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从一座城开始
作者:大卫王 · 230 章
第一百六十九章 强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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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南商会那封联名书送进州府后的第二天,北线又坏了两条路。
一条是原州方向的旧驿道。北军轻骑没有占路,只烧了一座桥,又把桥北几处存放草料的棚子一起点了。另一条则更麻烦,江州通往北州的一段水路被北军游骑控制了渡口,船还能走,却不敢靠岸。真正断掉的并不是道路本身,而是人愿意使用道路的信心。
同一天,何慎拿来的粮册比三天前又薄了一层。
“按现在城里和外围几处安置点的消耗,四十一日。”
沈砚舟抬头。
“不是还有四十七?”
“那是六天前。”
何慎把另一页推过去。
“商粮少了三成,官运又有两批延误。还有,马料今天开始必须减量。”
沈砚舟没有马上说话。
他已经越来越不喜欢“多少日”这种数字。四十一日听起来似乎还远,可真正打仗的人都知道,粮不是等到第四十一天才突然没有。二十天以后,人就会开始担心;十五天以后,市场会先乱;十天以后,各军会自行留粮;再往下,守城和军心都会一起出问题。
严仲和坐在对面,直接把准备好的文书放到桌上。
“不能再等。”
沈砚舟看了一眼。
上面写的是战时征用令草案。
不是全部征。
先征三类。
粮。
车马。
船。
对象也有限,只针对登记在册的大仓、大商号、大车行和船行,普通百姓家中口粮与耕牛暂不动。补偿按州府临时定价,先付三成现银,其余记账,战后清偿。
从形式上看,已经算克制。
沈砚舟却迟迟没有拿笔。
周彦章在旁边看着他。
“大将军,再不签,前线先断的是马料。”
何慎也说:“现在不是有没有粮的问题。是粮在民间,却越来越不愿上路。”
裴文肃没表态。
顾清禾也在。
她从头到尾都没碰那张征用令。
沈砚舟最后问:“如果不强征,还有别的办法吗?”
何慎沉默。
周彦章摇头。
严仲和直接说:“没有够快的办法。”
这才是最难听、也最真实的一句话。
不是完全没有办法。
而是没有够快的办法。
商业可以继续谈。
价格可以再调。
路线可以再拆。
商队也还能一点点恢复。
可北军不会等。
韩烈前一天刚来急报,拓跋苍已经把一部分精骑推到州府西北六十里,随时可能彻底封住最后两条能进大批粮车的路线。若不在这几天把能调的粮、车、马尽量向州府集中,等真正合围以后,就不是贵不贵的问题,而是根本进不来。
沈砚舟终于看向顾清禾。
“你说。”
顾清禾抬眼。
“你真要我说?”
“嗯。”
“不要签。”
严仲和立刻皱眉。
顾清禾没有看他,只继续对沈砚舟说:“至少不是按这个签。”
“为什么?”
“因为这不是征用。”
她伸手把文书拉过来。
“这是告诉所有商人,从今天开始,你的东西值多少钱,由州府说了算;你的车要不要走,由州府说了算;你愿不愿意承担风险,也不重要。”
严仲和忍不住开口:“顾夫人,现在是战争。”
“我知道。”
“战争里本来就不能什么都等商人愿意。”
“那你征一次以后,下一批东西从哪来?”
“继续征。”
“再下一批呢?”
“只要民间有——”
顾清禾转头看他。
“民间为什么还要有?”
严仲和停住。
顾清禾把那份文书摊平。
“你今天按低价征粮,明天所有还有粮的人第一件事就是藏。你今天强征车,后天车主就会拆轮、放马、说车坏了。你今天强征船,船老板会把船开进支河、卸掉桅杆,甚至干脆凿坏一块板。不是他们突然变坏,是因为他们知道,只要东西还完整,就会被你拿走。”
屋里一时没人说话。
沈砚舟知道她说的是对的。
公权一旦开始只看“有没有”,市场会立刻学会把“有”变成“没有”。
而战争里,最危险的从来不是账面上东西少。
是东西消失。
何慎低声道:“可现在确实等不起。”
顾清禾转向他。
“我没说永远不能征。我说不能这么征。”
沈砚舟问:“那怎么征?”
顾清禾这一次停了很久。
她当然不喜欢这个词。
可她也知道,问题已经走到这里,不可能只靠一句“不要”。
“第一,只征真正军需必需的,不碰普通商货。第二,征多少要有上限,不能把一个商号掏空。第三,补偿价不能由州府自己拍脑袋,要按过去十日实际成交价,加战时损耗。第四,车和船可以征用,但驾驶的人不能一起强征。人愿意走,另签契约;不愿走,州府自己找人。”
严仲和皱眉。
“没有车夫,征车有什么用?”
“那是州府的问题,不是车夫的问题。”
“战争时还分这么清?”
顾清禾看着他。
“越是战争,越要分清。”
这句话让沈砚舟想起自己前些日子说过的话。
越危急,越不能把所有责任混成一团。
可现在轮到顾清禾把同样的原则推到他面前。
他问:“粮呢?”
“粮可以征,但不能一次超过仓内可售存粮的一半。还要给当地市场留量。”
何慎马上说:“一半不够。”
“那就去更多地方征。”
“路更长。”
“总比把一地抽干以后,百姓自己抢粮强。”
严仲和冷冷道:“照顾夫人的办法,等手续走完,敌军已经到城下了。”
顾清禾也不生气。
“所以你可以把手续做快,不代表可以把人省掉。”
两边谁都没有再让。
沈砚舟坐在那里听了很久,忽然觉得这场争论和韩烈那次争“杀不杀”很像。
都是时间不够。
都是权力可以更快。
也都是越快,越容易留下无法补回的东西。
可不同的是,这一次坐在他对面的,是顾清禾。
他最后把征用令拿起来。
“改。”
严仲和抬头。
沈砚舟一条条说。
“只征军需必需品。粮仓每次征用不超过登记可售存粮五成,地方市场最低保留量另列。补偿按十日实际成交均价,加运输与战时风险。现银先付三成,余款州府出具债券式凭据,战后优先清偿。”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车马、船只可以征用物,不强征人。车夫、船夫愿意继续运的,另付工钱和风险补偿;不愿意的,不以逃役论。”
严仲和明显不满。
“大将军,这会非常难执行。”
“我知道。”
“如果有人故意不出人呢?”
“那就不出。”
“车没有人驾——”
“军中找。”
“军中哪来那么多人?”
“那就少征一点。”
严仲和看着他,最终没有再说。
顾清禾也没说“这样就对”。
因为她知道,强征还是强征。
只是从最粗暴的一种,变成稍微有边界的一种。
下午,州府正式发布《战时军需临时征用令》。
消息一出,全城先是安静,随后才开始骚动。
有人骂。
有人赶紧回家清点粮。
有人去商号问仓里的货会不会被拿。
更多商人第一时间不是反对,而是问两个问题:征多少?怎么赔?
这让顾清禾稍微松了一口气。
最危险的不是骂。
是没人再问。
只要还问价格和比例,说明人仍然觉得规则可能有用。
第一批征用从州府城内最大的三家粮仓开始。
沈砚舟没有派军队直接进去。
而是让转运司、州府粮曹和商会各出一人,共同清点。
仓门打开时,围观的人很多。
粮仓老板姓孟,五十多岁,一辈子做粮。
见到顾清禾时,第一句话就是:“我早知道会有今天。”
顾清禾问:“后悔前几天没卖光?”
孟老板苦笑。
“卖光了,现在也会有人说我趁乱逃。”
他把仓门钥匙交出来。
账上登记可售粮一千八百石。
按新令,第一批最多征九百。
实际最后只征七百五十。
因为还要留城内市场周转。
孟老板看着人一袋袋往外搬,脸色很难看,却没有拦。何慎拿来凭据让他核,他看了半天,忽然问:“这纸真能换回银?”
何慎没敢答得太满。
顾清禾却说:“不一定按时。”
孟老板看她。
“那你还让我签?”
“因为不签更没有。”
孟老板沉默了一会儿,居然笑了。
“你们夫妻说话一样难听。”
顾清禾也笑。
“至少没骗你。”
他最终还是签了。
第二家却没这么顺利。
仓主提前藏了粮。
账上说一千二百石,仓里只看见七百。
转运司的人觉得明显不对,查后院时发现地板下有新填的土,再往下挖,果然是地窖。
藏了三百多石。
严仲和得到消息,主张以抗拒军需直接抓人。
顾清禾没有替仓主求情。
“藏粮和不愿卖不是一回事。”
沈砚舟点头。
最后仓主被罚没瞒报部分中的一成,其余仍按征用价结算,但取消优先清偿资格。
这个处罚不算轻。
也没有把人彻底逼死。
第三家最麻烦。
不是藏粮。
是拒绝开仓。
仓主是寡妇,丈夫两年前去世,留下两个儿子和一个老号。她站在仓门前,身后是几十个伙计,说谁要搬粮,就从她身上过去。
守军不敢动。
事情很快报到沈砚舟那里。
严仲和问要不要拿人。
沈砚舟说:“我去。”
顾清禾也站起来。
“我一起。”
两人到时,街上已经围了不少人。
那女人姓许,四十来岁,穿一身深色衣服,手里攥着仓门钥匙。看见沈砚舟过来,她并没有跪,只问:“大将军是不是要抢我的粮?”
沈砚舟说:“征。”
“有什么区别?”
“给价,留量,记账。”
许氏冷笑。
“你们说给价就给价?我丈夫死前留下这个仓,我守了两年。现在你一句打仗,就拿走一半?”
沈砚舟没有回避。
“是。”
周围人一下更安静。
许氏显然也没料到他会这么直接。
“那我不答应呢?”
“依法仍然征。”
“那不还是抢?”
“有区别,但对你来说,可能差得不够多。”
这句话让许氏愣住。
顾清禾站在旁边,第一次没有立刻帮沈砚舟解释。
因为她知道,这就是强征真正的样子。
无论文书写得多漂亮,只要对方明确说“不”,而官府仍然拿走,里面就有强迫。
制度只能限制强迫。
不能把它变成自愿。
许氏眼圈慢慢红了,却仍没让开。
“我两个儿子都在外地。你把粮拿走,万一城破,我拿什么活?”
顾清禾终于开口。
“给她多留两成。”
严仲和马上说:“不合令。”
顾清禾看向沈砚舟。
“她家仓粮大部分都在这里,没有别的生意。留五成和留七成,对州府差两百石,对她是以后全部的活路。”
沈砚舟看着许氏,又看了眼仓。
最后说:“征三成。”
严仲和明显不赞成。
“大将军,如果人人都这样——”
“不是人人都这样。”
“别人会学。”
“那就一户一户看。”
严仲和忍了半天,还是道:“这就是最慢的办法。”
沈砚舟转头看他。
“可我们征的是自己的百姓。”
这一句话以后,没人再说。
许氏最后让开了门。
不是因为认同。
只是因为她知道,已经没有别的选择。
粮搬出来时,她一直站在旁边数袋。
一袋。
一袋。
又一袋。
顾清禾没有走。
一直陪她站到最后。
回州府的路上,沈砚舟问:“你是不是觉得我不该签?”
顾清禾走了很久才回答。
“我觉得你迟早会签。”
“那你还反对?”
“当然要反对。”
“为什么?”
“因为如果没人反对,你会越来越容易签。”
沈砚舟脚步慢了一下。
顾清禾继续往前走。
“今天你还会算三成、五成、七成,还会去看许氏家里靠什么活。可如果以后每次都说战事紧急,最后你会习惯只看仓里有多少。”
沈砚舟没有辩解。
因为他知道,这种变化真的可能发生。
权力最危险的时候,不一定是第一次使用。
而是第二次开始觉得熟练。
强征令发布后的第四天,州府粮仓确实明显多了起来。几处大仓总共调入四千余石,车马也征到三百多辆,船二十七条,前线最急的一批马料暂时补上。
从结果看,命令有效。
可另外一张表也开始变坏。
城外几处私人仓突然报“无粮”。
两家车行一夜之间把大半车辆送往南州。
几户马商把好马提前卖给外地人。
还有船主听说州府要征船,连夜把船驶进支流,声称水浅搁住了。
顾清禾把这些消息一条条放到沈砚舟面前。
“看见了吗?”
沈砚舟看着。
“看见了。”
“你今天多拿进来四千石。”
“嗯。”
“但以后会少多少,不知道。”
沈砚舟沉默。
这就是强征真正的成本。
它能立刻得到东西。
却可能让下一次更难得到。
而战争偏偏最喜欢奖励“立刻”。
当天夜里,韩烈从前线又送来急报。
北军距离州府只剩四十余里。
拓跋苍的骑兵已经开始出现在南边几条商路附近。
同时,另一封军需急报也到了。
前军再要五百辆车。
否则大批箭、草料和伤兵无法在三日内转移。
严仲和把急报看完,直接说:“继续征车。”
沈砚舟没有马上回答。
顾清禾也在。
她看着那封急报,脸色很平。
过了一会儿,她问:“征多少?”
“五百。”
“民间现在还能征多少?”
何慎答:“登记在册的,至少还有七百多辆。”
顾清禾又问:“这些车如果全拿走,城里粮铺、药铺和普通货运怎么办?”
没人回答。
她把急报放回桌上。
“这次我不同意。”
严仲和皱眉。
“前军三日内就要。”
“我知道。”
“那顾夫人准备让军粮留在路上?”
“我说的是不能再这样征。”
“可已经没有时间慢慢谈。”
顾清禾转头看向沈砚舟。
“你呢?”
屋里安静下来。
这已经不是私下里夫妻之间的争执。
是在州府军议上。
所有人都在。
沈砚舟知道,真正属于他们两个人的那场冲突终于到了。
他看着顾清禾。
顾清禾也没有回避。
前几天她说过,真到那一天,她会公开说自己的。
现在,她来了。
而下一章,州府所有人都会第一次看到——
镇北大将军的妻子,当着官员和将领的面,公开反对镇北大将军的命令。
自愿一次性支持,让好故事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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