替他撑伞,也没有随从催车。他自己把伞打开,走进雨里,心里反而第一次真正松下来一块。
不是因为新制度一定对。
而是因为后面的人并没有忘记问题。
他们只是用了不同的办法。
回家以后,顾清禾正在窗边缝一件薄衣。
“信写了吗?”
“没写。”
“为什么?”
“陆微已经想过。”
顾清禾点头。
“那就行。”
“你不问她怎么改?”
“我又不是总理事。”
沈砚舟看她。
“你以前也不是。”
“以前你老回来烦我。”
他笑起来。
晚上雨一直没停,院里积了一层浅水,屋檐下断断续续落着水珠。两个人坐在灯下,一个看书,一个做针线,谁都没再说总院。
过了很久,顾清禾忽然问:“你有没有想过出去走走?”
“去哪?”
“不是巡察。”
“那是什么?”
“就是走走。”
沈砚舟抬头。
这件事对他来说反而很陌生。
过去出门总有目的,看灾情、查地方、谈财政、开会议,即使和顾清禾一起,也往往夹在公务之间。
“去哪里?”
“随便。”
“总得有个地方。”
“那就沿河往南。”
“看什么?”
顾清禾笑。
“你能不能有一次不先问看什么?”
沈砚舟也笑了。
“习惯。”
“改。”
“去哪儿住?”
“路上找。”
“走多久?”
“不知道。”
“你一点计划都没有?”
“有。”
“什么?”
顾清禾看着他。
“和你出去。”
沈砚舟安静下来。
外面的雨声很密,灯火照在她已经有些白的头发上。很多年前,他们总是在事情之间挤出一点时间陪彼此,如今终于有整段时间摆在面前,却反而不知道该怎么用。
沈砚舟看了她很久,最后点头。
“那就去。”
“什么时候?”
“等雨停。”
“不要又去总院问天气。”
“这个不用他们管。”
“也别问工部。”
沈砚舟笑得停不下来。
三天以后,雨停了。
两个人真的出了城。
没有官车,也没有随从队伍,只雇了一辆普通马车,带两只箱子,一点药,一点衣服。临走前,沈砚舟站在门口朝城的方向看了一眼。
顾清禾问:“舍不得?”
“有一点。”
“那回去?”
沈砚舟摇头。
“走吧。”
马车慢慢出了城。夏日河水已经涨满,两岸草木浓绿,田里有人插秧,远处小村炊烟升起来。车轮压过湿润的土路,速度很慢。
沈砚舟靠在车窗边,看了很久。
第一次,他不需要知道前面哪个县归谁管,也不用问哪条河属于工部哪一司。
它们只是河。
只是田。
只是路。
顾清禾坐在旁边,闭着眼休息。
马车轻轻晃着。
沈砚舟忽然觉得,这可能才是退休真正开始的那一天。
不是交印,也不是吏部批文。
而是终于有一条路,走上去以后,不需要向任何人交代为什么。
自愿一次性支持,让好故事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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