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从一座城开始
By 大卫王 · 230 chapters
第一百五十九章 谁拿走了军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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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粮第一次真正少掉,是在四月下旬。
不是被北军烧掉,也不是粮车陷进泥里,而是送到前线以后,数对不上了。
何慎最先发现问题。按照州府新做的三个月军需表,第二道防线和韩烈前军在过去十日里一共应该收到四万八千石粮,实际入营却只有四万一千余石。最初所有人都以为只是账目迟缓,因为几处粮车分批走,部分粮又临时转去难民点和伤兵营,一来一回,很容易出现时间差。可何慎让人重新核了两遍,数字还是不对。
至少有五千石粮,不见了。
放在太平年月,这已经是一桩大案;放在战争里,则意味着前线几万人少吃好几天。何慎拿着账册进议事厅时,脸色比刚听见哪座城失守还难看。沈砚舟没有先发火,只一项项问:出仓数对不对,车数对不对,路上交接有没有签收,前线入营是不是确实少了。答案偏偏都是“对”。每一个环节的纸都齐,最后粮却少了。
裴文肃把账册拿过去翻了一阵,抬头道:“这才麻烦。若是哪一段断了,反而好查。现在是每一段都说自己没问题。”
沈砚舟沉默了一会儿。
“先别声张。”
何慎一愣。
“大将军?”
“暗查。”
裴文肃看他一眼,马上明白:“怕一公开,所有人都开始补账?”
“嗯。”
战争里的账,比平时更容易变成护身符。若现在大张旗鼓宣布军粮亏空,真正有问题的人会立刻改册、毁证;没问题的人为了自保,也会想办法把责任推给下一层。到最后,文书可能越来越齐,真相反而越来越远。
沈砚舟让人把过去十日所有粮车路线重新画到图上。这一次不先看账,而是看路。五千石粮不可能凭空消失,它们必须被车运走,需要人搬,需要地方藏。如果长期有人在做,就一定会在某个地方留下痕迹。
裴文肃盯着图看了片刻,忽然问:“前线附近粮价呢?”
何慎愣住。
沈砚舟已经反应过来。
“去查。”
第二天,消息回来。
第二道防线以南几处集镇的粮价,这几日不但没有继续上涨,反而略有下降。
屋里一下安静。
战争已经持续多日,州府不断买粮,难民也在吃,按理说市面上的粮只会越来越紧。如今却便宜了,只能说明有一批不该出现在市场上的粮,正悄悄往外冒。
沈砚舟问:“哪里最多?”
“青石镇。”
“多多少?”
“比一个月前多近一倍。”
“谁在卖?”
何慎翻记录。
“几家新开的粮铺,还有几家本地旧商号。”
裴文肃冷笑一声。
“军粮长腿了。”
沈砚舟没有笑。
当天夜里,他没有派州府差役,而是让裴文肃带几个过去做转运的老手乔装去青石镇。之所以不用官差,理由也很简单:这件事如果已经牵到军中,地方官未必干净。
第二天下午,裴文肃回来时鞋上全是泥,进门后从袖子里拿出一块小木牌,放到桌上。
上面有一个很浅的烧印。
北州军仓。
粮袋可以换,车架上的军仓牌却不容易全部清掉。这种牌本来应该随军粮一起送到营仓,再统一销掉,现在却出现在青石镇粮铺后院。
“看见多少?”沈砚舟问。
“至少几百石。真正有多少,不知道。”
“谁卖?”
“表面是商人,后面还没查完。”
沈砚舟点头。
“继续。”
又过三日,线终于牵出来。
不是一个人。
是一串。
军仓里有人少装,转运途中有人倒卖,驿站负责交接的人帮着补签,前线仓官再把缺口写成“途中损耗”。真正让事情一下变重的,是中间还牵出了军官。
一个负责第二线军需的参将,杜怀忠。
三十七岁。
从军十六年。
过去战绩并不差,临川撤退时还带兵接应过伤员,甚至曾经出现在沈砚舟看过的“可用军官”名单上。如今查下来,他至少在三批军粮里放过手,不一定全是自己拿,但确实收了银,也确实在替人压事。
更难看的,是何慎随后翻出的旧账。早在战争真正爆发以前,北州军粮就一直存在“折耗过高”的问题。平时没人深查,因为军仓每年都有鼠损、潮损、路损,数字稍微大一些,总能解释过去。战争开始以后,军粮流量突然变大,原来的小口子便被迅速撑成了大洞。
裴文肃看完旧账,只说了一句:“不是战争让他们变坏,是战争让他们来不及藏。”
沈砚舟点头。
严仲和站在旁边,脸色难看得厉害。
“抓不抓?”
“抓。”
“现在?”
沈砚舟停了一下。
“先抓下面经手的。”
严仲和皱眉。
“杜怀忠呢?”
“先盯住。”
这句话一出,屋里几个人神色都变了。
军粮亏空已经有证据,按军法绝不是小事。可沈砚舟没有立即拿杜怀忠,因为他不是一个小仓吏,而是手里还有四千兵的参将,而且那四千人此刻就在第二道防线上。
裴文肃最先明白。
“你怕一抓,他那边先乱。”
沈砚舟点头。
“北军离我们太近。军粮案还没结,不能先把一道防线掀掉。”
严仲和仍不放心。
“可继续让他领兵也危险。”
“所以先换兵。”
沈砚舟没有急着处理人,先处理他可能造成的后果。
两日之内,曹嵩以调整防线为名,逐步把杜怀忠所部拆开,两营调去守桥,一营并入左军,只剩一营暂留原地。整个过程做得很慢,杜怀忠起初并没有察觉。
韩烈却一回来就看出来了。
他进议事厅时甚至没坐,扫一眼调兵图便问:“谁出事了?”
沈砚舟抬头。
“怎么知道?”
“你们这几次调兵,不像打仗。”
裴文肃忍不住笑了一下。
韩烈没笑。
“谁?”
沈砚舟把杜怀忠的名字推过去。
韩烈看完以后,脸一下沉了。
“确定?”
“八成。”
“八成不够。”
“所以还在查。”
韩烈把纸放下。
“如果确定呢?”
“按军法办。”
韩烈盯着他。
“怎么按?”
沈砚舟没有马上回答。
这个问题其实早就在屋里,只是没人愿意先说。
按军法,战时盗卖军粮,尤其造成前线短缺,重则斩,而且往往要公开处决。
韩烈显然已经有了答案。
沈砚舟却还在算另一件事。
杜怀忠究竟拿了多少?是不是主谋?有没有直接造成前线断粮?还有多少人牵涉其中?如果现在先杀一个,剩下的人会不会立刻毁账、串供,把真正的线全掐断?
过去做地方官时,沈砚舟一直反对“先杀一个给别人看”。因为惩罚一旦只剩震慑,就很容易代替事实本身。可如今不是太平年月,几万人吃饭的军粮被人拿去换银,如果还按平时办案的速度,一查几个月,前线根本等不起。
韩烈看出他的犹豫。
“大将军,这件事不能慢。”
“我知道。”
韩烈摇头。
“你不知道。”
屋里一下安静下来。
他很少这样顶沈砚舟。
“前面的兵为什么现在肯听你的?不是因为圣旨,也不只是因为你会算粮。他们信的是,粮会来,退下来有人接,受伤有地方躺。现在他们发现,粮是被自己人拿走的。”
韩烈声音压得很低,却比发火更重。
“这比北军烧仓还坏。”
没人反驳。
北军抢粮,士兵会恨敌人;自己军官卖粮,士兵会开始怀疑整支军队。前者伤胃,后者伤的是军心。
韩烈继续道:“这事要是拖,营里明天就会传成大将军在护官。”
沈砚舟皱眉。
“我没有护。”
“兵不会等你把卷宗看完才决定信不信你。”
两个人之间第一次真正出现了裂缝。
裴文肃坐在旁边,一直没有插话。他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沈砚舟和韩烈前面配合得太顺,一个看全局,一个负责打,一个留退路,一个敢付代价,可战争越往深处走,他们一定会撞上同一个问题——为了让军队继续打下去,一个人到底应该多快被定罪、又能不能为了军心先杀再查。
沈砚舟没有继续争。
“再给我两天。”
韩烈问:“两天以后呢?”
“查清主谋。”
“然后?”
沈砚舟看着他。
“然后我决定。”
韩烈明显不满意,但最终还是点头。
“好。”
他走到门口时,又停了一下。
“沈大人。”
很久没人这样叫他了。
不是镇北大将军。
是沈大人。
沈砚舟抬头。
韩烈没有回身,只说:“别让这件事坏了前面的兵。”
说完便走了。
而军中的流言其实已经开始。
最先只是有人说军粮少了,随后变成有人倒卖,再后来甚至有人说几千石粮都被几个将军拿去换银子。消息总比证据跑得快。
陆二青就是在吃晚饭时听见的。
那天的粥确实比前几天稀。旁边一个新兵骂了一句,说是不是又没粮了。老兵说不是没粮,是让人卖了。陆二青放下筷子,问谁卖,没人说得清,可营里很快骂成一片。有人骂仓官,有人骂将军,还有人说当官的都一样。
周魁一直没说话,直到有人说“镇北大将军肯定也知道”,他才抬头。
“别瞎说。”
那人不服。
“他不知道?”
“你知道?”
“粮都少了,还用知道?”
周魁把碗往桌上一放。
“吃你的。”
营里的气氛一下冷下来。
陆二青低头看着自己碗里的稀粥,忽然想起第一次上阵时周魁跟他说的那句话:旗在,就别跑。
可如果粮真的是被自己人拿走的,旗还算不算数?
这个念头让他自己都觉得不舒服。
夜里他没睡好,第二天训练时也明显慢了一拍。周魁把他叫到旁边,问他在想什么。陆二青犹豫半天,还是问粮是不是确实被人拿了。周魁说应该有,又问他是不是想知道上面会不会管。
陆二青点头。
周魁只说:“等着。”
“等什么?”
“等他们怎么做。”
这也是陆二青第一次真正明白,士兵看上面和百姓看官府不一样。百姓可以骂一个官,骂完照样过日子;士兵却不能只骂,因为第二天还要听着这个人的命令去死。
若不信,整支军队都会变得危险。
同一天,州府终于查到了最后一层。
杜怀忠并不是唯一主犯,上面还有一个北州军需副使、一个州府粮曹官,外加两家粮商。几个人过去两年便一直做类似的事,只是规模不大。战争爆发后,军粮暴增,他们便把“折耗”做大,杜怀忠负责保证军中没人继续追,作为回报拿银,有时也拿马。
证据到这里已经足够。
何慎把最后一叠账放到沈砚舟桌上。
“查实六千三百余石。”
比最初估的还多。
沈砚舟问还能追回多少,何慎说青石镇和另外两处仓大约能拿回两千石。沈砚舟点头,只说:“粮先回前线,人同时抓。”
当天夜里,几路人一起动。青石镇粮铺封仓,军需副使在家中被拿,粮曹官试图烧账,被提前守在外面的差役按住,两家粮商没有反抗。真正麻烦的还是杜怀忠。
抓他的时候,他正在军营,而且已经听到风声。
亲兵最先拔了刀。
韩烈亲自去了。
沈砚舟本来不想让他去,韩烈只说一句:“别人压不住。”
事实也的确如此。
杜怀忠一看见韩烈,就知道事情已经到了头。
“韩将军。”
“嗯。”
“真要抓我?”
“嗯。”
杜怀忠脸色发红。
“我带兵十六年,临川的时候也接过伤兵。”
韩烈点头。
“我知道。”
“就因为几千石粮?”
韩烈盯着他。
“你觉得少?”
杜怀忠声音一下高了。
“又不是我一个人拿!再说我也没让前线饿死!”
韩烈的神色彻底冷下来。
“那是因为别人替你补上了。”
杜怀忠还想再说,韩烈已经挥手。
“绑。”
亲兵没有再敢动。
杜怀忠被押走时,营里很多士兵都看见了。没人欢呼,也没人骂,只是站着看。可这种沉默,比任何传言传得都快。
当天晚上,陆二青也听见了消息。
周魁回到营里,只说了一句:“真的抓了。”
有人问谁。
“杜参将。”
营里一下安静。
不是小仓吏。
是将军。
陆二青问会怎么样,周魁摇头,说不知道。
第二天一早,韩烈回到州府时身上还带着夜里的寒气。沈砚舟已经在议事厅等他,桌上摊着完整案卷。
韩烈没有坐。
“证据够了?”
“够了。”
“多少人?”
“主犯五个,经手和帮忙的十七个。”
“杜怀忠?”
“主犯。”
韩烈点头。
“那就杀。”
沈砚舟没有马上回答。
裴文肃坐在旁边,看了看两个人。
韩烈又重复了一遍:“战时盗卖军粮,按军法,当斩。”
沈砚舟抬头。
“我知道。”
“那还等什么?”
“我要分清楚。”
韩烈皱眉。
“分什么?”
“谁是主谋,谁只是签字,谁拿钱,谁被逼,谁后来补过,谁真正造成前线断粮。”
韩烈脸色一下沉下去。
“你还要审多久?”
“几天。”
“前线明天可能就要打。”
沈砚舟也看着他。
“所以更不能杀错。”
两个人这一次都没有退。
屋外风很大,军旗在院里不断作响。
谁都知道,下一步已经不是查案了。
是决定一个人该不该死。
而这个决定,也第一次把沈砚舟和韩烈真正推到了不同的一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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