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从一座城开始
By 大卫王 · 230 chapters
第一百六十二章 北方骑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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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支新出现的北方骑兵,第二天清晨就进入了所有人的视野。
不是因为他们直接杀到了南军阵前,而是因为南军一支负责侦察的轻骑几乎整队消失。三十六个人出去,最后只回来七个,其中两个重伤。带队校尉中了一箭,箭头从肩后穿出来,人还清醒,却已经说不出完整的话。军医把箭杆锯断以后,他只反复说一句:“追不上。”
韩烈亲自去看他。
“什么追不上?”
校尉喘了很久,才低声道:“他们。开始只看见几十骑,追过去以后,两边突然全是人。”
韩烈没有再问。
这已经够了。
真正优秀的骑兵,最危险的地方从来不是正面冲锋,而是让你永远不知道自己看见的是不是全部。探骑以为前面只有几十骑,追过去以后才发现两翼还有人;等意识到中伏时,对方先射马,再追人,甚至并不急着把所有人都杀掉,而是故意让几个逃回去,把恐惧一起带回来。
韩烈从医棚出来以后,直接去了州府。沈砚舟正在看新的军需表,听完整个经过后抬头问:“和前面的北军不一样?”
“完全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韩烈走到地图边,把几份探报摊开。
“前面的北军快,但还能看懂。这一支看不懂。”
屋里几个人都抬头。
曹嵩问兵力多少,韩烈摇头。第一份探报说五千,第二份说八千,第三份只说两千,还有一份甚至估计超过一万。几个数字完全对不上,可所有探报都有共同之处:马快、甲好、骑手纪律极强,行军途中几乎不点大火,侦骑之间距离很远,也很少留下可以判断主力位置的痕迹。
裴文肃看了一阵。
“谁带的?”
“还不知道。”
沈砚舟问:“你觉得是什么人?”
韩烈沉默片刻。
“真正打过大仗的人。”
这句话比人数更让人不安。
南军此前面对的北军并不弱,只是打法比较直接。骑兵快,敢追,善于在平地冲击,这些特点一旦被摸清,就可以利用地形、粮道和时间去拆。眼前这一支却不同,它似乎也在算,算南军的反应,算什么时候出现,什么时候消失,甚至也在故意给南军看假象。
沈砚舟站在地图前看了很久。
他第一次觉得,这张图忽然不够用了。
过去他习惯把兵力、粮道、难民、桥梁、河流都放到一张图上,只要能看见,就总能慢慢算。可骑兵真正可怕的地方,是让地图上的位置迅速过时。一封军报从前线送到州府,等一天以后真正摆上桌,那支骑兵很可能已经走了八十里。
沈砚舟低声道:“以后前线骑兵调动,不必再等州府逐项批。”
韩烈看向他。
严仲和却立刻皱眉。
“大将军,这样权太大。”
沈砚舟没有看他。
“敌人不会等我们盖印。”
韩烈反而没有马上接,只问:“多大?”
“你判断。”
“包括弃一处防线?”
“包括。”
“包括调曹嵩的兵?”
沈砚舟停了一下。
“紧急时可以,最多三成。超过这个数,派最快的人告诉我。”
曹嵩没有反对,只点了点头。
韩烈也点头。
这一次他很清楚,沈砚舟交给他的不是一句“我信你”,而是真正的战场主动权。战争越往前走,两个人之间那道裂缝还在,可沈砚舟反而更明白一件事:有分歧,不等于不能放权。
当天下午,新的急报又到了。
北方骑兵没有攻击第二道防线,反而突然出现在西南一处小镇,距离昨天最后一次被发现的位置足足七十多里。他们没有攻城,只截了一支南军运输队,四十辆车,押车军士两百余人,几乎全灭。
那些车运的不是粮。
是箭。
何慎听到消息时脸都白了。那批箭原本要送给韩烈,州府备用虽然还能撑十日,可重新从别处补来至少需要五天。
韩烈盯着地图看了一阵。
“他们知道我们运的是什么。”
屋里安静下来。
如果只是偶然撞上车队,不会专门把车烧光,却几乎不碰别的物资。这支骑兵显然有目标。
严仲和第一反应是军中有人泄密。
沈砚舟也想过,但很快摇头。
“不一定。”
韩烈看他。
“为什么?”
“车本身会说话。”
他让人把运输记录拿来。粮车重,走得慢;马料车体积大;箭车则相对轻,护军却多。只要有人长期观察道路,就很容易猜出区别。
“可能有内应。”沈砚舟说,“但不能一出事就先找内应。”
军粮案刚过去,他不愿意让整支军队迅速陷入彼此怀疑。真正强的敌人,并不需要什么都靠奸细。有时候,只是比你看得更细。
接下来两天,那支北方骑兵始终没有正面出现,却像一把看不见的刀,不断割南军边缘。先是一处马料点,然后是一队传令骑兵,再之后是一座小桥。每次规模都不大,却总打在南军最不舒服的地方。
韩烈很快改了前线运输办法。小规模车队全部停止,重要物资合并运输,护军加倍,传令不再单骑,重要军报一式三份,分别走三条路。
沈砚舟则在州府改了另一件事。
所有军需运输不再固定时辰。
过去为了方便调度,车队大多有相对固定的出发日期和时辰。现在全部打乱,有时夜里走,有时天刚亮就走,有时故意晚半日。何慎一开始很不习惯,说这样账会乱,也更难核。沈砚舟只说:“乱一点,总比让别人算出来好。”
这让他很不舒服。
治理喜欢稳定。
稳定意味着可预期。
可战争里,太可预期就会变成弱点。
他开始第一次主动制造不规则。
三日以后,韩烈终于真正遇到了那支骑兵。
不是韩烈找到他们。
是他们找到了韩烈。
那天上午,韩烈带三千骑去查看西侧一处谷口。刚过午时,前方探骑突然回来,几乎是冲进队伍里。
“北军!”
韩烈问:“多少?”
探骑喘着气。
“不知道。”
又是不知道。
韩烈没有骂,立刻让全军停下。
前方有缓坡,后面是一条干涸河床,地势不算开阔,却也不够狭窄。韩烈只看一眼,就命三千骑全部往河床退。
副将有些意外。
“还没见敌。”
“所以先退。”
这句话若让几个月前的韩烈听见,自己大概都会觉得难堪。可如今他已经说得很自然。
他们刚退不到两里,两侧高地上便陆续出现北方骑兵。
不是冲。
只是露出来。
一排。
又一排。
马匹几乎没有嘶鸣,骑手也没人高声呼喊,整个队伍安静得反常。黑甲、短弓、长刀,部分骑手还带轻矛,战马比普通北军高出半头。最让人不安的,是他们队形很散,每队之间留着很大空隙,这既能减少箭雨杀伤,也意味着随时可以重新聚合。
副将压低声音问:“多少?”
韩烈看了很久。
“四千左右。”
“比我们多一点。”
韩烈摇头。
“不止。”
“哪里?”
“看不见的地方。”
话音刚落,南侧又出现一支骑兵,大约一千,正好堵在韩烈原本准备撤退的方向。
副将脸色一下变了。
“被围了?”
“还没。”
韩烈反而彻底冷静下来。
他忽然明白,这支骑兵真正厉害的地方,不是冲得快,而是不断逼你怀疑自己到底看见了多少。
他没有命令冲,也没有继续退。
只说:
“下马。”
旁边几名军官全愣了。
韩烈已经先翻身落地。
“马放后面,弓手前,长矛插河床边。”
三千骑兵很快开始变阵。
骑兵下马作战,等于主动放弃最熟悉的速度,可在不知道敌军还有多少的情况下,如果骑马突围,很可能正中诱敌之计。干涸河床稍低,反而可以挡一部分箭。
北方骑兵显然也没想到。
他们在高地上等了一阵,才慢慢靠近,先用弓箭试探。南军借河床低地掩护,伤亡并不大。对方随后又开始试两翼,韩烈依旧不动。
时间一点点过去。
谁都不先真正冲。
太阳慢慢往西,副将终于忍不住问:“将军,真就这么等?”
“等。”
“等什么?”
“等他急。”
“他为什么会急?”
韩烈看着北面。
“因为他是来吃我们的,不是来看我们的。”
又过了半个时辰,北军果然开始动,两翼同时向河床方向包抄。韩烈盯着高地,突然发现一个变化:北侧坡后,再没有新兵出现。
那意味着至少这一刻,没有更多人了。
他忽然笑了。
“现在知道了。”
副将还没反应过来,韩烈已经重新上马。
“左翼跟我。右翼不动,中军继续装死。”
三千南军的阵形突然裂开。韩烈只带八百骑,猛地冲向北军左翼与主阵之间的空隙。对方显然没想到刚才一直死守的人会突然主动出击,阵形稍乱,韩烈没有纠缠,穿过去后立即往南。
北军果然追。
追兵一拉长,原本下马守在河床里的南军右翼也突然重新上马,从侧面撞了出去。
这不是预先埋好的伏兵。
而是把刚才的防御阵,在一瞬间变成了攻击阵。
双方真正接触不到一刻钟。
韩烈没有求胜,只求脱身。
三千人最后回来两千六百余。
损失三百多,不算小,可对方也没能把他吃掉。
回营以后,韩烈很久没说话。
曹嵩得到消息赶来,第一句便问:“怎么样?”
韩烈只说了两个字:
“厉害。”
曹嵩愣了一下。
这大概是他第一次听韩烈这么直接承认一个敌人。
“真那么厉害?”
韩烈点头。
“今天我若早冲半刻,回来的人可能不到一半。”
“谁带的?”
“不知道。”
“下次呢?”
韩烈看向地图。
“下次他也会变。”
这才是最难的。
真正强的对手,不会把同一招反复用。
第二天,韩烈亲自回州府,把整场接触从头到尾说了一遍。沈砚舟听得很仔细,没有先问伤亡,而是问他为什么一开始选择下马,又为什么后来突然上马冲出去。
韩烈把自己的判断一条条说给他听:开始时怕对方还有伏兵,所以宁可先稳;后来北军两翼启动,北侧高地却迟迟没有继续出兵,才判断至少眼前这一批就是主力,于是利用对方开始包围时留下的缝隙脱身。
沈砚舟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这不是他擅长的东西。
但他知道自己必须学。
韩烈说:“前面那几场仗不能照着打了。他会看我们的路,也会看我们的习惯,甚至会等我们以为自己已经猜对。”
沈砚舟抬头。
“那以后就不要总想着猜对。”
韩烈看着他。
“什么意思?”
“让自己多几种可能。”
韩烈慢慢点头。
他懂了。
从这一天起,整个北线部署再次改变。固定防线开始减少,小仓改成多点,军队不再长期驻扎同一位置,假营增加,旗号也开始互换。曹嵩左军有时挂韩烈的旗,韩烈前军反而故意不挂主将旗;粮车路线更乱,传令时辰也更不固定。这样做让南军自己都觉得麻烦,却也让北军更难判断他们下一步到底会在哪里。
陆二青第一次随着小队换营时,抱着被子站在路边,忍不住问周魁:“我们到底去哪?”
周魁说:“不知道。”
“你也不知道?”
“上面没说。”
“那怎么走?”
周魁指了指前面。
“跟旗。”
陆二青抬头看了一眼,忽然笑了。
“又是看旗。”
周魁也笑。
“当兵很多事就这样。”
可陆二青很快笑不出来了。
当天夜里,那支北方骑兵突然袭击了他们原先驻扎的旧营。
如果晚走半日,他们很可能正好撞上。
消息传来以后,整个小队都沉默了。陆二青第一次真正明白,战争里的“换地方”有时候不是折腾,而是命。
州府里,沈砚舟也开始正式要求所有将领重新分类北军,不准再只写两个字“敌骑”。普通骑兵、精锐骑兵、重骑、轻骑、侦骑,全都分开报。
他过去治理地方时,一直反对把不同地方都当成一样。
如今到了战争里才发现,敌人也一样。
“北军”并不是一个整体。
里面有强弱。
有不同将领。
有不同打法。
如果只用一个名字概括,最后就会死在自己的简化里。
裴文肃看着新的分类表,笑了一声。
“你又开始做表了。”
沈砚舟也笑。
“这次不是为了考核。”
“那为了什么?”
“为了别把所有骑兵都当成一样。”
韩烈站在旁边。
“终于说了一句像打仗的话。”
沈砚舟看他。
“我还是不会骑马冲阵。”
“最好别学。”
“为什么?”
韩烈道:“年纪大了,摔一下很难看。”
屋里几个人都笑了。
这是军粮案以后,两个人第一次真正一起笑。
裂缝还在。
只是战争暂时把它压到了下面。
当天傍晚,新的俘虏口供终于送来一个名字。
不是普通军士。
是一个受伤的北军百骑长。
他只说了一件事。
那支精锐骑兵的主将姓拓跋。
名叫拓跋苍。
在北方已经打了二十多年。
韩烈听见这个名字时,没有说话。
沈砚舟问:“认识?”
“没见过。”
“听过?”
“听过一点。”
“怎么样?”
韩烈看着地图,很久以后才说:
“终于来了个会打仗的。”
沈砚舟没有笑。
因为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们面对的不再只是北军。
而是另一个和他们一样,会观察、会等待、会改变的人。
战争真正危险的时候,往往不是对面人多。
而是对面也开始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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