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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从一座城开始

By 大卫王 · 230 chapte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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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86

第一百八十六章 孩子

围城第二十五日,沈砚舟第一次在军报上看见沈月棠的名字。

那张纸原本只是当天伤情简报。

北城轻伤四十七人,重伤十一人;东墙火箭伤七人;城内因落石、搬运和踩踏受伤十九人。沈砚舟已经习惯这种数字,往往先看重伤,再看医棚空床、药量和第二日能够重新归队的人数。

看到第三行时,他的手停了一下。

“医棚受袭,医者及杂役伤六人。其中沈月棠,左肩箭伤,失血,暂无性命之忧。”

他把这一行重新看了一遍。

何慎站在桌子另一边,没说话。

屋里其他人也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知道沈月棠是谁。

沈砚舟把纸放下,问:“哪个医棚?”

“北城第二医棚。”

“什么时候?”

“刚过午时。”

“为什么现在才报?”

何慎迟疑了一下。

“沈姑娘说不许单独报,按普通伤员走。医棚后来汇总才送来。”

沈砚舟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继续把剩下几行看完。

箭还剩多少。

北墙西段今日损坏几处。

东城两口井是否正常。

粮车有没有按时送到。

这些字忽然都变得很难看进去,却又必须看。

直到整份军报处理完,他才站起来。

“去医棚。”

裴文肃原本坐在一旁,看着他收拾文书,忍不住问:“现在才去?”

沈砚舟抬头。

“现在能去。”

裴文肃没有再说。

他明白这三个字。

不是不着急。

而是在那之前,还有事情必须做完。

北城第二医棚设在一座旧会馆里,原本院子很宽,如今几乎全被伤兵占满。前院放轻伤,后院是重伤,侧廊临时改成煎药和清洗伤口的地方。围城二十多日以后,空气里已经长期混着血腥、草药、汗、烧水的烟和一种怎么也散不掉的腐败气味。

沈砚舟进去时,没人专门迎他。

医官正在处理一个腹部受伤的士兵。

两个杂役抬着一具刚死的人往外走。

廊下还有孩子哭。

沈砚舟站了一会儿,才看见沈月棠。

她靠在后院墙边的一张窄床上,左肩缠着厚厚的布,脸色比平日白很多。顾清禾已经在那里,正坐在旁边替她整理散开的头发。

沈砚舟走近。

沈月棠先看见他。

“爹。”

只有这一个字。

沈砚舟原本一路都在想见到她以后要问什么。

伤口深不深。

箭头有没有取净。

有没有伤骨。

会不会发热。

真正走到床边,最后也只问出一句:“疼吗?”

沈月棠看了他一眼。

“现在疼。”

顾清禾在旁边道:“刚拔箭的时候更疼。”

沈砚舟坐下来。

“伤到骨头没有?”

“没有。”

“医官怎么说?”

“只要不发热,问题不大。”

沈砚舟还是不放心,抬头找医官。顾清禾一把按住他。

“问过了。”

“谁问的?”

“我。”

“他说什么?”

“和月棠刚才说的一样。”

沈砚舟这才不动。

顾清禾看着他,忽然有点想笑。

“你平时不是最讲究别重复问同一件事?”

沈砚舟没理她。

他的目光落在女儿肩上那片已经渗出一点红色的布。

战争开始以后,他每天都看伤亡。

五十人。

一百人。

两百人。

后来甚至开始习惯先看总数,再看比例。

但人的心显然不是一张账。

纸上写“伤一”,和床上躺着自己的女儿,完全不是一回事。

沈月棠大概看出了他的神情。

“真没事。”

“谁伤的?”

“北军。”

“我知道。”

“那你还问?”

沈砚舟停了一下。

自己也觉得这问题荒唐。

“怎么伤的?”

沈月棠没有立即回答。

顾清禾替她说:“她挡了一个孩子。”

沈砚舟抬头。

这才注意到后墙另一张床上躺着一个八九岁的女孩,额头包着布,已经睡着了。

事情发生在午后。

北军并没有真正攻城,只向北城方向射了几轮火箭和远箭。大多数箭根本够不到医棚,可其中一支借着风越过内墙,斜着落进院里。

当时那个女孩正端着一小盆水往后院走。

她母亲在医棚里做杂役。

箭下来时,周围有人喊了一声。

孩子根本没反应过来。

沈月棠离得最近。

她把女孩推开。

箭从左肩后侧穿进去,不深,却带走了一大块皮肉。

“为什么孩子在医棚里?”沈砚舟问。

沈月棠看着他。

“她娘在这里。”

“为什么没人照看?”

顾清禾插了一句:“城里现在哪来那么多照看孩子的人?”

沈砚舟不说话了。

这又是一个围城以后才会出现的问题。

大人必须干活。

有人守墙。

有人挑水。

有人煮饭。

有人洗伤口。

于是越来越多的孩子被带到工作的地方。

他们坐在仓门口。

睡在粮袋旁。

跟着母亲在医棚里跑。

在井边帮忙看水桶。

平日孩子的存在是生活。

围城以后,孩子也成了秩序的一部分。

那个女孩后来只擦伤了额头。

沈月棠替她挡了箭。

沈砚舟沉默了一会儿。

“以后别这样。”

沈月棠看他。

“哪样?”

“挡。”

“那看着她中箭?”

“叫别人——”

说到这里,沈砚舟自己停住了。

箭落下来只有一瞬。

哪有时间叫别人。

沈月棠却笑了。

“爹,你这话不像你。”

“哪里不像?”

“你平时不是说,事情到眼前,谁最近谁先做?”

沈砚舟被堵得没话。

顾清禾坐在旁边,低头笑了一下。

“都是你教的。”

沈砚舟看她。

“你还笑?”

“没笑。”

明明就在笑。

这种时候还能吵一句,反而让屋里的气氛稍微松下来。

过了一会儿,医官过来换药。

沈砚舟本来想留下,医官却一点面子也不给:“沈大人出去。”

“我站旁边。”

“碍地方。”

“我不动。”

“你站这儿,所有人都要看你。”

顾清禾直接把他拉起来。

“出去。”

沈砚舟只好出去。

走到前院,那里躺着二十多个伤兵。一个少年正在换腿上的布,疼得满头冷汗;另一个人已经高热,嘴里一直喊母亲。有人认出沈砚舟,想起来行礼,被他按住。

他突然意识到,刚才自己问女儿的那些问题,这里的每一个人家里都有人想问。

疼不疼。

伤没伤到骨头。

能不能活。

会不会留下残疾。

什么时候能回来。

只是很多人的父母不在城里。

甚至根本不知道自己的孩子已经躺在这里。

沈砚舟在院里站了很久。

一个医棚小吏过来递给他一张伤员清单。

他接过来。

这次没有先找沈月棠的名字。

从第一行开始看。

一共四十六人。

年龄最小的十六。

最大的四十二。

沈月棠排在三十七。

只是其中一个。

这件事让他稍微舒服了一点,又让他更加难受。

晚上回州府以后,沈砚舟做的第一件事,是让人重新统计城里十二岁以下的孩子。

周彦章听完,以为他是因为沈月棠受伤才临时起意。

“要把他们集中起来?”

“不能全集中。”

“那统计做什么?”

沈砚舟说:“先知道多少。”

很快,问题就比预想的大。

围城前撤出一批妇孺,可仍有大量家庭没能离开。现在城里十二岁以下的孩子还有一万多人,其中相当一部分跟着父母住在临时安置院,还有一些父母正在服劳役、守城或做战时工作。

白天这些孩子怎么办,一直没有真正统一安排。

有老人帮着带。

有邻居互相看。

也有直接跟着父母。

和平时这不算大问题。

围城以后却变成了危险。

火箭会落进街区。

房屋可能倒。

井边拥挤。

粮点会争抢。

一旦警报响起,成人知道往哪里走,孩子未必知道。

顾清禾听完统计,只问:“你准备怎么办?”

“腾几处地方。”

“哪里?”

“寺院、书院,还有南城两个大院。”

“谁看?”

这才是问题。

人手已经太紧。

沈砚舟不能为了保护孩子,再抽走几百名能修墙、送水、照顾伤兵的人。

顾清禾想了一会儿。

“找老人。”

“老人?”

“能走但做不了重活的老人。”

这个办法很快被采用。

城里六十岁以上、身体尚可又没有承担其他工作的老人,被征询是否愿意到几个儿童安置点帮忙。不是强征,也不是完全无偿,每日多给少量杂粮和热水。

结果报名的人比预想多。

很多老人本来就在安置院里无事可做。

有人说自己带过五个孩子。

有人说以前是私塾先生。

还有一个老妇人笑着说:“打仗我不会,看孩子总会。”

第二天,几个临时儿童院开始运作。

不是把所有孩子都收走。

父母愿意送的白天送来,晚上再接回去;警报期间则统一留在院里。每个孩子登记姓名、父母、原籍、住处,衣服里缝一块小布牌。

陆二青第一次看见这种布牌时,愣了很久。

那天他奉命去南城搬一批木板,经过旧书院,正看见几十个孩子排着队等老人把名字缝进衣襟。

一个小男孩不肯。

说布扎人。

老妇人哄他:“不扎,缝里面。”

孩子还是摇头。

“我娘知道我是谁。”

老妇人说:“当然知道。”

“那为什么还写?”

她顿了一下。

“怕你跑快了,她一时找不着。”

孩子想了想,这才同意。

陆二青站在门口看着。

他忽然想起自己十九岁了,名字也被沈砚舟写进过册子。

周魁三十四岁。

失踪。

仍然没有被写成死。

原来围城里,人最怕的并不只是死。

还有失去名字。

孩子的布牌。

士兵的腰牌。

难民撤离时的名册。

死者旁边那一行小字。

都是同一件事。

让一个人如果走散了,仍然有机会被找回来。

围城第二十六日下午,北军又向城内射箭。

这次没有人受重伤。

几个儿童院听见警号以后,老人先关门,再把孩子带进最里面的房间。有人哭,有人问是不是城要破了,也有几个大一点的孩子趴在窗边想看,被老人骂回来。

秩序并不漂亮。

甚至很吵。

可没有孩子在街上乱跑。

周彦章去看过以后,回来对沈砚舟说:“有用。”

沈砚舟只点点头。

他没有说这是因为月棠受了伤。

可所有人都知道。

有时候制度的起点并不伟大。

只是某一个人终于疼到了自己身上。

真正重要的,是疼过以后,他有没有只保护自己那一个。

沈月棠第三天开始发热。

消息送到沈砚舟那里时,正值北军在西北角试探进攻。

他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多高?”

来报的人不知道温度,只说医官认为伤口可能起了炎症。

沈砚舟站起来。

走到门口,又停住。

西北角战报刚送来。

北军正在推盾车填沟。

韩烈请求调东城备用箭两车。

水务那边又报两口浅井下降。

事情同时来了。

沈砚舟站在那里,忽然不知道该先往哪走。

裴文肃看了他一眼。

“去看孩子吧。”

沈砚舟没有动。

裴文肃又道:“这里少你半个时辰不会塌。”

“万一塌呢?”

“那也是韩烈的墙,不是你的。”

这句话很重。

却也很准。

沈砚舟最后去了医棚。

一路走得很快。

进去以后才发现沈月棠只是低热。

医官已经把伤口重新清开,放掉淤血,暂时没有更严重的迹象。

沈砚舟站在床边,忽然有点生气。

“为什么报得这么急?”

小吏吓了一跳。

医官抬眼看他。

“因为她是你女儿?”

沈砚舟一下不说话了。

医官继续低头收拾药。

“别人的孩子发热,我们也报吗?”

这一句话像针。

很细。

却扎得很深。

沈砚舟站了一会儿,才说:“不报。”

“那以后她也不单报。”

顾清禾正好从外面进来,听见最后一句。

“我同意。”

沈砚舟看她。

“你们倒站一边。”

顾清禾走过去摸了摸女儿额头。

“因为你现在没道理。”

沈月棠躺在床上,虽然虚弱,还是笑了。

沈砚舟也只能笑。

可回去以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让医棚从第二天开始把伤员报告分成两种。

一份给州府。

只报总数、病情结构、药和床位需求。

另一份留给家属查询。

有姓名,有所在医棚,有伤情变化。

只要家属登记过,就可以每天去固定地方问一次。

周彦章听完道:“会增加很多事。”

“会。”

“人手够吗?”

“不够。”

“那还做?”

沈砚舟沉默片刻。

“我今天因为有人专门来报,半个时辰就知道我女儿发热了。城里很多父母可能三天都不知道孩子死没死。”

周彦章没有再反对。

这就是权力最难察觉的地方。

有时候特权不是多拿一袋粮。

也不是多喝一桶水。

只是你的消息比别人快。

战争把这种差别照得特别清楚。

几日以后,家属查询处前开始排队。

没有人喧哗。

大多数人只是来问一个名字。

“李三河,北营。”

“还在。”

“伤得重吗?”

“轻伤,已经转东医棚。”

“周福生。”

“查不到,可能还在部队。”

“陈二旺。”

负责登记的人翻了很久。

最后停住。

“昨日重伤,夜里没了。”

问话的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

她站了一会儿。

没有哭。

只问:“东西呢?”

“还在。”

“什么时候领?”

“下午。”

女人点头。

转身走了。

后面的人继续往前。

战争并没有因为有了查询处而变轻。

死的人还是死。

失踪的人还是找不到。

可至少越来越少的人需要在完全不知道中等。

沈砚舟后来去看过一次。

没有让人清场。

他站在队伍旁边,看那些父母、妻子、兄弟姐妹一个个报名字。

直到一个七八岁的女孩走到桌前。

她个子太矮,只能踮脚。

“我找我爹。”

登记员问:“叫什么?”

女孩报了名字。

又说了所属营,却说得不清。

后面一个老人帮她补充。

登记员查了好一会儿。

“还在北墙,没伤。”

女孩马上笑了。

“真的?”

“真的。”

“那你告诉他,我今天吃了饭。”

登记员一愣。

“这个不归我传。”

女孩有些失望。

旁边老人笑起来。

沈砚舟站在后面,也笑了。

可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想到赵成。

赵成临死前问的也是孩子还能不能领粮。

士兵守城的时候,真正惦记的可能根本不是什么天下。

只是孩子今天有没有吃饭。

而孩子等父亲的时候,想告诉他的,也只是同一件事。

晚上,沈月棠的热退了。

顾清禾回来告诉沈砚舟时,他正在吃那天的晚饭。

只有杂粮粥和一小碟咸菜。

他听完以后,筷子停了一下。

“医官怎么说?”

“正常。”

“伤口呢?”

“在长。”

“什么时候能回来?”

顾清禾看着他。

“回来做什么?”

“她总不能一直躺着。”

“你还真准备让她继续去医棚?”

沈砚舟沉默。

这次换顾清禾笑。

“舍不得?”

“嗯。”

他承认得很快。

顾清禾反而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沈砚舟自己补了一句:“但她会去。”

“那你怎么办?”

“当不知道。”

顾清禾忍不住笑出声。

“你做不到。”

“试试。”

他们都知道沈月棠会回去。

也知道以后还可能受伤。

这是最难接受的部分。

孩子长大以后,父母能保护的事情越来越少。

战争只是让这个事实变得更快、更残忍。

围城第二十八日清晨,沈月棠已经能够自己下床。

她没有回家。

而是坐在医棚院子里帮忙登记药。

沈砚舟没有去看。

只让人把当天医棚总表照常送来。

表上没有她的名字。

他反而看得更安心。

因为这意味着她不再是一个需要单独报告的伤员。

上午过半,北城忽然传来一声极大的闷响。

不是鼓。

也不是箭。

地面甚至轻轻震了一下。

州府屋梁上的灰落下来。

所有人都抬起头。

第二声很快又来。

更近。

韩烈派出的传令兵几乎是跑着冲进院子。

“大将军!”

沈砚舟已经站起来。

“哪里?”

“北墙西段。”

“怎么了?”

传令兵喘得说不完整。

“北军……在撞墙。”

韩烈此前一直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了。

拓跋苍不再只是架梯攻城。

也不再只等水和粮耗尽。

北军开始把重木、土车和大量工兵推到城下,集中攻击此前几次交战已经受损的西北墙段。

沈砚舟赶到城下时,第三声闷响正好传来。

整面墙都像跟着震了一下。

砖缝之间,细灰不断往下落。

韩烈站在墙上大喊,让人把上面的守军向两侧散开,同时调木料和沙袋堵内侧。

沈砚舟抬头看去。

一道原本只有手指宽的裂缝,正从墙腰缓慢向上延伸。

他忽然想起旧井。

旧桥。

旧仓。

一座城过去留下来的东西,在这些日子里一次次救他们。

可再老的东西,也有承受不住的时候。

韩烈从墙上下来,脸色很难看。

“这段墙撑不了多久。”

沈砚舟问:“多久?”

韩烈回头看了一眼。

第四声巨响传来。

墙上的砖又掉下一片。

“如果他一直这么撞——”

韩烈停了一下。

“可能就在今天。”

沈砚舟没有说话。

城里还有十几万人。

还有那些刚把名字缝进衣服里的孩子。

还有沈月棠。

还有赵成那个七岁的儿子。

他们所有人之所以还能在城里排队领粮、找父亲、熬药、打水,是因为这道墙还站着。

现在,墙开始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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