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从一座城开始
作者:大卫王 · 230 章
第一百八十一章 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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围城第六日,北军第一次没有攻城,却让州府比前几日任何一次强攻都更紧张。
清晨,东南方向两处负责引水的暗渠同时断流。
最先发现异常的不是守军,而是水夫。每天卯时以前,他们都会到几处蓄水池查看水位,按照街区和军营登记分配当天第一轮用水。那天负责东渠的人走到池边,先是觉得水面比平时低,随后才发现进水口几乎没有声音。
消息很快送到水务小吏那里。
半个时辰后,又一名水夫从南渠跑回来。
第二条也断了。
沈砚舟正在看夜间伤亡表,听见以后,第一反应不是问“是不是北军干的”,而是问:“城内井今天出水多少?”
水务官报了一个数字。
比前两日略低。
“旧井呢?”
“多数正常。”
“蓄水池还能撑多久?”
“如果照原来的量,三天。”
“只算饮用?”
“连军中、伙房、医棚和牲畜一起。”
沈砚舟抬头。
“三天?”
水务官脸色很难看。
“如果两条渠都不能恢复,是。”
这三个字比“北门告急”更让人安静。
城墙被打坏,可以补。
箭少了,可以省。
粮食还有仓。
可水不是这样。
十几万人每天都要喝。
伤口要洗。
锅要烧。
马要饮。
一旦水开始少,最先出现的也不会是所有人同时渴死,而是争。
谁先喝。
谁多一点。
哪一口井归哪条街。
军队能不能比百姓优先。
伤兵算不算军用。
马和人谁更重要。
这些问题只要开始,就不会停。
韩烈很快赶到。
“北军做的。”
沈砚舟看他。
“确定?”
“东南两条引水线都在城外经过浅坡。他们昨天晚上在那边有工兵活动。”
“堵了?”
“可能,也可能改了水道。”
“能出去看吗?”
韩烈摇头。
“现在出去,就是给他们送人。”
沈砚舟沉默。
拓跋苍终于开始打另一种仗。
不是杀人。
是让城里的人自己开始争。
上午,州府没有立刻公布断水消息。
沈砚舟先让水务官把所有井重新测一遍。
过去登记的一百多口井,真正稳定出水的不到九十。经过围城这些日子,有些浅井水位下降,也有几口因为使用太频繁变浑。
真正能作为长期主力的,只剩七十多口。
数字报上来以后,周彦章的第一句话是:“不能再照原来的用法。”
顾清禾也到了。
她看完以后问:“商号私井算了吗?”
水务官一愣。
“还有私井?”
“当然有。”
城里很多老宅、酒坊、染坊、药铺和大商号都有自己的井,只是平日不在州府统一水册里。围城以前,官府没有理由逐户登记;现在如果还分“公井”“私井”,等于有些院子能自己喝,有些街区却要排长队。
顾清禾让商会当天下午前全部申报。
有人会藏。
这几乎可以预料。
沈砚舟问:“怎么让他们报?”
顾清禾说:“先告诉他们,报了以后不是立刻征走,而是纳入配水。自用份额照留。”
“如果不报?”
“查到以后,就不再按自用留。”
沈砚舟点头。
“照这个办。”
第一轮新的用水规则也很快出来。
饮水第一。
医棚和伙房第二。
守城军队第三。
战马第四。
其他牲畜大幅压缩。
洗衣、洗澡、庭院用水全部暂停。
各街原本可以自由取水的井,改成定时开放。
每户按照人口领水牌。
不许储存超过两日的饮水。
这条最后最容易引起反感。
因为所有人一听见缺水,第一反应就是多存。
可如果每户都抢着存,真正断水还没发生,井就会先被挤坏。
公告贴出去不到一个时辰,几处大井边就开始排长队。
有人带桶。
有人带缸。
还有人推车带着七八个陶罐。
水夫一看就知道要出事。
南街第一口井很快发生争吵。
一个富户家仆带着四个大缸来取水,被水夫拦住,说只能按牌领两桶。家仆不服,说家里有老人、孩子和十几个下人。
旁边立刻有人骂:“谁家没有人?”
很快就推搡起来。
沈砚舟赶到时,井边已经围了几百人。
他没有先让兵驱散。
而是让水务官把规则再念一遍。
富户家仆仍然不服。
“我家自己有缸,为什么不能多装?”
沈砚舟问:“你家有井吗?”
“没有。”
“那水不是你家的。”
“我付钱。”
“现在不卖。”
旁边有人叫好。
沈砚舟立刻转头。
“也别叫好。”
人群安静下来。
“今天不让他多拿,不是因为他有钱,是因为大家都只有这么多。以后如果你有钱,也一样。”
这句话把刚刚出现的情绪压下去一点。
真正危险的不是富户多拿几桶。
而是围城以后,每一次资源分配都很容易变成穷人与富人、军人与百姓、本地人与难民之间的怨气。
沈砚舟不能让“公平”只变成惩罚有钱人的快感。
必须让所有人知道规则对谁都一样。
中午以后,商会开始报私井。
第一批就有二十三口。
顾清禾自己知道至少还有十几口没报。
她没有立刻查。
先把已经报出来的名单公开。
其中几家大商号主动允许附近百姓按时取水,只保留自家基本份额。
这件事很快传开。
第二批申报多了起来。
到了晚上,一共新增四十一口私井。
水务官看着数字,第一次稍微松了口气。
“如果这些都能用,能多撑不少。”
顾清禾却问:“水质呢?”
没人说话。
申报只是第一步。
能不能喝还得验。
第二天,医棚和几个老井匠一起逐口检查。
其中六口水质不好。
三口太浅。
一口已经被染坊长期污染。
真正能稳定加入供水的,只有三十一口。
这仍然很重要。
可还不够。
韩烈当天也派人从城墙上观察城外水道。
终于确认北军做了什么。
他们没有简单堵渠。
而是在上游改了口。
把原本流向州府的两支水引向北军营地和低地。
韩烈看完以后只骂了一句。
“老狐狸。”
沈砚舟却没有骂。
“能改回来吗?”
“除非出城。”
“要多少人?”
“至少一千。”
“伤亡呢?”
“说不好。”
“成功以后能守住吗?”
韩烈没答。
这才是最关键的。
即使南军夜里出去重新挖开水道,只要北军第二天再改,仍然会断。
为了一个无法长期守住的水口,送一千人出去,并不划算。
严仲和却主张必须试。
“否则城里迟早缺水。”
韩烈摇头。
“现在出去就是他等着我们。”
“那就眼看着断?”
“先用城里的。”
沈砚舟听了一阵,最后只说:“先不出。”
严仲和明显不满意。
“等到水真见底就晚了。”
“所以先找别的水。”
“城里还能找什么?”
沈砚舟看向水务官。
“旧井。”
这两个字一说出来,几个老官吏都愣了一下。
北州州府不是一座新城。
几百年里,街道改过,房屋塌过,旧坊迁过,很多井也早被封掉。有些因为水质不好,有些因为位置变了,还有些只是后来有了新渠,慢慢不用。
水务衙门的旧档里,或许还有记录。
当天,州府开始翻旧图。
不是军图。
是几十年前甚至更早的城市水图。
很多纸已经发黄。
有些地方名称都变了。
一个年纪很大的老井匠被请来,看了半天,指着几处说:“这里以前有井。”
水务官说:“现在是仓房。”
“下面可能还在。”
“这里呢?”
“以前是寺后井。”
“现在是民宅。”
“也可能在。”
沈砚舟立刻让人逐处找。
第一处挖开以后,下面只有塌土。
第二处井口还在,只是被石板封住多年。
第三处则已经完全找不到。
到了傍晚,终于在一座旧书院后院挖出一口老井。
水面很低。
却有水。
所有人围在井边时,没有欢呼。
因为还不知道能不能喝。
老医官让人先取样。
等了半日。
水质尚可。
这口井重新启用。
一天只允许取固定量。
消息传出去以后,很多老人开始主动来报自己记得的旧井位置。
“西街以前有一口。”
“旧县仓后面也有。”
“城隍庙东墙里曾经有。”
这些记忆原本没有任何价值。
甚至连档案里都不一定有。
可围城以后,几十年前一个老人小时候在哪里打过水,忽然成了整座城的资源。
沈砚舟让人专门设了一张旧井图。
每找到一口,就标一个点。
顾清禾看着那张图,忽然说:“你看,城也会记东西。”
沈砚舟问:“什么意思?”
“人忘了,地还记得。”
他看着那些重新出现的井。
没有说话。
围城到现在,很多过去建立的东西正在一点点回来救他们。
旧仓。
旧路。
旧井。
甚至过去被认为没有价值的城市布局。
真正的基础设施,常常只有在坏的时候才知道有多重要。
第三日,断水的影响开始真正进入生活。
井边排队时间越来越长。
百姓开始用淘米水洗碗,用洗过菜的水冲地。
寺院不再每日大锅煮粥,改成浓一些、少一点水。
医棚则被明确保证供水。
这引起了一些不满。
有人说伤兵用得太多。
也有人说军队本来就有优先。
这种话很快传到陆二青耳朵里。
他正在医棚帮人抬伤兵。
听见一个老妇人在井边抱怨:“他们洗一条伤腿,比我们一家一天喝的还多。”
旁边有人反驳:“不洗烂了怎么办?”
老妇人也知道。
只是缺水的时候,道理会变得很薄。
陆二青没有插嘴。
他想到周魁。
如果周魁现在躺在这里,他当然希望有人给他洗伤。
可如果母亲和妹妹也在城里,他又会希望她们有水喝。
战争最难的地方,很多时候不是善恶。
是两边都对。
下午,沈砚舟召开水务军议。
这大概是北线开战以来最不像军议的一次。
桌上没有敌情。
只有井。
七十八口公井。
三十一口可用私井。
五口新找旧井。
三处蓄水池。
每天出多少。
每个街区多少人。
每匹马多少。
医棚多少。
伙房多少。
韩烈看了半天。
“我第一次觉得打仗像养一城人。”
顾清禾说:“本来就是。”
韩烈看她。
“你现在什么都能说成本来就是。”
顾清禾笑了一下。
“因为你以前只管杀人。”
韩烈也笑。
“现在还管马喝水。”
笑声让屋里稍微轻松一点。
可真正的数字仍然很紧。
如果完全失去城外引水,按照新的配给,现有井和蓄水能勉强维持二十多日。
前提是没有大规模井损。
没有污染。
没有连续高温。
也没有疫病。
沈砚舟最后问:“如果少三成?”
水务官脸色一变。
“什么意思?”
“假设有三成井突然不能用。”
屋里没人说话。
过了一会儿,水务官才道:“那就必须再减。”
“减谁?”
这次没人立刻答。
沈砚舟把问题留着。
因为真正的困难不会提前告诉你该砍哪一块。
晚上,他去了城中最大的那口井。
队伍已经没有白天那么长。
井边挂着灯。
每家凭牌取水。
一个小女孩抱着比自己还大的木桶,怎么也提不动。
旁边一个士兵顺手帮她提了半程。
女孩问:“这是我家的。”
士兵笑:“知道,不抢你的。”
沈砚舟站在远处看了一会儿。
这就是围城里的公平。
不是每个人得到一样多。
而是大家都知道为什么只有这么多。
也知道别人不能随便多拿。
只要这一点还在,城就不会立刻乱。
子夜以后,北军忽然在东南方向点起大量火把。
韩烈被惊醒,很快上城。
他看了一阵,脸色变了。
不是准备攻城。
北军正在继续挖。
这次不是改水道。
而是在原来的渠线上往下游筑土。
他们准备彻底毁掉旧引水设施。
韩烈马上让人去叫沈砚舟。
沈砚舟上城以后,看着远处火光。
“能阻止吗?”
“要出城。”
“还是一千人?”
“至少。”
“值得吗?”
韩烈沉默。
这一次比前两日更难回答。
因为如果不管,城外两条水渠可能从此彻底失去恢复可能。
沈砚舟站了很久。
最后问:“如果夜袭,只毁工事,不守水口,能回来吗?”
韩烈看了他一眼。
“能。”
“多少人?”
“三千。”
“伤亡?”
“未知。”
沈砚舟沉默。
韩烈也不催。
这是另一种“杀不杀”。
只不过现在不是决定一个人。
是决定要不要用几百条命,换一条水道的可能。
过了很久,沈砚舟摇头。
“不去。”
韩烈皱眉。
“真不去?”
“现在不去。”
“以后他们修完了就更难。”
“我知道。”
“那你赌什么?”
沈砚舟看着城内方向。
“赌井。”
韩烈没有说话。
这不是一个让军人舒服的答案。
可最终他还是点头。
第二天清晨,北军完成了第一段土坝。
东南水渠彻底断流。
州府也正式进入井水配给。
告示贴出去时,没有隐瞒。
“城外引水已断。即日起,全城饮水按户配给。井水优先饮用、医治、伙房与战马。请勿囤水,勿污井,勿争取。”
最后又加了一句。
“现有水源尚可维持,请勿惊慌。”
有人看完以后还是惊慌。
也有人叹气。
更多的人只是重新去排队。
围城第七日,州府第一次真正知道,水比粮更像命。
粮少了,人可以饿一点。
水少了,每个人都会立刻感觉到。
而拓跋苍已经开始明白,要攻破这座城,未必需要先打塌城墙。
只要让他们越来越渴。
当天傍晚,水务官带来新的消息。
在旧州学地下,又找到了一处封井。
井口已经塌了大半。
但下面有水声。
沈砚舟听完,立刻站起来。
“挖。”
这一次,他没有再问值不值得。
因为有些仗,不在城墙上打。
是在一口井里。
自愿一次性支持,让好故事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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