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从一座城开始
By 大卫王 · 230 chapters
第一百六十三章 第一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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拓跋苍这个名字传到南军各营以后,并没有立刻引起多大反应。真正听过他的人其实不多,北州一些老军官只记得二十多年前北方几场大规模部族战争里曾经出现过这个名字,后来又有人说他打过西境,也有人说他已经老了,不再亲自领兵。消息混在旧传闻里,真假难分。对大多数士兵来说,一个从未见过的名字,远不如眼前的饭、箭和下一次轮值重要。
韩烈却明显谨慎了许多。他不再把前军长时间放在一个地方,也不再轻易让探骑追击。每次军议,都会把拓跋苍可能做什么列出两三个方向。沈砚舟也不断调整粮道和备用仓的位置,甚至要求各军每天至少保留一条“没有写进常用军路”的撤退方向。可真正的问题,并不是他们没有改变,而是人只要连续赢过几次,就很难完全忘记自己为什么赢。南军已经越来越习惯一种打法:不和北军在平地硬拼,而是利用地形、道路、粮道和伏兵,把敌人引到骑兵不舒服的地方再打。这个办法前面屡次奏效,军中甚至已经有人把它称作“镇北大将军的打法”。
拓跋苍似乎也知道。
五月十三日,北军突然向南军东侧一处粮道发动袭击,规模不大,大约两千骑。先烧一座早已转空的旧仓,又故意截断一条通往丘陵的道路,随后很快向北撤。军报送到韩烈手里时,他看了很久。曹嵩正好在前军,问了一句追不追。韩烈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问烧的是哪座仓,死了多少人,对方为什么退得这么快。听说旧仓无粮、守军伤亡不过三十余、北军得手后便撤,他反而更警惕,因为这太像一个诱饵,所以没有追。
当天晚上,北军又来了,仍是差不多两千骑,这次袭击的是另一处小型马料点,烧完便走。南军依旧没有追。第三天,对方再次出现,而且比前两次更靠近第二道防线。他们当着南军的面射杀十几名放哨士兵,又故意拖走几匹马,撤退时甚至不紧不慢。前军中已经有人忍不住骂,曹嵩也开始觉得不对,低声道:“他是在逼我们习惯不追。”
韩烈抬起头。
这句话真正击中了问题。
如果前两次都是诱兵,那么第三次就可能故意利用南军“不追”的谨慎。若永远不追,拓跋苍便可以一点点蚕食外围,让所有小营都不敢离开主阵。真正高明的敌人,有时候并不需要你犯一个很大的错误,只要逼你每一次都选择最安全的办法,安全到最后什么都不敢做。
沈砚舟当时不在前军,军报送到州府至少需要半日。按最近重新授予韩烈的临机权,这种事情已经不必等州府批准。韩烈站在地图前看了很久,最后决定出兵,却没有大规模追击,只带四千骑步混合军。曹嵩反对,觉得人数太少,韩烈却说,多了反而更像上钩。他真正想知道的,不是这两千北军能不能追上,而是拓跋苍到底想让南军怕什么。
曹嵩问要不要同行。
韩烈摇头。
“你留第二线。”
“为什么?”
“如果真是陷阱,不能两个人一起进去。”
出发前,他派最快的骑手把军情送往州府,只留一句:“敌三扰东线。今以四千试追,不深入三十里。”
沈砚舟收到军报时,韩烈已经出发两个时辰。他看完后没有立刻说话,裴文肃问是不是不放心,沈砚舟点头。韩烈没有越权,人数也控制得住,表面上看没有明显错误,可越是这样,他心里越不安。那封军报里所有决定都太合理,而真正让他不舒服的,是这一切太像他们过去用来打北军的办法。
他把军报压在地图上,沿着北军撤退方向慢慢往前划。前面是丘陵,再往后是一片看起来不算特别开阔的低地,两侧都有可以藏骑兵的缓坡。越看,心里的不安越重。
“让曹嵩别动。”
裴文肃一愣。
“韩烈如果要接应呢?”
“所以更不能动。”
“什么意思?”
沈砚舟抬头。
“我怕拓跋苍要的根本不是韩烈。”
如果敌人真正的目标不是吃掉这四千追兵,而是诱第二线主力前移,那么韩烈一旦遇险,曹嵩本能出兵接应,整个南军防线便会被拉开。沈砚舟立刻下令:曹嵩原地不动,除非韩烈本人军令,不得向北超过十里;同时西侧和中路全部提高戒备。
命令发出去的时候,韩烈已经追到二十多里外。
北军一直在退,退得不快,偶尔甚至停下来射几箭。这种退法让韩烈越来越不舒服。他没有再让部队加速,反而把步军压在后面,骑兵只保持接触。陆二青就在后面的步军里,这是他第一次参加真正追击。周魁一路都在骂,说前面的北军跑得不快不慢,最烦这种人。陆二青问,跑得慢不是更容易追吗。周魁看了他一眼,说:“跑太快是怕你追,跑太慢是等你追。”陆二青又问那为什么还要追,周魁只说:“所以将军比你累。”
陆二青没完全听懂,却也觉得前面的北军像有根绳子一直牵着南军。到了午后,那支北军突然停下,不再撤,而是转身。
韩烈第一时间命令全军止步。
几乎同时,左侧坡后出现北军,右侧也有。人数并不算惊人,左边约三千,右边两千多,再加正面回转的两千,总共不到八千,是南军的两倍。真正让韩烈心里发沉的,却不是人数,而是这几支骑兵出现得太整齐,没有哪一支早,也没有哪一支晚,说明拓跋苍不是临时决定围他们,而是一直在等韩烈走到这里。
副将低声问要不要撤。韩烈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看后路。来路还在,可北军已经开始向南侧移动。他终于明白,拓跋苍比自己多算了一层。南军现在已经学会怕伏兵,所以这一次伏兵故意不藏得太深,让你看见,让你觉得还有时间退。真正危险的是,一旦南军转身撤退,骑兵便会从两翼追杀,四千人只要在退路上散开,比正面接敌死得更快。
韩烈几乎没有犹豫。
“不撤,就地结阵。”
南军立刻收缩,骑兵回内圈,步军在外,长枪朝外,弓手分四面。这个阵形不适合移动,却能让骑兵很难一下冲开。陆二青跟着周魁跑到东侧,四周全是人,有人在喘,有人在骂,还有人根本看不清敌人从哪里来。周魁一把拉住他,让他站死这里。陆二青抬头看中央那面旗,忽然觉得这一次光看旗已经不够了,因为四面都是北军。
北军没有立刻冲锋,而是一圈圈绕着南军移动,箭不断从外面射进来。南军也还箭,可对方队形太散,杀伤有限,反倒是南军阵形更密,每一轮箭下来都有人倒。韩烈不断调整弓兵方向,很快便看明白,拓跋苍不是急着吃掉这四千人,而是在耗他们的箭、耗体力、耗时间。
等到天黑,第二道防线的人一定会开始不安。
真正想看的,也许根本不是这四千人会不会死,而是南军会怎么救。
韩烈立刻让人放信鸽,又派最快的骑兵往后送令:曹嵩不许来。
副将问那他们自己怎么办。
韩烈看了一眼渐渐往西斜的太阳。
“自己出去。”
说起来容易。
真正要做到却很难。
北军几乎占尽速度优势,南军若整阵往南移,对方就会不断切后队;若散开跑,更是送死。韩烈只能等一个机会,一个拓跋苍自己愿意靠近的机会。
这个机会在一个时辰后终于来了。北侧一支重骑开始集结,和此前那些轻骑不同,马披半甲,骑手手里不是短弓,而是长矛。韩烈一看便知道,对方准备真正冲一次。副将反而松了口气,低声道:“终于来了。”
韩烈却没有笑。
“北侧第一排,冲到近前时后退五步。”
副将几乎以为听错。
“后退?”
“对,整排一起退。”
北军重骑冲起来以后,地面真的开始震。陆二青站在东侧,都能感觉脚下土在发颤。北面的南军长枪已经全部架好,所有人都以为要硬顶,可就在双方只剩几十步时,第一排突然整齐后退。不是溃散,而是有意让出一小片空地。重骑原本准备撞上密集枪阵,面前却忽然多出几步距离,速度已经拉满,根本来不及收,第一批直接冲得太深,第二排南军立即从两侧补上,弓手近距离射马。
韩烈等的就是这一瞬间。
“南面开!”
南侧阵形突然自己裂开一道口子,里面一直保留的八百骑猛地冲出。所有人这才明白,韩烈根本不是想打赢这一轮,而是借北军重骑冲阵、其他方向包围稍松的那一刻,强行撕出退路。
“步军跟!”
整个方阵开始向南移动,不像溃退,更像一块被硬推着走的石头。陆二青跟着周魁跑,旁边一个新兵中箭倒下,他下意识伸手去拉。周魁在旁边吼:“别停!”陆二青还是抓住伤兵肩膀拖了两步,却发现太重。周魁回头看了一眼,骂了一句,还是回来和他一左一右把人架起来。
就慢了这么一点,北军骑兵已经从侧后压近。
周魁猛地把伤兵推到陆二青身上。
“你带走!”
陆二青一愣。
“你呢?”
“走!”
他回头时,周魁已经转身,和另外几个老兵重新结成一小排枪阵,堵在一处窄坡口。北军骑兵很快压上来,陆二青只来得及看见周魁的枪扬了一下,随后人和马便把视线全挡住了。
他想回去。
伤兵压在肩上,前面的人还在推着往南跑。有人从后面撞了他一下,大喊:“走啊!”
陆二青第一次真正体会到“退”是什么。
不是地图上一条线,也不是整齐的一声军令。
是你明明知道后面有人可能回不来了,却仍然必须往前走。
南军花了将近两个时辰,才真正从包围中脱出来。四千人出发,最后回来不到两千九百,其中还能继续作战的只有两千四百左右,一千多人死伤或失散。这是韩烈领兵以来最重的一次损失,也是北线战争开始后,南军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惨败。
更糟的是,这一场仗没有丢城,没有丢仓,也没有什么可以向朝廷解释的战略目的。
只是追了一支敌军。
然后被打掉四分之一。
韩烈回到第二线以后,没有下马多久,先问的就是曹嵩有没有出兵。曹嵩摇头,说自己没动。韩烈闭了一下眼。这也许是整场败仗里唯一真正的好消息。如果曹嵩也被诱出来,今天损失的就绝不会只是一千多人。
曹嵩看着他满身尘土和血,问是不是拓跋苍。
韩烈点头。
“见到人了?”
“没有。”
“连人都没见?”
韩烈沉默了一会儿。
“没有。”
真正危险的将领,不一定要出现在最前面。
只要所有人都在按照他的意思走。
当天夜里,伤亡和失踪名单开始汇总。陆二青坐在营地外,身上全是血,大部分不是他的。他一直在找周魁,第一批回来的人里没有,第二批也没有,到半夜仍然没有。有人说看见周魁断后,也有人说那个坡口后来被北军骑兵整个冲过去,还有人说可能被俘,谁都不知道。
陆二青没有哭,只一直攥着周魁掉在路上的一根绑腿绳。一个认识他的老兵过来,让他先去吃东西,他摇头说不饿。过了很久,才低声问:“他是不是死了?”
老兵没有回答。
战争里的失踪,有时候比死亡更难,因为你没办法真正开始难过,总觉得人也许还会回来。
州府收到战报时,已经是第二天清晨。传令兵一路换马,脸上全是灰。沈砚舟接过军报,只看了前几行,脸色就变了:韩烈四千出击,遭敌围困,撤回两千八百余,死伤失散千余。
裴文肃进来时,沈砚舟仍站在原地没动。
“怎么了?”
沈砚舟把军报递过去。
裴文肃看完,也沉默了很久。
“为什么追?”
“想试敌。”
“军令允许。”
“我知道。”
真正让沈砚舟难受的,正是这一点。
韩烈没有违令,没有冒进到超出临机权限,甚至判断也并非毫无道理,可还是败了。这才是真正的战争。不是所有失败都因为有人愚蠢,有时候你做了一件有道理的事,对方只不过比你多想了一层。
严仲和很快赶来,第一反应就是暂停韩烈临机调兵权。沈砚舟却立刻摇头。
“不。”
严仲和明显意外。
“大将军,这一败——”
“这一败是他的。”
“那更应该收权。”
“所以让他自己吃完。”
沈砚舟看着军报。
“现在把权拿回来,军中会觉得我赢的时候让他自己打,输了就把权收回。”
严仲和皱眉。
“如果再败呢?”
沈砚舟沉默片刻。
“那就再判断。”
军粮案以后,韩烈嫌他判断太慢;如今一千多人没回来,沈砚舟反而更不愿意用一个简单动作代替判断。
他没有替韩烈遮掩。给朝廷的军报第一句就写:“韩烈追敌失利。”没有写转进,也没有写敌众我寡,更没有把败仗包装成战术侦察,只在末尾补了一句:“曹嵩守线未动,故大局未坏;韩烈虽败,军阵未溃,尚可用。”
裴文肃看完问:“朝廷会不会换他?”
“可能。”
“你呢?”
“不换。”
“这么确定?”
沈砚舟沉默了一会儿。
“如果一个将军只能在赢的时候用,那不算会用人。”
下午,韩烈自己回州府。
没带亲兵,也没卸甲。
进门以后,直接把将印放到桌上。
沈砚舟看了一眼。
“什么意思?”
“败了。”
“我知道。”
“一千多人没回来。”
“我也知道。”
“请撤职。”
沈砚舟没碰那枚印。
“然后呢?”
韩烈皱眉。
“什么然后?”
“谁接你的兵?”
“曹嵩可以。”
“他比你更懂拓跋苍?”
韩烈沉默。
沈砚舟看着他。
“这一仗你错在哪?”
“追了。”
“只是追?”
韩烈想了一会儿。
“以为自己已经够谨慎。”
沈砚舟点头。
这句话比任何解释都准。
韩烈不是输在莽撞,恰恰是输在觉得自己已经识破了敌人的诱饵,所以再往前一步也不会有问题。拓跋苍利用的,正是这种谨慎。
“还有呢?”
韩烈低头看地图。
“我只算了怎么进去,没算他为什么愿意让我进去。”
沈砚舟又点头。
“还有吗?”
韩烈终于有些不耐。
“你审犯人也这么烦?”
沈砚舟第一次轻轻笑了一下。
“差不多。”
韩烈没笑,过了一会儿只说:“我想把人带回来。”
“最后带回来不少。”
“少了一千多。”
“所以以后记住。”
韩烈看着桌上的将印。
“你真不撤我?”
“暂时不。”
“暂时?”
“你再败几次试试。”
韩烈终于笑了一下,可笑意很快又没了。
“沈大人。”
“嗯?”
“这次我服。”
“服什么?”
“拓跋苍。”
沈砚舟没有说什么“不该服敌”的话。真正的尊重,有时候反而是战争里最有用的东西。
“那就学。”
韩烈点头。
“学。”
他重新把将印拿回去。
这一幕没有别人看见,也没有任何仪式,但从这一天开始,韩烈真正少了一样东西。不是勇气,而是那种觉得只要自己够快、够狠、够懂战场,就总能找到办法的自信。
对一个将军来说,这未必是坏事。
前军里,陆二青也在经历自己的第一次败。第三天,周魁仍然没有回来,军中把失踪者正式列入名册。登记官写下“周魁,失踪”几个字以后,问陆二青是不是家属。陆二青愣了一下,只说同伍。登记官又问知不知道周魁家在哪里,他摇头。临走几步,他又回过头:“能不能先别写死?”
登记官抬头看他。
“没写死。”
陆二青这才离开。
当天晚上,他第一次主动把周魁以前教给自己的东西告诉两个刚补来的新兵:鞋放在伸手摸得到的地方,绑腿不能松,喝水不要一次喝太多,乱的时候先看旗。
其中一个少年问:“你是老兵吗?”
陆二青愣了一下。
“不算。”
“那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陆二青低头绑自己的鞋。
“有人教的。”
他没有说是谁。
可就在这一刻,一些东西已经从周魁身上,慢慢落到他身上。
北州战场上的第一场真正失败,也产生了同样的作用。军中没有庆功,没有漂亮军报,也没人再说北军不过如此。运输线变得更谨慎,探骑不再轻易追,韩烈开始每天亲自看失踪和伤亡数字。沈砚舟则让所有将领把此前三次胜仗重新写一遍,不是写为什么赢,而是写——如果拓跋苍当时在那里,他会怎么破。
不少人一开始觉得这种事情没有意义。
沈砚舟只说:“因为我们以前赢的办法,他现在都可能知道了。”
这一次,没人再笑他喜欢做表。
所有人都重新开始算。
沈砚舟也没有把一千多人的死伤写成某种“值得”。那天晚上,他只在册子里记:“五月十七。韩烈部败。死伤失散千余。此败不因怯,不因乱,亦不因无备。敌胜一层。”
停了一会儿,他又补了一句:
“不能因为后来学会了什么,就说这些人死得值得。”
写完以后,他合上册子。
外面正在下雨。
北军没有趁胜大进。
这反而更让人不安。
拓跋苍似乎并不急着一次打垮南军,只是让他们第一次真正知道,这场战争里,对面也有一个人,一直在等他们犯错。
而真正的大败,往往并不是从溃逃开始。
是从你第一次发现,自己原来也会被别人看懂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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