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从一座城开始
作者:大卫王 · 230 章
第一百五十七章 新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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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川失守以后,北军没有立刻继续南压。
他们在城里停了三天。
这三天,对南军来说比什么都重要。韩烈带回来的七千多人正在第二道防线整编,曹嵩的左军也开始补充箭矢和粮食,中州、原州援军陆续赶到。可州府很快发现,真正缺的已经不只是粮和马。
是人。
账面上,北州还可以再征数万兵。
可沈砚舟已经不相信账面。
他让各县重新报十五岁以上、五十岁以下男子数量,同时必须分开写:家中是否独子,是否有老人需要赡养,是否正在春耕,是否有特殊手艺,是否已经有人从军。州府官员拿到这套要求时都觉得太细,有人甚至直言,战时征兵只需要按户抽丁,哪里还有时间问这么多。
沈砚舟却坚持。
“人不是粮袋。”
他说。
“抽走一个,后面可能空掉一家。”
这句话让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兵部原先给北州的要求很简单:再补三万兵。
周彦章看着这个数字,自己都觉得难。
北州连续失县,难民十余万,春耕已经受影响。若再一下抽走三万青壮,许多地方今年的粮食根本种不下去。
严仲和却提醒,这是兵部军令。
沈砚舟问:“兵部要三万,是因为前线算过需要三万,还是因为往年惯例?”
没人回答。
沈砚舟便说:“先别征三万。先征一万二。”
严仲和马上皱眉。
“不够。”
“先把一万二练成兵,再说够不够。”
“北军不会等。”
“所以更不能把三万个不会打仗的人一起推上去。”
这一次,严仲和没有继续争。
因为临川三日已经让很多人知道,人数并不自动等于战力。
第一批新兵很快来了。
大多是农民。
也有铁匠、木匠、车夫、盐工、店铺伙计,甚至几个原本在学馆读书的年轻人。最小的刚满十八,最大的四十多岁。很多人连像样的鞋都没有,背着家里给的干粮,到了军营第一件事不是问去哪打仗,而是问多久能回家。
韩烈去看新兵的时候,站了很久。
一万多人排在空地上,队伍歪歪斜斜,有人衣服还沾着田里的泥,有人第一次穿军衣不习惯,腰带系得乱七八糟。几个军官站在旁边,一脸嫌弃。
其中一个都尉说:“这些人上阵就是送死。”
韩烈看了他一眼。
“你第一次当兵的时候会什么?”
那人不说话了。
韩烈继续往前走。
他没有先看个子。
也没有先看谁壮。
而是看手。
手上有老茧的。
会做活。
肩背厚的。
长期挑东西。
腿稳的。
走山路多。
他很快让人把新兵重新分。
不是简单按县。
而是按能做什么。
会骑马的挑出来。
会射猎的挑出来。
木匠、铁匠、车夫单列。
常年走山路的单列。
识字的也单列。
一个副将不明白。
“识字的也要?”
韩烈说:“传令。”
“这么多人,靠传令兵就够了。”
“以后不够。”
韩烈已经开始明白沈砚舟的打法。
北线一旦真正铺开,军令会越来越多。
一支军队能不能快半刻钟收到命令,有时候比多五百人更重要。
沈砚舟听说韩烈这样分兵以后,只说了一句:“让工署也去挑人。”
裴文肃问为什么。
“会修桥、修车、打铁的人,不一定都该拿刀。”
“那不是少兵?”
“是多路。”
这一点很快引起军中不满。
不少将领觉得,征来的人就应该编进战营。
沈砚舟却把一批新兵直接划给转运司、工署和医棚。
会木工的修车。
铁匠修甲和兵器。
会赶牲口的去辎重营。
识字快的做军书。
几个学过医的人直接送到伤兵营。
曹嵩一开始也不太理解。
“大将军,现在最缺的是前线兵。”
沈砚舟看他。
“你手里多一千不会打仗的人,有什么用?”
曹嵩沉默。
“可是这些人练了以后也能打。”
“当然。”
沈砚舟点头。
“但有些人先把车轮修好,比拿枪更有用。”
这句话后来在军中传得很广。
新兵真正开始训练以后,问题比想象更多。
不是不会列阵。
而是不习惯听命令。
农民在地里干活,什么时候停、什么时候吃、什么时候回家,大多自己决定。进军营以后,起床、吃饭、站队、走路,全要听鼓。
第一天就有人迟到。
第二天有人偷偷回家。
第三天两个新兵因为一点口角打起来。
还有人一听说前线死了很多人,晚上直接翻营逃跑。
几个军官要求杀一儆百。
韩烈没有立刻答应。
他让人把逃回来的三个新兵带来。
三个人跪在地上。
一个二十岁。
一个二十七。
还有一个四十出头。
韩烈问:“为什么跑?”
年轻的那个不说。
第二个说怕死。
四十多岁的那个人却一直磕头,说家里只有一个老娘和两个小孩,妻子去年病死了,他若死了,家里没人种地。
韩烈听完,没有发火。
只问征兵官有没有查过。
查过。
但按户数,他家确实该出一丁。
韩烈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让人把他放了。
旁边军官愣住。
“将军?”
“送回去。”
“逃兵不罚?”
“罚。”
韩烈看向那人。
“打十军棍。以后不再征。”
那人抬起头。
像不敢相信。
韩烈又指向另外两个。
“你们两个留下。”
年轻那个脸白了。
韩烈说:“怕死不是罪。”
他停了一下。
“逃,是。”
最终,两个人各打二十军棍,重新编回营中。
消息很快传到州府。
严仲和明显不赞成。
“军法一开口子,以后人人都说家里困难。”
沈砚舟却没有批韩烈。
他只问:“那个人家里情况是真的吗?”
“是真的。”
“那就不是口子。”
“可军中不能每个人都查。”
“所以征兵前先查。”
严仲和皱眉。
“会慢。”
沈砚舟点头。
“会。”
“那还做?”
“做。”
战争真正让他难受的地方,正在这里。
很多事情越快越好。
但有些快,会直接伤人。
而那些伤,最后一样会回到战争里。
一个被强征、家里已经断粮的人,不会成为好兵。
他只会想着逃。
或者想着活着回去。
韩烈后来知道沈砚舟没有追责,只笑了一下。
“我还以为他会说我心软。”
曹嵩说:“你现在还心软?”
韩烈看他。
“你想试试?”
曹嵩大笑。
但真正让韩烈头疼的,是怎么把这些新兵练出来。
按过去军中规矩,新兵至少要练几个月。
现在没有。
北军最多半个月就会再次南下。
于是韩烈把原来的训练全部砍掉一半。
不练好看的。
不练复杂阵形。
只练四件事。
听鼓。
站住。
跟着旗走。
看见骑兵别乱跑。
一个老军官觉得太简单。
韩烈说:“能做到这四件,他们就不会第一天全死。”
新兵第一回看北军骑兵冲阵,是用自己人模拟的。
几十匹马从远处冲过来。
还没到跟前,队伍就开始乱。
有人后退。
有人转身。
还有人直接蹲下。
韩烈没有骂。
他让老兵重新排。
长枪在前。
弓兵在后。
骑兵再冲一次。
这一次,老兵没动。
马到了二十步才转。
新兵站在旁边看。
韩烈问:“怕不怕?”
没人说话。
“怕正常。”
他又说。
“但你跑不过马。”
队伍里有人忍不住笑了一下。
韩烈也笑。
“所以别跑。”
这就是他教新兵的方式。
没有什么英雄话。
只说怎么活。
沈砚舟第一次去看训练,是第五天。
他站在远处,看见那些原本乱七八糟的农民已经勉强能排成队。
当然还不像兵。
但开始有一点样子。
韩烈走过来。
“大将军觉得怎么样?”
沈砚舟说:“比五天前强。”
“就这?”
“你想听什么?”
“夸两句。”
沈砚舟看了他一眼。
“你什么时候爱听这个了?”
韩烈笑。
两个人沿着训练场慢慢走。
远处有人在练抬伤兵。
不是抬木头。
是真人。
韩烈要求所有新兵都学。
沈砚舟看了很久。
“你以前不练这个。”
“以前觉得打完再说。”
“现在呢?”
“现在觉得能带回来几个算几个。”
沈砚舟没有说话。
他知道临川变的不只是韩烈的官职。
有些东西已经真正进到这个人的骨头里。
训练场另一边,一群新兵正在练挖壕沟。
沈砚舟问:“这个也练?”
“打不过就挖。”
“倒实用。”
韩烈笑。
“跟你学的。”
沈砚舟摇头。
“我没教你挖沟。”
“你教我别总想着好看。”
这句话让沈砚舟也笑了。
可笑完以后,两个人都安静了一会儿。
因为远处这些年轻人,过不了多久就会真正上战场。
有些人会回来。
有些不会。
沈砚舟以前签过征兵令。
也看过兵员数字。
可这一次站在一万多张具体的脸面前,感觉完全不同。
数字里没有父亲。
没有儿子。
没有谁昨天还在种麦。
可人里有。
当天下午,他改了一条征兵令。
以后每户若已经有一人在前线,原则上不再征第二人。
独子家庭、主要劳力家庭尽量后置。
春耕未完的县,可以缓十日。
兵部看到以后又有意见。
理由仍然一样。
太慢。
沈砚舟这一次没有解释太多。
只写回一句:
“征来的不是今天的人,是以后要留下的人。”
裴文肃看见这句话,皱眉。
“太绕。”
沈砚舟问:“哪里绕?”
“兵部未必看得懂。”
沈砚舟想了一下。
又加一句:
“把田里的壮丁全征完,今年秋天谁给军队种粮?”
裴文肃点头。
“这句他们懂。”
战争开始以后,沈砚舟越来越少写漂亮话。
因为漂亮话不能运粮。
也不能让人活。
十日后,第一批新兵整编完成。
真正编入战营的只有七千多人。
剩下的人分别进入骑营、工营、辎重营、医护队和传令系统。
有人觉得这是浪费兵源。
韩烈却很满意。
“七千够了。”
曹嵩问:“真够?”
“先打一次再说。”
沈砚舟站在地图旁边。
“不能全压前线。”
韩烈点头。
这一次他没有争。
前面临川一战以后,他已经知道,能把七千人完整带回来,比把一万两千人全部推进去更难。
第一批新兵正式分营那天,军营里很安静。
没有出征仪式。
也没有酒。
每个人只领到一套兵器、一床薄被和三日干粮。
一个十九岁的年轻人拿着长枪站了很久。
旁边老兵问他叫什么。
他说陆二青。
老兵又问哪里人。
他说临川北边一个村。
老兵沉默了一下。
那里已经被北军占了。
“家里人呢?”
“都往南走了。”
“找到了吗?”
年轻人摇头。
老兵没再问。
过了一会儿,他帮陆二青把绑腿重新绑紧。
“这样走路不会散。”
陆二青低头看。
“谢谢。”
老兵说:“别谢。明天还得一起跑。”
两个人都笑了一下。
这就是战争里的新兵。
不是忽然变成勇士。
只是先学会把绑腿系紧。
学会听鼓。
学会站住。
学会自己怕的时候,看旁边的人还在不在。
而州府里,沈砚舟收到新的北军情报。
北军已经开始从临川向南推进。
不快。
但很稳。
韩烈看完军报,伸手点了点地图。
“下一次,他们会打这里。”
沈砚舟看过去。
是一片平原和丘陵交界的地方。
前面有浅河。
后面有两座村庄。
再往南,就是南军第二道防线。
韩烈问:“新兵能不能上?”
沈砚舟没有马上回答。
“必须上?”
“如果真打起来,会有一部分。”
“多少?”
“两千。”
沈砚舟沉默了一会儿。
“给他们老兵带。”
“当然。”
“别放第一线。”
韩烈看着他。
“大将军。”
“嗯?”
“早晚要上。”
沈砚舟点头。
“我知道。”
他说完,又看了一眼训练场方向。
那里还有人在喊口令。
声音一阵一阵传过来。
过去几十年,他一直在想办法让百姓不用拿刀。
现在,他却不得不把刀交到他们手里。
这个变化让他很不舒服。
可北军已经来了。
有时候,文明要想让人继续种田、开店、读书、养孩子,就必须先有人学会站在它前面。
沈砚舟终于明白,这也许就是战争最难的地方。
不是让人去杀。
而是让那些本来不该成为士兵的人,在不得不成为士兵的时候,仍然尽可能像一个人一样回来。
自愿一次性支持,让好故事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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