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从一座城开始
By 大卫王 · 230 chapters
第一百五十四章 连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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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川以北第一次试敌以后,北军反而慢了下来。
这不是好事。
若敌军一到就打,至少还能知道他要什么。可那两千骑吃了韩烈一场小亏之后,北军先锋忽然不再轻易靠近临川,只在城外数十里游弋,偶尔截一支小队,偶尔在高地出现几骑,又很快消失,像是在观察南军,也像是在等待后面的主力。
严仲和认为这是北军谨慎,曹嵩则判断,对方正在找更适合骑兵展开的地方。韩烈从临川送回来的军报只有一句:“敌在看我,我也在看敌。”
沈砚舟看完以后,把军报压在地图旁边,没有立即下令。他这几天越来越少直接问“敌人多少”,反而不断问一些在军官看来近乎琐碎的问题:哪条路两天没有见到敌骑,哪几个村还有人,哪里的牧民突然不再南下,哪一处夜里听见马蹄,北军经过村庄以后拿走的是粮还是草,是牛还是马。
最开始,有军官私下笑,说镇北大将军打仗像查户籍。
第三天傍晚,沈砚舟却忽然把几名主将全部召来。
地图上,临川正北有一条官道,西北另有一条穿山小路,平日主要供商旅和牧民出入。这几日,从那条路出来的难民忽然少了,附近两个村的人却都说夜里听见许多马声。
曹嵩只看一眼便皱起眉。
“有人从西边绕。”
“多少?”沈砚舟问。
“若只是几百骑,是侦察;若有两三千,就是想切临川后路。”
有人立刻主张增兵堵住山口,沈砚舟却没有同意,只问:“北军知道我们发现了吗?”
没人能回答。
“现在大张旗鼓增兵,他们就会知道。既然他想找后路,就让他以为真找到了。”
当天夜里,沈砚舟没有给临川增一兵,反而让南侧一座原有两千守军的小营悄悄撤走大半,只保留营火、旗帜和少量守军,又命曹嵩带三千步弓兵绕到西北山口外的一片矮林中。
严仲和问,如果敌军不来怎么办。
“那就白等一夜。”
“若来的不是两千,是五千?”
沈砚舟看向曹嵩。
曹嵩道:“五千骑挤进这条山路,也只是前后不能相顾的五千人。”
这是第一场真正由沈砚舟参与设计的战斗。
天将亮时,北军果然从山路出来。
近两千骑。
前锋发现南军小营守备空虚,便迅速前压,后队跟得很紧。他们显然想趁天亮前切断临川南路,再与正面的北军形成夹击。
前锋进入最狭窄的一段土路时,曹嵩没有立即出兵。
他等。
等第一批北军通过。
等第二批进入。
等整个队伍被山势拉成长线,首尾之间已经彼此看不见,才突然从两侧矮林放箭。
不是冲锋。
只是射。
第一轮射马。
第二轮射人。
第三轮才封退路。
北军最前面的人以为只是小股南军骚扰,继续向前冲,却发现前方那个看似空虚的小营忽然竖起长枪阵;后队想退,山路却已经被倒下的马匹和惊马堵住。
曹嵩直到此时才命步兵压出。
而韩烈的兵,始终没有出现。
北军以为自己还有北撤的出口,拼命往后挤。
就在队伍最乱的时候,韩烈从北侧坡后出现。
只带一千二百骑。
他没有冲进人最多的地方,而是直接切到山路外侧,把已经逃出谷口的北军再逼回狭路。
战斗不到一个时辰便结束。
南军杀敌不算多,真正的收获却是敌军第一次没能按照自己的速度决定进退。
北军骑兵的优势,在山路里被一点点剥掉。
军报传回州府以后,众人都在说斩敌多少、缴马多少,沈砚舟却先问:“曹嵩损失多少?”
“一百七十余。”
“韩烈呢?”
“不到五十。”
“百姓撤路有没有断?”
“没有。”
沈砚舟这才点头。
裴文肃在旁边看了他一眼。
“第一场。”
沈砚舟抬头。
“什么?”
“你真正参与谋划的第一场胜仗。”
沈砚舟没有笑。
“只赢了两千人。”
“你以前连两千人都没打过。”
沈砚舟这才笑了一下。
“也是。”
但第一场胜利,只让军中知道这个文官并不完全不懂用兵。
真正改变他们看法的是第二场。
几日以后,北军没有再走西北山路,反而开始频繁试探临川东面的粮道。
那是一条沿河官道。
过去七成军粮都从那里北运。
探骑出现三次以后,严仲和主张增派护粮军,曹嵩也觉得敌军显然准备截粮。沈砚舟却盯着最近几日的粮车记录看了很久,忽然问何慎:“如果不用这条路,临川还能不能吃饭?”
何慎说,可以走东河。
只是慢。
“慢多少?”
“一日。”
“船够不够?”
“勉强。”
“那就改。”
何慎一愣。
“全部改?”
“真正的粮全部改。”
严仲和马上明白了。
“旧路呢?”
“继续走。”
屋里安静下来。
沈砚舟没有完全停掉官道上的粮车,而是照常安排车队,只是大多数车里不再装粮,改装沙土、石块和少量草料。护军甚至故意比往常更谨慎,让整支队伍看上去像真正装着军粮。
裴文肃看着调度单,问:“你不怕被自己人传出去?”
“所以临川也不知道全部。”
“韩烈呢?”
“只知道这三天粮从水路来。”
裴文肃笑了一声。
“你越来越像打仗的人。”
沈砚舟却说:“我只是知道,粮道最容易骗人。”
北军果然上钩。
第二天下午,一支近三千人的骑兵突然从东面切入,直扑旧粮道。他们显然已经观察多日,时间掐得很准,正好在两批护军交接的时候杀出。
南军护粮兵只抵抗片刻便开始后退。
北军一路追上粮车。
砍翻车夫。
割开粮袋。
第一袋是沙。
第二袋也是。
等他们意识到不对时,已经深入到离河滩不足十里的地方。
韩烈这一次没有伏在路边。
他根本没在等粮车。
他在等敌军回去。
北军发现中计后,第一反应不是继续追南军,而是立即撤退。韩烈早已在北面两处浅河之间留下骑兵,等对方带着抢来的马匹和辎重回撤时,从侧后突然出现。
这场仗没有第一场那样干净。
北军很快恢复队形,两边骑兵在河滩上真正对冲了一次。
韩烈自己也第一次受伤。
左臂被刀划开一道长口。
但北军带来的三千骑,最终只有两千左右完整退走,其余被打散。南军不仅夺回所有车马,还缴获了近四百匹北地战马。
对一直缺马的南军来说,这比斩首五百更重要。
军报传到州府时,军中的人第一次真正兴奋起来。
曹嵩甚至拍着桌子说:“这比守临川值!”
沈砚舟却没有立即看杀敌数字,而是先问真正的粮有没有送到。
何慎回答:“昨夜已经从水路进临川,三日粮,一袋没少。”
沈砚舟这才松了一口气。
第二场胜利和第一场完全不同。
第一场是让北军走进不该走的地方。
第二场却是让北军去抢一件根本不存在的东西。
兵没多。
粮也没多。
只是把真假调了一个位置。
从那以后,军中开始传一句话:
“镇北大将军打仗,先看仓。”
起初带着一点笑意。
后来慢慢没人笑了。
因为他们发现,粮仓真的可以杀人。
沈砚舟自己却越来越谨慎。
两次小胜之后,他严令前线不许追击超过二十里,也不许因为缴了几百匹马就扩大出击。
韩烈专门写信问:“怕我赢多了?”
沈砚舟回:“怕你觉得自己不会输。”
韩烈第二日回了四个字:
“还没那么蠢。”
裴文肃看完,笑了半天。
可第三场仗来得比所有人预想都快。
北军终于不再派小股骑兵试探。
一支由骑兵和步军组成的近万人偏师突然东移,试图绕开临川正面,从东南浅滩过河。一旦过河,他们就能直插临川与第二道防线之间,把韩烈和曹嵩从中间切开。
这已经不是截一条路。
而是准备改变整个战局。
军报送到州府时,几名将领几乎都主张立刻增兵河滩。
沈砚舟没有回答。
他先问:“浅滩水多深?”
工署官员答:“平日只到膝。”
“现在呢?”
“春水,大概到大腿。”
“上游几座坝呢?”
工署官员愣了一下。
沈砚舟又问一次。
对方这才说,上游有三座灌溉蓄水坝,今年春雨多,已经蓄到七成以上。
“如果同时放水,多久到浅滩?”
“最快三个时辰,慢则半日。”
“能涨多少?”
“至少两尺。”
屋里一下安静。
曹嵩第一个明白。
“让他过一半。”
严仲和转头看他。
曹嵩已经走到地图旁。
“北军若一万人一起过,不可能全在河里。前锋先过,后队还在北岸。水一涨,中间断开。”
韩烈当时仍在临川。
沈砚舟立刻发三道军令。
第一道给韩烈:临川只留最低守军,带骑兵东移,不许提前露面。
第二道给曹嵩:率步弓军六千守南岸,但不许在北军下水前射箭。
第三道给工署:夜里开第一坝,凌晨开第二坝,第三坝听号令。
严仲和盯着地图。
“如果敌人不下河呢?”
沈砚舟说:“那我们什么都不损失。”
“如果只过两千就停?”
“让他回去。”
“如果一万人全压下来?”
沈砚舟看向曹嵩。
曹嵩道:“那就是我们等的。”
这一次,州府里的气氛和前两次完全不同。
所有人都知道,一旦算错,不是损失两三百人。
可能是临川整条防线被切断。
第二天清晨,北军真的到了。
他们没有立即渡河。
先派数百骑试水。
南岸没有南军出现。
又过半个时辰,第一批步军开始涉水。
仍然没人射箭。
北军显然以为南军主力都在临川,开始扩大渡河。
两千。
三千。
前锋已经在南岸整队。
后队仍不断下水。
直到北军约有四千人过了河,另有近两千正在河中,沈砚舟预先安排在高地的号旗才第一次升起。
上游第三坝开闸。
水不是突然变成洪水。
只是越来越深。
最开始只是马腹。
随后到了人的腰。
再往后,流速明显加快。
河里的北军很快乱了。
前面的人想往南。
后面的人想往北。
战马开始站不稳。
就在这个时候,曹嵩的六千步弓兵从南岸坡后出现。
他没有射河里的人。
先射已经上岸、正在整队的北军。
北军前锋被迫结阵迎战,却失去了后队支援。
而北岸的人又过不来。
韩烈直到这时候才出现。
不是从南面。
而是从更东边的一片树林后绕出。
他带的骑兵已经增加到两千余,其中不少骑的正是第二场仗缴来的北地马。
韩烈没有冲河滩。
直接冲向北军南岸前锋的侧翼。
北军前锋一开始还能抵挡。
等他们发现河水越来越大,后援完全断掉以后,军心才真正动摇。
曹嵩从正面压。
韩烈从侧面切。
另一支南军则封住他们向东逃的道路。
这一次,不再是一场伏击。
而是一场完整的合围。
战斗持续了将近三个时辰。
北军南岸约四千余人,最终近半被杀或被俘,其余向东溃散。河中的人损失不算大,却被迫退回北岸。更重要的是,北军原本准备建立渡口、从东面切入的计划彻底失败,不得不把整支偏师向北撤回二十余里。
这也是战争开始以来,南军第一次让北军主动放弃一条完整的进攻方向。
当军报送到州府时,周彦章几乎是站起来的。
“退了?”
“退了。”
“多少?”
“至少二十里。”
整个议事厅第一次出现真正的欢呼。
有人拍桌。
有人笑。
有几个年轻军官甚至直接在院里喊起来。
沈砚舟却站在地图前没有动。
过了一会儿,他问工署官员:“下游怎么样?”
众人的声音慢慢小下来。
工署官员忙说,水势会影响两处农田,若今日开始关闸,损失应当不大。
“记清楚。”
周彦章忍不住笑。
“大将军,这时候还想着田?”
沈砚舟转头。
“仗打完以后,还要种。”
屋里忽然安静了片刻。
这句话后来不知道怎么传了出去。
最初在州府。
后来到了军营。
士兵们慢慢知道,这个镇北大将军有一种很奇怪的习惯。
他会烧带不走的军粮,却一定先记数量。
会允许弃城,却一定要求百姓先走。
会放水困敌,却还问下游的田。
他让人去死的时候很少说漂亮话,却总问回来多少人。
几场胜仗之后,真正改变军心的,其实不是胜利本身。
而是一种感觉。
士兵开始相信,他们不是一批可以随便耗掉的数字。
这种东西写不进军报。
却会慢慢变成军心。
四月初,韩烈第一次亲自来到州府。
他只带十几骑,满身灰土,左肩还缠着布。沈砚舟正在议事厅看地图,听见脚步抬起头,两个人隔了很多年,再一次真正面对面。
韩烈先行军礼。
“镇北大将军。”
沈砚舟看了他一会儿。
“现在叫得挺顺。”
“圣旨这么写。”
裴文肃站在旁边笑了一声。
沈砚舟让他坐,韩烈却没坐。
“先说军情。”
沈砚舟点头。
这才是韩烈。
他走到地图前,指向临川北面。
“北军主力没有全下来。”
沈砚舟立刻问:“多少?”
“现在真正南下的不到三万,北面还有至少两三万。”
屋里几个人神色同时变了。
前面三次胜利,一次比一次大,可现在所有人才第一次真正看清,它们赢的只是北军伸出来的手指。
不是拳头。
韩烈继续道:“他们这几次不是只想攻城,是在试我们哪里软。山路试过,粮道试过,东河也试过。”
“找到没有?”
“还没有。”
沈砚舟看着地图。
“那就继续让他找。”
韩烈抬头看他,过了片刻,忽然笑了。
“沈大人。”
“嗯?”
“你现在比以前坏。”
沈砚舟也笑。
“打仗了。”
韩烈这才坐下。
军议继续。
但从这一天起,他不再只是临川守将,而开始真正参与整个北线部署。
沈砚舟没有立刻给他升职,也没有当众夸前面的三场胜利,只问了一个问题:
“如果给你一万人,你怎么用?”
韩烈几乎没有犹豫。
“不守城。”
严仲和皱眉。
曹嵩却先笑了。
沈砚舟问:“那做什么?”
韩烈伸手落在地图上。
“让他们不知道我在哪。”
沈砚舟没有马上说话。
这正是他想听的。
北军快。
南军若永远守在城里,只能一次次等敌人选择时间和地方。
真正能让北军不敢长驱直入的,不只是城墙。
而是一支随时可能出现在侧翼、粮道、后方的机动军。
沈砚舟问:“要多少马?”
“至少三千。”
“现在有多少?”
“一千四百左右。”
“缺的呢?”
韩烈看向裴文肃。
裴文肃立刻道:“别看我。”
沈砚舟笑。
“原州有马。”
严仲和马上说:“原州不会轻易给。”
“我写信。”
“如果不答应?”
沈砚舟看着他。
“那就盖镇北大将军印。”
屋里安静了一下。
几场胜利以前,这句话听起来也许还像一个文官忽然得了军权以后摆威风。
现在却不一样。
所有人都知道,这枚印已经真正能调动战争。
当天,三道命令同时发出:原州调战马两千;北州各地征集可用驮马,但不得夺取百姓春耕主要用牛;临川附近所征马匹全部登记,战后按册补偿。
韩烈看完第三条,问:“战时还补?”
沈砚舟说:“补。”
“真能补得回来?”
“不知道。”
“那为什么写?”
“因为拿了别人的东西,总要知道拿了谁的。”
韩烈看了他一会儿。
然后点头。
他没有再问。
到这个时候,军中关于沈砚舟的议论已经完全变了。
最开始有人说,他是朝廷因为无人可用才推来的文官。
第一次胜利以后,人们说他会看地形。
第二次胜利以后,有人说他会算粮道。
第三次胜利以后,很多人才真正明白,他最厉害的并不是某一条计策。
是他能让不同的人在不同的时候做自己最擅长的事。
曹嵩守。
韩烈动。
工署放水。
转运司换路。
州府安置难民。
原州供马。
他自己从来不冲在最前面,却能把原本散开的东西一件件接起来。
于是军中慢慢传开一句话:
“韩将军会赢一仗,沈大将军让大家都能打仗。”
韩烈听见以后,竟然很喜欢。
沈砚舟却说:“别传这种话。”
“为什么?”
“传久了,哪天输了不好看。”
韩烈笑。
“你真是什么时候都想着输。”
“因为输了以后还得继续。”
韩烈正要说话,一名传令兵匆匆进来。
北面新报。
北军真正的主力开始南移。
不是两千。
不是三千。
也不是一支万人偏师。
至少三万骑步正在向临川正面集中,后方还有军队继续南下。
屋里所有人脸上的笑意都消失了。
前面三场胜利,到这一刻才显出真正的意义。
第一场,让南军知道北军并非不可打。
第二场,让军队知道后方和粮道也能成为武器。
第三场,让几支原本互不相属的军队第一次真正学会配合。
它们没有结束战争。
只是终于让南军在真正的大军压境以前,学会了怎样不先输。
沈砚舟站在地图前看了很久。
然后抬头。
“把所有将军都叫来。”
韩烈问:“守临川?”
沈砚舟摇头。
“先让他以为我们一定守。”
韩烈看着他。
慢慢笑了。
而这一次,谁都知道,下一场不会再是小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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