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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从一座城开始

作者:大卫王 · 23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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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3 章

第一百五十三章 镇北大将军

沈砚舟到北州州府第五天,京城又来了一道诏书。

这一次的动静比上一次大得多。内廷驿使进城时,前后有十余骑护送,兵部、州府和军府的人几乎都到了。州府正堂临时清出一块空地,北州州牧周彦章、兵部右参议严仲和、转运使何慎以及几名驻军主将全部到场。连裴文肃也换了一身整齐官服,站在沈砚舟后侧。沈砚舟自己并不知道朝廷要做什么,只看见诏书封套比上一次更厚,便知道事情不会小。

宣旨官展开以后,先念了一段北境局势。北军继续南下,朝廷已令中州、原州援兵北调,同时命北州诸军重新编组。念到后面时,堂内所有人都明显安静下来。

“……沈砚舟临危受命,兼通民政、粮运、州县、军需诸务,今加授镇北大将军,仍领北线行营总制,节制北州诸军及援军,凡军粮、兵员、城防、转运、退守、救民诸事,皆可临机制宜。诸将不得以文武异途相拒,违令者军法论处。”

诏书念完以后,堂内一片寂静。连沈砚舟自己都没有立刻接旨。

镇北大将军。

这不是虚衔,也不是让他继续在后方管粮,而是把北线真正的总责压到了他身上。宣旨官低声提醒了一句,他才伸手接过诏书,起身后第一句话却是:“兵部同意?”严仲和站在旁边,神色复杂。宣旨官说,这是陛下亲定,政事堂与兵部会签。沈砚舟转头看了一眼裴文肃,裴文肃没有笑,只低声说:“这下真没有退路了。”

沈砚舟低头看着手里的诏书,忽然觉得它比过去所有官印都重。总理事也好,资政也好,本质上还是治理;如今这个称号前面只有两个字——镇北。意思也很简单,北边若守不住,就是他的责任。

消息很快传遍州府,最先有反应的却不是百姓,而是军中。几个武将明显不服,只是没人敢公开抗旨。一个做了三十多年军官的人,突然要听一个文官节制,而且这个文官不只是管粮,还能调兵、决定退守,心里不可能没有疙瘩。

下午第一次军议时,这种情绪便出来了。北州左军都统曹嵩第一个开口:“五万兵马若只谈粮道、道路、百姓,最后还是要上阵。镇北大将军既总领诸军,下官想知道,大将军准备怎么打?”

这句话表面恭敬,实际上已经是在试探。

沈砚舟没有生气,反而点头:“我也想知道。”

屋里有人抬头。

曹嵩皱眉。

沈砚舟看着他,语气很平静:“我不会骑兵冲阵,也没领过万人野战。北军怎么排骑阵,弓兵放哪一线,步军怎么挡第一冲,我都不如你们。”几个武将显然没想到他会这样说,连严仲和都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所以具体怎么打一场仗,我不会假装比你们懂。”沈砚舟继续道,“但我知道,如果五万兵只有十二日粮,打不赢;如果一半军队不知道另一半在哪里,打不赢;伤兵没地方送,后路堵着十万难民,也打不赢;如果每个将军都觉得自己的营最重要,军粮一到就先抢,还是打不赢。”

他说到这里,抬眼看向曹嵩。

“所以你问我怎么打,我先问你——你要在哪里打,打几天,需要多少粮,败了往哪里退,伤兵怎么走,后面的百姓怎么办?”

曹嵩沉默了一会儿,说这些当然都要准备。

沈砚舟只回了一句:“那就先准备。”

曹嵩又说,北军不会等。

沈砚舟点头:“所以更不能乱动。”

这是他成为镇北大将军后的第一次军议。没有豪言,也没有立即定决战计划,他先做了三件事。

第一,重编北州现有兵力。不是改番号,而是查人。过去军册上写多少,他已经不信,要求所有军营三日内实点,不看旧册,只看今天真正能站起来、拿得动兵器的人。病的、伤的、逃的、空额、老弱全部分开,谁敢拿旧数字顶替,先撤军需官。

第二,重分军粮。不按谁官大,而按作战位置。临川前线先把十二日粮补到二十日,州府只留最低储备,另外三处军仓改成移动仓,一旦临川后撤,可以顺路接应,不至于一退就断粮。

第三,重新划路。军粮、难民、援军不能再挤一条路。哪条路只走军车,哪条路百姓南撤,哪条路留给伤兵后送,都要写进图里。

严仲和看着那张越来越复杂的地图,问他是不是准备把临川作为第一道防线。沈砚舟摇头,说还没定。

“那为什么先补临川?”

“因为韩烈在那里。”

“就因为他?”

“还因为那里有路。”

沈砚舟伸手指向地图。临川不是大城,却卡在两条南北道路交汇处。北面再退,就是一片开阔平原;西侧有支路,可以撤百姓;东边有河,可以走小船运粮。这个地方未必适合死守,却很适合拖。

“我不要韩烈守到最后一个人。”

曹嵩问:“那守多久?”

“能守多久守多久。”

“这不像命令。”

“所以要他自己判断。”

严仲和皱眉,说前线主将临机权太大,会乱。沈砚舟却问,从州府发一道军令到临川最快多久。严仲和答一天半。沈砚舟又问敌骑一天能走多远,对方不再说话。

“如果什么都等州府决定,军令到了,人已经死了。”

屋里安静下来。

这也是沈砚舟第一次真正跨进军事。他不会布阵,却太清楚一个治理系统什么时候会因为层级太多而失效。战场比州府更残酷,一封慢半日的文书,就可能让一个营消失。

所以他给韩烈的第二道军令,比第一道更短:

“临川可守则守,不可守则退。退不以城失为罪,以兵是否完整、百姓是否先撤、粮道是否断为断。”

裴文肃看完以后,抬头道:“你知道这道命令会得罪多少人吗?军中最讲守土。”

沈砚舟把笔搁下:“城没了可以再打回来。六千人全死在那里,临川一样会丢。”

裴文肃点头。

“这句韩烈会懂。”

军令当夜送出。

第二天,临川回报到了。韩烈只回了八个字:

“明白。先撤民,再试敌。”

沈砚舟看完,半天没动。

裴文肃问他是不是放心了,沈砚舟摇头,只说韩烈写了“试敌”两个字。裴文肃笑:“这才像韩烈。”

沈砚舟也笑了一下。

韩烈没有准备死守,也没有准备被动等敌军撞城。他要先试,看看北军到底有多快、多少骑、什么阵形,进攻习惯是什么。这正是沈砚舟不会的地方,但他知道,应该让会的人去做。

几天以后,北州各军重新实点的数字陆续回来,结果比所有人预想都难看。账面十二万驻军,真正能立即作战的只有六万八千余人,其中能长途机动的不到五万;马匹缺口超过三成,弓弩有不少受潮,两处军仓实际存粮比账面少了将近四分之一。

沈砚舟看完,第一反应不是发怒,而是让人把所有旧军册先收起来。

“以后只用新数。”

何慎有些不安:“账面差这么多,要不要先查?”

“以后查。”

“少的粮呢?”

“先别追。”

严仲和忍不住道:“军粮亏空不是小事。”

“我知道。”沈砚舟看着几个人,“但现在查,查三个月?粮已经少了,不会因为抓几个人就自己回来。先把剩下的用对,等这仗能活下来,再算账。”

这是战争第一次逼他把过去最看重的一件事往后放——责任。

平时,他绝不会允许账目差这么多而不查。可现在,惩罚一个仓官不能让北军慢下来,只能先活,再清算。

当天晚上,他在随身空册里写了一行:

“今日知军仓少粮甚多,未查。若在平时,不可。战时先留此债。”

写完以后,他盯着“债”字看了很久。裴文肃进来时正好看见,问他是不是怕以后没人还。沈砚舟说,不是怕别人忘,而是怕自己忘。事情多了,人总会给自己找理由。裴文肃看了他一会儿,只说:“所以你把这本东西带来,是对的。”

话音刚落,外面传来急促脚步。

临川急报。

韩烈第一次与北军先锋接触。

不是大战,只有两千余骑。韩烈故意放出一支三百人的小队,在北面荒坡露面,然后佯退。北军追了十二里,韩烈伏兵从两翼杀出,射死射伤百余,自己损失不到三十人。

这算不上什么大胜,可军报里真正重要的不是杀敌数字,而是后半段。

北军马快。

追击坚决。

先锋与主力之间距离较大。

骑兵善冲,但一旦地势狭窄,队形容易散。

韩烈最后写:

“可打。但不能在平地等他冲。”

沈砚舟看完,立刻召集所有将领。这一次,屋里的气氛和几天前已经不同。曹嵩第一个问韩烈怎么打的,没人再强调他只是副将。军报传了一圈,有老将说这小子有胆,也有人提醒只是小胜,说明不了什么。沈砚舟点头,说正因为如此,不要夸,先把韩烈提到的地形找出来。

地图很快展开。

临川以南二十多里,有两处狭窄谷地,再往南还有一道低岭。沈砚舟问,如果要退,哪里能拖敌。几名军官开始真正争起来:有人说谷地太窄,不利大军展开;有人说正因为窄,北军骑兵无法发挥;还有人担心敌人绕行。

沈砚舟没有下结论,只不断问:绕行需要几天?谷口能放多少弓兵?后路几条?伤兵往哪送?粮车能不能进?

军官们说得越来越具体。

到最后,原本那种对一个文官“大将军”的不服,反而淡了一些。因为沈砚舟从来没有告诉他们阵该怎么摆,他只是逼着他们把一场仗真正算完整,不只算杀多少敌,还要算打完以后,自己剩多少人。

军议结束后,曹嵩没有立刻走,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会儿,最终抱拳道:“大将军,末将先前说话不敬。”

沈砚舟笑:“你说得没错。”

曹嵩抬头。

“您确实不懂打仗?”

“确实。”

曹嵩显然没想到他还会承认。

沈砚舟看着他:“所以你们要告诉我怎么打。”

“那大将军做什么?”

沈砚舟想了一会儿。

“让你们打的时候,有粮,有路,有人接你们回来。”

曹嵩沉默了一阵,随后认真行了一礼。

这一次,比第一次真。

三月底,北州第一次真正形成完整战时部署。韩烈守临川,不死守,只负责迟滞北军,同时掩护百姓南撤;曹嵩带左军一万二千人在临川南侧两处谷地布第二线;另有八千人不进前线,专门守粮道和桥梁。州府周边留兵不超过一万,避免把所有人都堆进大城。原州援军到后,不直接北冲,而是先整编三日,补粮、补马、明确归属,再进入第二线。与此同时,难民分三路南撤,沿途每三十里设一处临时粮点,所有军粮改成七日一批往前推,不再一次性把大仓搬空。

裴文肃看完整套部署,问:“你是怕败?”

沈砚舟点头。

“当然怕。”

“所以处处留后路?”

“嗯。”

“韩烈可能不喜欢。”

“他会喜欢。”

“为什么?”

沈砚舟笑了一下。

“真正打仗的人,才知道退路有多重要。”

裴文肃看着地图,过了一会儿也笑:“你虽然不会打仗,倒挺懂怕输。”

沈砚舟没有觉得这是讽刺。

“怕输没什么不好。将军喜欢说必胜,是说给别人听。我先想败了以后怎么办。”

两日后,韩烈又来军报。北军主力已经出现,至少一万五千骑,后面还有步军。临川外围村庄全部撤空,城中粮食已经集中,无法带走的部分准备烧掉。

军报最后请示:

“若敌强攻,守几日为宜?”

所有人都在等沈砚舟给一个数字。

三日。

五日。

七日。

沈砚舟看了很久,最后没有写天数,只回了一句:

“不要替我守临川。替北线留住你的兵。”

裴文肃站在旁边,看完以后半天没说话。

“这不像大将军的话。”

沈砚舟把军令封好。

“那像什么?”

“像管人的。”

沈砚舟笑。

“我本来就是。”

军令送走以后,当天傍晚,州府城墙上第一次挂起镇北大将军的将旗。风很大,旗在城头展开,城里不少人停下来仰头看。有人问镇北大将军是谁,有人说是朝廷新派来的名将,也有人说不是名将,只是一个做了几十年地方官的老人。

消息越传越乱。

沈砚舟自己站在州府院中,连旗都没有去看。

他正在查下一批粮车什么时候能到。

因为他已经越来越清楚,这场战争里,自己真正的战场也许从来不在最前面的刀枪之间,而是在每一条没有断掉的路上、每一座还有粮的仓里、每一个知道自己该往哪里走的县城里,以及每一个将军回头时,仍然能够看见的后方。

他不会像韩烈那样冲入敌阵,也不会成为士兵口中最勇猛的人。

可如果有一天北州真的打赢了,那么在第一支军队冲出去以前,在第一场大胜发生以前,胜负也许早已经开始于这些没人会欢呼的地方。

兵有没有数清。

粮有没有送到。

路有没有留下。

败了以后,还有没有人接。

这就是沈砚舟第一次真正理解的战争。

它并不是冲锋的时候才开始。

在后方还没有乱的时候,战争其实已经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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