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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从一座城开始

作者:大卫王 · 23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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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6 章

第一百五十六章 韩烈升将

临川城外的第一声号角,是在天还没有完全亮的时候响起来的。

那声音从北面传来,低沉而悠长,隔着薄雾和田野,一层层压到城墙上。守城士兵原本还在低声说话,听见号角以后,很快都安静下来。有人下意识握紧长枪,有人重新检查弓弦,还有几个刚补进来的新兵脸色已经发白。韩烈站在北门城楼上,没有催,也没有骂,只看着远处。昨夜还能看见零散营火的地方,如今已经被大片黑色覆盖,北军骑兵铺在最前面,后面是步军和辎重,再往后还有更多人马不断展开。

副将低声问:“真有三万?”

韩烈眯着眼看了片刻。

“只多不少。”

“要不要先放箭?”

“还远。让他们再走一点。”

副将没再问。

韩烈昨夜已经把沈砚舟最后送来的军令看了三遍。没有“死守临川”,没有“城在人在”,只有一句很简单的话:**拖住。人在,兵在,路在。城可失。**

这句话反而比要求死守更难。死守其实简单,只要不走,直到所有人死完。真正困难的是判断什么时候该守,什么时候该退,又要退到哪里,才能算没有把一场仗真正输掉。

临川南面的最后一批百姓,天亮以前已经出城。还有两百多户不肯走,其中不少是老人。韩烈没有再派兵强拖,只让人把城里剩下的干粮分给他们,又命南门始终保持畅通。副将担心北军若绕到南门怎么办,韩烈只说:“那就轮到我们倒霉。”这话没人笑,因为谁都知道,他说的是实话。

辰时以后,北军第一次进攻开始。最先来的不是大队步军,而是数百骑兵,在城外来回驰骋,时近时远,故意放箭挑衅。城头几个年轻士兵忍不住想还射,韩烈一直没动,直到那些骑兵逼近护城壕外百步左右,他才抬手示意弓兵起身。

“射马。”

第一轮箭并不密,也不是为了杀人。十几匹马中箭以后很快乱了,骑兵随即散开,韩烈马上让弓手退下,不许追射。有人不理解,敌人就在眼前为什么不多射几轮,他也没有解释。城里现在每一支箭都算数,真正攻城的时候,这些箭会比眼前几个骑兵重要得多。

巳时,第一批步军终于推进,大约两千人,前面举盾,后面推着简易攻城车,还有人扛着长梯。韩烈依然没有把所有守军都压到城头,每一面城墙只留必要人数,另外三千人藏在城内街道和兵营中轮换。副将觉得人数太少,他只说:“人多了也没地方站。”对方又担心北军会同时压四面,韩烈摇头:“他还没那么多人。”

第一轮攻城持续了一个多时辰,北军没能真正靠近城门。弓箭、滚木和火油交替落下,城墙外留下几百具尸体,南军自己也伤了一百多人。北军很快后退,城头第一次爆出欢呼。韩烈却没有笑,只让人立刻把伤兵抬走,把新兵补上,城头散落的箭全部回收,能用的继续用,折断的箭杆也送回城中重新削。有人说第一阵赢了,他只看了看城外:“这是他试门。”

真正的进攻在午后。北军这一次同时压北门和东门,步军后面跟着骑兵,却始终没有靠近城墙,只沿外围快速移动,显然在等南军出城。一旦南军骑兵离开城门,在平地上和北军纠缠,前面几场小胜积累起来的优势就会一下失去。

韩烈在城楼上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一下。副将问他笑什么,他说:“他们也怕我们不出来。”

这一天,临川没有一个骑兵出城。

北军连续攻了三个时辰。东门一度被撞开一道缝,守军用装满泥石的车辆硬生生顶住;北墙也被砸塌一角,韩烈临时调了五百人上去。黄昏时,北军第二次退兵,城里却已经没人欢呼。伤兵太多,街边开始出现哭声,临时医棚外排满了人。

韩烈下城以后,第一件事不是吃饭,而是去看南门。最后一批难民车队还在往南,他问守门军官还剩多少,对方说一千多人,若道路不堵,今夜可以全部走完。韩烈点点头:“那就守到明早。”

守门军官想问明早以后怎么办,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了。

同一整天,州府那边,沈砚舟也没有离开议事厅。

临川每两个时辰送来一次简报:第一轮守住,第二轮仍守住,南门百姓继续撤,军粮还有九日,箭耗两成,伤亡七百余。每条都很短,沈砚舟看完后问得最多的却不是城墙,而是南撤的路还通不通。

裴文肃终于忍不住问:“你是不是根本不在乎临川?”

“在乎。”

“那为什么只问路?”

沈砚舟把一封军报放下。

“因为城真守不住的时候,路就是命。”

裴文肃看着他,又问韩烈会不会退。沈砚舟沉默片刻,说:“会。现在会。”

这不是盲目信任,而是因为两个人这几个月都在变。以前的韩烈太容易把“退”看成输,如今他已经开始知道,一支军队还能不能完整地走下来,有时候比一座城守没守住更重要。

第二日天亮前,临川南门最后一批百姓全部出城。韩烈接到消息时,只说了一声“好”,随后重新登上城墙。

北军第三次进攻随即到来。

这一次没有试探。近万人同时压上,城北先出现密集箭雨,随后攻城车、云梯和步军一起推进,东门也有数千人逼近,外围骑兵沿南北两侧不断移动。韩烈只看了一会儿便知道,今天北军是真要拿城,而且很可能拿得下来。

临川不是大城,城墙多年没有经历真正大战,昨日北墙已经出现裂口。若北军不计伤亡持续强攻,一天足够。副将问要不要向州府求援,韩烈摇头,说援兵来不及。副将又问是不是死守,韩烈却说:“不。打完这一阵,准备退。”

几名军官同时看向他。

这句话若放在一个月前,韩烈自己未必说得出口。

可现在,他很清楚临川的任务已经完成。十几万百姓大部分越过了第一段撤离道路,曹嵩的第二道防线也已经成形,城中能带走的粮基本转空。继续死守,换来的只会是更多死人。

他当即下令,南门辎重先走,伤兵随后,能自行行走的跟步军一同撤,重伤不能动的全部找车。副将提醒车不够,韩烈把自己的马车也让了出去。有人问他自己怎么办,他只说:“我骑马。”

命令发下去以后,他并没有马上撤。为了让北军相信临川仍会死守,这个上午的抵抗反而比前一日更凶。火油倒了两次,弓箭几乎不停,一处城墙被北军登上时,韩烈亲自带亲兵冲过去,把几十名敌兵赶了下去,肩上的旧伤也重新裂开,血很快渗进甲衣。有人劝他下城,他骂了一句:“这时候你让我躺?”

午后,韩烈突然下令打开北门。

几名军官几乎以为听错了。副将脸色都变了,北军就在城外,这时候开北门和送死没有区别。韩烈却坚持,只带八百骑冲了出去。

这不是反攻临川外的步军。

而是一场专门做给敌人看的假反击。

北军正在重新整队,突然见南军骑兵主动出城,一开始也有些混乱。韩烈不碰他们正面,只沿侧翼疾驰,射过一轮便往西北退。北军骑兵果然追了出来,一路追出五六里,才逐渐意识到这支南军正在故意把他们带离临川。

等他们回头时,城中主力已经开始真正撤退。

曹嵩后来听说这一段,骂韩烈是疯子。沈砚舟听完却没骂,只问出去八百人回来多少。传令官说六百七十余,沈砚舟沉默片刻,道:“太贵。”

裴文肃提醒他,就是这八百骑换出了临川主力的撤退时间。沈砚舟没有反驳。他知道韩烈为什么这么做,也知道若换成自己,未必敢下这道命令。这正是两人的不同:沈砚舟会计算代价,韩烈则在某些时候敢真正把代价付出去。

傍晚前,临川守军开始从南门分批撤出。伤兵先走,辎重随后,接着是步军,最后才是负责断后的部队。城里每少一批人,就少一层声音。到黄昏时,北军终于察觉,立刻发起最猛烈的一轮攻势,北墙被彻底突破,敌兵开始涌入城内。

韩烈最后一次登上城楼时,身边只剩不到两千人。副将问现在是不是该走,他看了一眼天色,说:“再等一刻,让前面的人走远一点。”

这一刻很长。

城北已经能听见近距离厮杀声,有北军骑兵从破口冲进街道。韩烈终于拔刀,却不是指向北面,而是朝南门一挥。

“走。”

这一个字,比“守”更难说。

剩余南军边打边退,几处街口留下断后的弓兵,射完最后几轮以后也开始后撤。北军进入临川时,没有遇到预想中的大溃败,没有几千人满街乱跑,也没有遍地遗弃的粮械。粮仓已经空了,军马大多带走,只剩几座仍在燃烧的仓棚和一些来不及搬走的破旧辎重。

临川丢了。

可韩烈的主力还在。

九千余人入城防守,最后撤出来七千五百多人,重伤和阵亡一千余。面对数倍敌军守了三日,这已经是一个让许多人意外的数字。更重要的是,他们没有散。

临川南二十里,曹嵩的第二道防线已经接住了他们。

营地里有热粥,有医棚,有新箭,有干草,也有可以替换的马。撤下来的士兵走进去时,不少人都愣住了。他们原以为撤退就是失败,失败就是乱,乱就是自己找吃的、找地方睡,再等上面什么时候重新把他们收拢。可这里什么都准备好了。

一个年轻士兵喝到第一口热粥时突然哭了。旁边的人骂他没出息,他也没有解释,只低头继续喝。

韩烈最后到营地。

曹嵩站在营门口等他。

两人过去谈不上亲近。曹嵩看见他肩上的血,先问:“还活着?”

韩烈说:“让你失望了。”

曹嵩笑骂一句,随后却认真抬手行了个军礼。

“临川守得好。”

韩烈摇头。

“城丢了。”

曹嵩看着他。

“兵还在。”

韩烈没有说话。

这句话很像沈砚舟。

当天深夜,临川失守的军报送到州府。第一封急报只有四个字:“临川已失。”

议事厅一片死静。

周彦章脸色发白,严仲和下意识便想追问韩烈的责任。第二份详细军报紧跟着送到:守三日,十余万百姓后路已经让开,粮仓基本转空,主力完整退到第二道防线,北军伤亡估计两千以上,韩烈部仍有六千余可战之兵,正在重新整编。

沈砚舟看完,反而松了一口气。

严仲和忍不住提醒:“大将军,临川丢了。”

“我知道。”

“那韩烈——”

“韩烈赢了。”

这一句话让屋里很多人都抬起头。

严仲和皱眉:“丢城也算赢?”

沈砚舟把军报放到桌上。

“我们的目的是什么?临川是一座城,不是整个北州。他用一座本来就守不久的城换了三天。十几万百姓多走了三天,第二道防线多准备了三天,粮车多运了三天,中州援军也多赶了三天。”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最重要的是,他把七千多人带回来了。”

裴文肃在旁边补了一句:“如果这样也算败,那我不知道什么叫会打仗。”

屋里很久没人说话。

第二天,沈砚舟以镇北大将军名义给朝廷上了一道军报,没有替韩烈掩饰临川失守,第一句便写:“临川城失。”第二句紧跟着写:“然韩烈以九千余兵拒北军主力三日,撤民十余万之后路,保全军七千余,退而不溃,败而不乱,可堪大用。”

最后,他只提了一个请求:

“臣请升韩烈为北路前军主将,统骑步一万五千,许临机决断。”

兵部最初确有异议。韩烈资历不够,官阶也不高,旧档里还留着过去“擅改军令”的记录。沈砚舟的答复却很简单:“若还按太平年月排资历,就不必打这场仗了。”

三日以后,京城回旨。

准。

韩烈由副将升为北路前军主将,统兵一万五千,赐将印,并允许临机调动附近三营协战。

消息送到第二线军营时,韩烈正蹲在火边吃饭。副将拿着诏书,兴奋得几乎站不稳,连叫了两声将军。韩烈只是抬头看了一眼,说自己已经看见了。副将提醒他,这次是北路前军主将。韩烈却问:“饭会变多?”副将愣住,说不知道。韩烈低头继续吃:“那高兴什么?”

旁边士兵都笑起来。

可饭吃完以后,韩烈还是把诏书重新打开看了一遍。

最下面还夹着沈砚舟的一张私笺。

只有两句:

“临川不是你的债。”

“兵带回来,就是功。”

韩烈看了很久,最后把那张纸仔细折好,塞进胸口。

当天晚上,他第一次以北路前军主将身份召集各营将领。过去其中有人官阶比他高,有人年纪也比他大,可这一次,没有人质疑为什么是韩烈。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这个位置不是沈砚舟随手给的。

是临川三日换来的。

而更重要的是,临川让他们第一次看见韩烈真正的变化。他不再只是那个敢冲、敢拼、会打伏击的边将。他已经学会在一座城应该放弃的时候,把七千多人完整带回来。

真正危险的将军,从来不是只知道不怕死。

而是开始知道什么时候不该死。

与此同时,州府里,沈砚舟把地图上韩烈的名字从临川守军一侧移开,重新写到北路最上方。裴文肃站在旁边看了一阵,说如今他手里总算有一个真正能打的将军了。

沈砚舟却摇头。

“还不够。”

“还要什么?”

“更多这样的人。”

“朝廷哪有?”

沈砚舟看着地图。

“那就从这些人里练出来。”

裴文肃沉默片刻,问他是不是已经做好长期打下去的准备。沈砚舟没有正面回答,只把视线移向临川以南。北军拿下临川以后正在补给,最多两三日便会继续南进。南军第二道防线后面,是更开阔的平原,再往后就是州府。

“下一次,不能再只是拖。”沈砚舟说。

裴文肃抬头:“要打?”

“要。”

“韩烈?”

“韩烈打前面。”

“你呢?”

沈砚舟伸手把代表粮仓的小木块向西挪了一格,又把原州援军的位置向北推近一些。

“我给他做一个能赢的地方。”

裴文肃看了他一会儿,笑了。

“你现在越来越像镇北大将军。”

沈砚舟仍然低着头看图。

“我还是不会冲阵。”

“没人让你冲。”

“那就好。”

从这一日起,韩烈不再只是一个有胆、有经验、偶尔让上官头疼的边将。他开始真正拥有自己的军队。而沈砚舟也第一次拥有了一个能够把自己的全局谋划变成战场胜负的人。

一个看整个北州。

一个看眼前敌阵。

沈砚舟负责让这场仗能够继续打下去,韩烈则开始真正负责把它打赢。

他们之间真正的战争岁月,到这一刻,才算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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