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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从一座城开始

By 大卫王 · 230 chapte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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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58

第一百五十八章 三个月

沈砚舟第一次说出“三个月”这三个字,是在一张很难看的粮表前。

那天州府刚收到北面急报,北军已经越过临川南面的两处村庄,推进速度并不快,却很稳。韩烈判断,对方不会立刻决战,而是准备一点点压迫南军第二道防线,把沿途粮道、村镇和渡口逐步吃掉。若这个判断没错,这场仗就不会在十天半月内结束。

何慎把州府现有军粮、商粮、地方仓粮,以及中州、原州已经答应调来的粮全部算了一遍,最后只能支撑六十余日,而且还是在路不断、仓不烧、难民不再增加的情况下。沈砚舟看完以后没有先问够不够,而是问:“如果再来十万难民呢?如果中州的粮晚十天?如果有一座仓被烧?”何慎和严仲和都没法给出更好答案。裴文肃看着那张表,问他准备怎么办,沈砚舟只说:“按三个月算。”

何慎愣了一下。

“现在只有两个月。”

“我知道。”

“那三个月从哪里来?”

“找。”

这不是一个答案,却是战争里最真实的起点。

先决定必须活多久,再去想怎么活。

从这一天起,沈砚舟不再满足于“前线缺什么就补什么”。那种办法在小规模冲突里还能撑,一旦战争拖长,整个北州就会被不断出现的急需拖垮。今天临川要箭,明天曹嵩要马,后天伤兵营要药,再过两天难民点又会断粮,所有人都觉得自己的事情最急,最后谁声音大,谁就先拿走。

他让州府重新做一套战时军需账,不按平时公文格式,而按“三个月以后还能不能继续打”来列。粮、马料、箭、车轴、药材、盐、布,甚至柴火都算进去。严仲和起初觉得连柴都列得太细,沈砚舟问他,十几万人和几万军队吃饭烧什么。若只说“就地取”,三个月以后周围还能剩多少树,谁也不知道。

战争真正可怕的地方,不是每一件事都惊天动地,而是无数不起眼的小事同时不能断。盐少了,人会病;鞋坏了,兵走不动;车轴断了,粮送不到;马没草,骑兵就只剩下人。这些东西单独看都不起眼,可任何一项断得久了,都足以让一支军队变成一群拿着兵器的饥饿男人。

于是州府第一次真正建立“三个月军需表”。裴文肃帮沈砚舟压各司数字,何慎管粮,工署管车桥和木料,医官署管药,兵部的人管兵器箭矢,各县则每日上报还能征用但不至于伤及春耕的牲口和车辆。刚开始时,账目乱得一塌糊涂,同一种东西三个部门能报出三个数字。沈砚舟没有再像过去那样要求先统一格式,只说:“先把真的数给我。”

这句话如今已经成了州府很多人最怕听的。

因为真的数字,通常都比账面难看。

同一时间,陆二青第一次真正上了前线。

他所属的新兵营被编入韩烈麾下,和老兵混编,每五个新兵至少配两个有过战场经验的人。周魁被编成小队头,陆二青跟着他。

出发前一晚,陆二青一直没睡着。营里有人打呼,有人磨刀,也有人把头埋在被里偷偷哭。周魁躺在他旁边,眼睛都没睁,就让他睡。陆二青说睡不着,又问明天是不是真要打。周魁说可能。过了一会儿,陆二青还是忍不住问:“你第一次打的时候怕不怕?”

周魁沉默了片刻。

“怕。”

陆二青有些意外。

“你也怕?”

周魁睁开眼,看了他一下。

“你以为老兵不怕?只是装得像一点。”

陆二青笑了笑,紧绷了一整晚的身体反而松了一点。周魁翻了个身,又提醒他:“明天别看人头,看旗,也看我。真乱了,先别跟着别人屁股跑。”

陆二青点头,过了一会儿却又问:“要是你死了呢?”

周魁骂了一句。

“那就看下一个没死的。”

第二天,他们被派到一处浅坡后面,不在第一线。韩烈遵守了沈砚舟的要求,没有让第一批新兵顶在最前,可战场上的第二线,也从来不等于安全。

北军先用骑兵在正面试探,随后步军开始推进。韩烈没有让南军出去迎,而是故意让出一片低地,把第一道阵线放在浅坡后。陆二青真正听见马蹄声时,手心一下全湿了。训练场上几十匹马冲过来,他已经觉得地在震;现在是几百匹,声音像雷从地底一路滚近。

他忍不住往前探头,周魁一把把他拽回来。

“看旗!”

陆二青猛地抬头。前面的红旗还在,没有动。这意味着他们也不能动。

骑兵越来越近,前排老兵已经把长枪斜放下来。陆二青握着自己的枪,手抖得厉害,旁边一个新兵牙齿都在响。他忽然觉得自己没那么丢人,原来所有人都会怕。

第一批骑兵没有真正撞阵,只在几十步外转向放箭。箭雨落下来时,一个新兵就在陆二青左前方倒下,没有喊,也没有最后一句话,整个人一下就没了声音。陆二青脑子空了一瞬,目光不受控制地往那边移,周魁在旁边大吼:“别看!”

旗还在。

他只能继续站。

第二轮骑兵很快来了。

这一次是真的冲。

韩烈在远处一眼就看出,北军已经发现这一段新兵多,故意把冲击集中在这里。副将问要不要提前把预备队压上,韩烈摇头,只说再等。副将担心新兵会散,韩烈盯着那面旗:“老兵还在。真散了,也要知道他们为什么散。”

他说得很冷,手却一直压在刀柄上。

北军骑兵冲到二十多步时,前排长枪才同时放平。陆二青本能地想往后退,可周魁就在旁边没动,前面的老兵也没动。有人大喊“站住”,他也不知道是周魁还是别人,只觉得那声音离自己很近。

第一排战马看见长枪阵,开始本能偏转,后面的马却还在往前,队形一下乱起来。弓兵就在这时候放箭,马匹在十几步外翻倒,骑手滚进阵前。一个北军士兵从侧面缺口冲进来,陆二青甚至没看清对方的脸,只看见刀。

他下意识往后躲。

周魁从旁边一枪把那人撞开。

“刺!”

陆二青没动。

“刺啊!”

他终于把枪往前送。

枪尖进去的时候,比他想象得容易。那个人身体往前扑了一下,陆二青几乎也跟着摔倒,周魁一脚把他踹开,大喊:“拔!”

陆二青把枪拔出来。

血一下涌出来。

他整个人都懵了。

可战斗没有等他。

旁边还有人。

还有箭。

还有马。

还有喊声。

他只能跟着队伍继续往前。

这一轮冲击持续不到半个时辰。北军退下去以后,韩烈没有下令追击。直到收兵鼓响,陆二青才突然蹲下去吐,吐到最后什么都没有。

周魁站在旁边,把水递给他。

“第一次?”

陆二青没说话。

“别喝太多。”

陆二青抬起头,脸还是白的。

“我杀人了。”

周魁坐到他旁边。

“嗯。”

“你第一次也吐?”

“比你吐得厉害。”

陆二青不信。

周魁笑了一下。

“骗你有什么用。”

陆二青低头看自己的手。血已经干了,不是他的。他突然很想家,不是先想到父亲,也不是母亲,最先想到的是妹妹陆小满。小时候杀鸡,她总躲到屋后不敢看,自己还笑她胆小。现在他忽然觉得,如果陆小满看见自己这样,也许会认不出来。

下午,北军没有再发动大攻,这只是一场试探。南军伤亡三百余,新兵占了一半,但阵线没有散。韩烈晚上巡视营地,特意去了新兵营,没有讲豪言,只问谁今天第一次上阵。大半人都举起手。他又问谁想过跑,没人举手。韩烈看了一圈,自己先说:“都想过。想跑不丢人,真跑才丢人。”

营里有人轻轻笑了一下。

韩烈继续往前走,走到陆二青这一队时,周魁忽然说:“将军,这小子今天站住了。”

陆二青立刻紧张起来。

韩烈回头看他。

“叫什么?”

“陆二青。”

“哪里人?”

“陆家坳。”

韩烈停了一下。

“临川北边?”

“是。”

“家里人呢?”

陆二青的脸色一下变了。

“失散了。”

韩烈没有再问,只说了四个字:

“活着找。”

然后便走了。

陆二青后来记了很久。

同一天晚上,州府的三个月军需表终于做出第一版,结果比所有人想的都难看。粮差三成,马料差近四成,布和药材缺得更多,箭勉强够,车倒还能修。沈砚舟看完以后,反而比之前平静,因为至少现在知道缺什么。

裴文肃问他,三个月的缺口真的能补齐吗。

沈砚舟摇头。

“不知道。”

“那你还定三个月?”

“因为不能只看明天。”沈砚舟指着那张表,“如果每次只补十日,所有人就会一直救火。谁今天喊得响,东西先给谁,最后没人知道这个月以后怎么办。三个月不是现在就存够三个月的东西,是逼着所有人开始按三个月想。”

从第二天起,这套问法就成了州府新的做事方式。任何一项调度,都必须回答三个问题:现在有多少,一个月后还剩多少,三个月后怎么办。工署修桥,不能只说几日能通,还要说三个月后有没有木料维护;转运司调粮,不能只管这一批车能不能到,还要说明下一批从哪里来;医署领药,也不能只看眼前伤兵,还要考虑夏季一旦起疫,药材从哪补。

有人觉得沈砚舟想得太远。

裴文肃却知道,他真正怕的不是输掉明天那一仗,而是今天赢了,三个月以后整个北线却站不住。

为了补缺口,州府开始向更远的地方伸手。中州补粮,原州补马,江州调药材,海州商路开始询价,连云州都被问能不能出一批耐寒布料。北州的战争就这样一点点把九州都牵了进来。过去“天下不是九块互不相干的地方”这句话,是治理中的道理;现在,却已经成了能不能活下去的问题。

第三日,韩烈送来战报:北军第一次冲击第二线失败,南军守住,新兵没有大规模溃散。军报里还特别写了一句:“新兵可用,但不可急用。”

沈砚舟看见这句,停了一会儿,让人把伤亡名单和新兵名单都送来。严仲和有些意外,问他现在连普通兵也要看。沈砚舟说不是每个人都看,只想看看他们从哪里来。

伤亡名单送来以后,他一个个翻。很多名字都很年轻,有的后面写着村名,也有一些只标着“家属不明”。翻到中间时,他看见一个名字。

陆二青。

不是阵亡。

轻伤。

手臂擦伤。

仍在营。

沈砚舟觉得这个名字有些熟,让人把征兵册找来,很快查到:十九岁,陆家坳人,家人失散,会木工,编入韩烈前军。

裴文肃问:“认识?”

“不认识。”

“那看这么久?”

沈砚舟把册子放下。

“只是想记住一个。”

裴文肃没再问。

他大概知道为什么。

十几万难民、几万士兵、三个月粮、两千匹马、几百辆车,战争很容易把一切都变成数字。可沈砚舟越来越怕自己习惯这些数字,因为一旦习惯,一百个人死和一千个人死,就只会变成数字大小不同。

可对那一百个人来说,从来不是。

当天晚上,他在随身那本册子里写:

“定三个月军需。缺粮、草、药、布甚多。新兵陆二青,十九岁,陆家坳人。今日第一次上阵,轻伤。”

没有军功。

也没有评价。

只是一个名字。

三天以后,北军再次向第二道防线推进。韩烈准备先退半日,再诱敌进入丘陵,曹嵩负责正面,新兵仍放在第二线。

陆二青手臂上还包着布。

周魁看他。

“能拿枪?”

陆二青试了试。

“能。”

“怕吗?”

这一次,他没有逞强。

“怕。”

周魁点头。

“那就对了。”

远处尘土已经慢慢升起来。

陆二青还是会怕,还是会想家,夜里有时也会梦见那个被自己刺中的人。可第二次看见北军来的时候,他没有再问自己能不能站住,而是先抬头找旗。

旗还在那里。

周魁也在。

于是他把枪握紧了一点。

几百里外的州府里,沈砚舟也在看另一张表。

表上不是谁杀了多少敌,而是三个月以后,北州还能剩多少粮。

一个人在前面学着怎么不逃。

一个人在后面学着怎么不让整个北线饿死。

他们甚至还不认识。

可战争已经把他们放在同一件事情里——

活到三个月以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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