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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从一座城开始

作者:大卫王 · 23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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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4 章

第一百二十四章 去哪里

监察司和吏部的文书下来以后,总院里的人比沈砚舟本人更紧张。消息没有正式传开,可官署里很少有什么真正藏得住。第二天开始,便有人用各种理由来见他,有的汇报本来并不着急的工作,有的把原本下个月才要送的方案提前送来,还有两个州的主官专门写信,说某项跨州事务“尚需总理事继续主持”。谁都没有直接说“请您留下”,意思却很清楚。

沈砚舟看完那些信,没有回。窗外正是冬末,前几日的雪已经融得差不多,院角背阴处还剩几块灰白的薄冰。上午有太阳,到了下午风又冷下来,总院长廊下,书吏踩着潮湿石板来往,偶尔有人经过他的窗前,会下意识往里面看一眼。

他忽然觉得,官署也会感知一个人的去留。

不是因为感情,更多时候,是因为所有人都在想:如果他走了,接下来会怎样。

第三天,吏部正式派人到了。来的是一位侍郎,姓程,五十岁上下,过去和沈砚舟见过两次,不算熟。同行还有监察司一名副使。三个人见面以后,没有绕太多,程侍郎先说:“朝廷没有认定沈大人在东南有结党或私设权力的问题。”

沈砚舟笑了一下。

“这算好消息?”

程侍郎也笑。

“至少监察司没准备先查你。”

旁边的监察司副使接过话:“已经查过了。任职年限、人事关系、亲属经商、地方财产、长期来往官员,都看过,没发现需要立案的事。”

沈砚舟点头,没有问更多。这种事到了他现在的位置,本来就该查。

真正让他意外的是后面。

吏部给了三个方向:第一,调任京城,进入政事堂所属地方政务机构,参与全国区域治理和制度整合;第二,转任北方一个刚刚扩大权限的大区域总督理,离开东南,继续做地方;第三,在东南再留一年,完成新旧交接,然后可以请退,也可以另候任用。

程侍郎说完,把一份薄薄的文书推到他面前。

“皇上的意思,是想听你自己怎么想。”

沈砚舟看着那张纸,很久没有动。

他这一生大多数升迁,都不是自己选的。上面要他去哪里,他便去哪里。县里、五县、总院、副总理事、总理事,很多时候他也会犹豫,可真正的选择并没有完全放在自己手里。如今朝廷忽然给了三个方向,反而更难。

监察司副使看他没有说话,问:“沈大人更愿意进京?”

沈砚舟摇头。

“还没想。”

“北方呢?”

“也没想。”

程侍郎笑了一下。

“那就是想退。”

沈砚舟抬头。

“为什么这么说?”

“一个人如果还很想往前走,听见前两个通常会先问职位、权限、能做什么。你一个都没问。”

这句话让沈砚舟沉默。他本能地想反驳,可想了一会儿,发现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

程侍郎没有逼他。

“朝廷给一个月。”

“这么久?”

“这种事急什么?吏部也知道,有些人事越快越容易后悔。”

监察司副使在旁边补了一句:“而且你如果真的要退,朝廷也得先想谁来接。”

这句话让屋里气氛一下回到现实。

沈砚舟点头。

“我明白。”

两人走后,他没有马上回家,而是在总院里坐到很晚。桌上放着三张地图:东南、京城、北方。

他看了很久。

最先排除的,居然不是哪一个职位,而是天气。

北方太冷。

这个念头冒出来时,他自己都觉得可笑。年轻时从不会因为冷不冷考虑去哪任职,现在第一个想到的,却是顾清禾怕寒。

他靠在椅背上,忽然笑了一下。

门外梁慎之听见动静,进来问:“大人?”

“没事。”

“还不回去?”

“等一会儿。”

梁慎之犹豫了一下。

“吏部怎么说?”

沈砚舟看他。

“你们现在都这么直接?”

梁慎之笑得有点尴尬。

“大家都在猜。”

“猜什么?”

“猜您会不会走。”

“你呢?”

梁慎之没想到他会反问,想了一会儿,才说:“希望您再留一年。”

“然后呢?”

梁慎之张了张嘴,却说不下去。

沈砚舟笑了。

“看,你也只想了一年。”

他没有为难梁慎之。其实这正是很多人的真实想法:希望熟悉的人暂时别走。至于再以后,没有人能替你安排。

当天回家时,天已经很黑。

顾清禾没有等在灯下。

她睡了。

沈砚舟进屋时动作很轻,可她还是醒了。

“几点了?”

“很晚。”

“吃了吗?”

“吃了。”

顾清禾闭着眼。

“骗人。”

沈砚舟笑了一下。

“吃了一点。”

“厨房还有汤。”

“我不饿。”

顾清禾睁开眼。

“那你回来这么晚干什么?”

沈砚舟在床边坐下。

“吏部给了三个选择。”

这一下,她醒了,披衣坐起来。

“哪三个?”

沈砚舟讲了一遍。

顾清禾听完,没有立即说话。屋里只点一盏小灯,火盆也已经快熄了,炭块只剩一点暗红。

过了一会儿,她才问:“你想去哪?”

“我就是不知道。”

“京城呢?”

“事情大。”

“你问的是事情,我问你想不想。”

沈砚舟停住。

“不太想。”

这三个字一出口,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顾清禾没有追,只又问:“北方呢?”

“更不想。”

“因为冷?”

沈砚舟看她。

“你怎么知道?”

顾清禾笑出声。

“你脸上都写了。”

“不是只有这个。”

“还有什么?”

“太远。”

“离谁远?”

沈砚舟没说话。

顾清禾看了他一会儿。

“你怕我不想去。”

“你想吗?”

“以前可能想。”

“现在呢?”

顾清禾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现在不想折腾那么远。”

沈砚舟点头,没有失望,反而有一点轻松。他们已经不需要为了证明自己还能走,就一定去最远的地方。

顾清禾又问:“那留东南一年?”

“这个最容易。”

“容易不一定就是你想要。”

“我知道。”

“那退呢?”

沈砚舟沉默。

这个字终于真正放到了两个人中间。过去说过很多次,也开过玩笑,可从没有这么具体。只要他点头,朝廷很可能会接受,然后某一天,他真的不再是总理事。

顾清禾没有催,只把快灭的炭拨了一下,火星重新亮起来。

“你怕退下来以后没事做?”

“有一点。”

“还有呢?”

“怕后面的人乱改。”

顾清禾笑了。

“这个你说过很多次。”

“还有……”

沈砚舟停住。

“什么?”

“怕别人很快就不需要我。”

这句话说出来以后,他自己先低头了,有点难堪。

顾清禾却没有笑。

她看了他很久。

“这不是很正常吗?”

沈砚舟抬头。

“你不觉得不好?”

“为什么不好?人活了这么多年,做了这么多年事,突然没人来问你了,当然会不习惯。”

沈砚舟没有说话。

顾清禾又说:“可你不能为了让别人继续需要你,就一直占着位置。”

这句话还是她。

温和,也不留情。

沈砚舟笑了一下。

“你从来不会顺着我说。”

“我顺着你干什么?”

“安慰。”

“刚才不是安慰了吗?”

“哪里?”

“说你这样正常。”

沈砚舟想想。

确实算。

两个人坐了一会儿。

顾清禾忽然说:“其实我也怕。”

沈砚舟看她。

“你怕什么?”

“你退了以后天天在家。”

他愣了一下。

顾清禾一本正经。

“我已经习惯白天自己安排。”

沈砚舟看了她好一会儿,终于笑出来。

“你这是嫌我?”

“有一点。”

“那我还得继续当官?”

“也不用。”

“那怎么办?”

“给你找点事。”

两个人越说越像真的开始计划。

种花当然不行,沈砚舟对花没耐心;做饭更不行,顾清禾说他能把厨房弄得比总院还乱。沈砚舟说那就教书,顾清禾问他教什么,他说治理。

顾清禾看他一眼。

“谁想听一个退休老官员天天说自己以前怎么做?”

沈砚舟不服。

“总有人听。”

“那你少讲一点。”

“为什么?”

“怕你把年轻人教得都像你。”

“像我怎么了?”

“爱想太多。”

两个人笑了很久。

可笑声停下来以后,沈砚舟忽然觉得,退休这件事第一次有了一点具体的样子。不是空白,也不是结束。可能只是早上不用再穿官服,可以慢一点吃饭,可以陪顾清禾去市场,可以去一些不需要写报告的地方,也可以什么都不做。

只是这种生活离他还很陌生。

第二天早上,天气放晴。冬末的太阳没有多少暖意,却很亮。沈砚舟比平时晚去总院半个时辰,这是很少见的。

顾清禾问:“不怕迟?”

“现在我最大。”

“所以开始迟到?”

“偶尔。”

她笑。

沈砚舟走到门口,又回头。

“晚上早点吃饭。”

顾清禾问:“你也回来?”

“回来。”

“几点?”

“尽量不晚。”

“这话不算。”

沈砚舟想了想。

“戌时以前。”

顾清禾点头。

“行。”

这是他们很多年以来第一次,因为晚饭时间认真约定一个时辰。

沈砚舟出门以后,心里一直觉得有点怪。过去他的时间属于官署、属于灾情、属于会议、属于别人来不来得及,现在开始有一点时间,重新属于家。

一个月的期限还没到,总院内部先发生了变化。

年轻官员们明显开始准备“没有沈砚舟”的可能,并不是谁想赶他走,而是事情不会等。梁慎之主动提出,把几项过去总理事亲自主持的跨州事务分给不同负责人;陆微从南州回来述职时,也开始参与下一年度城市事务总协调;许昭则被吏部列入可能回总院任职的名单。

这些变化如果放在两年前,沈砚舟大概会觉得有人在提前接他的班。现在看着,却只觉得复杂:有一点失落,也有一点欣慰。至少没有因为他可能走,所有人就停下来。

有一次会议,沈砚舟中途一直没有发言。梁慎之和许昭为西州财政问题争了很久,陆微最后提出折中办法,三个人又改了一轮,到最后居然形成了一个沈砚舟也觉得不错的方案。

整整一个时辰,没有人问他怎么办。

会议结束以后,许昭才想起来。

“总理事觉得呢?”

沈砚舟看着几个人。

“你们不是已经定了?”

许昭说:“还没最后定。”

“那我说什么?”

陆微笑。

“您总得挑点毛病。”

沈砚舟也笑。

“没什么大毛病。”

屋里一下安静。

这句评价似乎比夸奖更让几个人高兴。

沈砚舟看在眼里,心里忽然有一点酸,不是难过,更像一个人辛苦推着车走了很久,突然发现别人已经能自己推。

他走出会议室时,外面正有一阵风,院中的梅花已经开了,枝条不多,花也不算盛。沈砚舟站了一会儿,梁慎之从后面追出来。

“大人。”

“什么事?”

梁慎之犹豫。

“您真的准备走吗?”

沈砚舟看着梅树。

“还没决定。”

“如果您走……”

“怎么?”

梁慎之低头。

“我就是觉得快。”

沈砚舟笑了一下。

“我在这里这么多年,还快?”

“不是年数。”

梁慎之想了想。

“是一直觉得您还在做事。”

这句话让沈砚舟心里动了一下。

一个人什么时候该离开?

不是做不动以后。

也许恰恰应该在还做得动的时候。

这样至少不是被人抬下去。

他没有把这句话说出来,只拍了拍梁慎之肩膀。

“该做的继续做。”

梁慎之点头。

三月初,吏部第二封文书到了。

不是催他选择,而是告诉他,京中政事堂对他进京任职很有兴趣,希望他如果愿意,可以先入京任参议两年,再视情况进入更高层级。

这是很多官员一生都会动心的机会。

从东南总理事进入政事堂,再往前一步,已经真正接近朝廷核心。

文书送来那天,整个总院都安静了半日。消息不知怎么还是传开了,有人说这是荣升,也有人说沈砚舟几十年的地方经验终于被朝廷看中,还有人说,这才是新朝真正想要的安排:既不让他继续留在东南,又把他调进京中使用。

沈砚舟把文书拿回了家。

顾清禾看完,问:“心动吗?”

“有一点。”

这一次,他承认得很快。

顾清禾也点头。

“正常。”

“你希望我去吗?”

“你怎么又问我?”

“因为你也得去京城。”

“谁说我一定去?”

沈砚舟愣住。

顾清禾看着他。

“如果你真的很想去,你可以去。我不一定跟。”

屋里忽然安静下来。

沈砚舟从没认真想过这个可能。这些年两个人几乎总在一起,哪怕偶尔分开,也只是短期。

“你不去?”

“我说不一定。”

“为什么?”

“京城太远,也太吵。我现在喜欢这里。”

她说得很平静。

沈砚舟却突然感到一阵说不出的空。

政事堂、朝廷核心、几十年仕途再往前一步,这些词过去听起来都很大,可如果那一步意味着每天回家没有顾清禾,他忽然发现那件事没有想象中那么大。

顾清禾看见他的神情,反而笑了一下。

“你别这样。”

“哪样?”

“像我拦你。”

“你没拦。”

“那你自己想。”

沈砚舟低头看着那份吏部文书。

窗外已经有春雨,雨丝很细,打在新生的草叶上,几乎听不见声音。

他看了很久,才问:“你真的不想去?”

顾清禾也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想再为了你的官,一直换地方。”

这句话很轻。

却让沈砚舟心里猛地一沉。

这么多年,她跟着他走了很多地方。县城、州府、总院,每一次升迁,大家说的是沈砚舟去了哪里,很少有人问顾清禾又跟着去了哪里。

她也从没抱怨。

直到现在,她终于说:

不想再换了。

沈砚舟把文书慢慢折起来。

“那就不去。”

顾清禾立刻看他。

“你别因为我。”

“不是因为你。”

“那是什么?”

他想了一会儿。

“因为如果一定要离开你,才能证明我还在往前走,那我可能不想再往前了。”

顾清禾没有说话。

眼睛却有一点红。

她低头装作去收桌上的东西。

沈砚舟看见了,没有点破。

过了一会儿,他伸手把那份文书压在桌角。

“我想好了。”

“这么快?”

“嗯。”

“你以前做个道路预算都能想几个月。”

沈砚舟笑。

“这个反而简单。”

顾清禾也笑。

两个人都知道,真正让它变简单的,不是职位不重要,而是有些东西到了这个年纪,已经比职位更重要。

第二天,沈砚舟正式回复吏部。

不入政事堂。

不转北方。

愿在东南再留一年,完成交接。

一年以后,请退。

文书送出去以后,他在书案前坐了很久,没有后悔,也没有特别轻松,只觉得一条走了几十年的路,终于第一次有了清楚的终点。

傍晚回家时,春雨已经停了。

顾清禾在院门口站着,手里还拿着刚收下来的衣服。沈砚舟走过去,说:“送了。”

顾清禾知道他说什么。

“嗯。”

“后悔吗?”

“现在还没有。”

“以后呢?”

“不知道。”

顾清禾笑。

“那就以后再后悔。”

沈砚舟也笑。

他接过她手里的衣服,两个人一起往屋里走。院子里的梅花已经开始落,地上散着淡淡的花瓣,墙角新草刚冒出来,颜色很浅,像一个季节才刚刚开始。

而沈砚舟第一次觉得,人生里有些新的开始,并不需要走向更远的地方。

有时候,只是决定停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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