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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从一座城开始

By 大卫王 · 230 chapte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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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68

第一百六十八章 高价

顾清禾问完“你会不会强征”以后,沈砚舟一夜都没有回答。第二天,问题却自己来了。

先涨的是运价。

南州原本一车粮送到北州外围接粮点,按太平年月的路程、车马和人工算,如今本就已经接近翻倍。江州船队出事以后,几家还愿意继续走的车行同时开出新价:每车再加四成,死亡抚恤另计,马匹损失按市价七成先付,若途中因军令改道,则每日另算滞留费。

何慎看到报价时,第一句话便是:“疯了。”

顾清禾没有立刻评价,只让人把过去一个月的草料、马价、车夫工钱和损耗全部找来。账一项项摊开以后,屋里反而慢慢安静下来。草料已经涨了六成,适合长途拉车的骡马在一些地方几乎翻倍,愿意往北走的车夫越来越少,工钱自然也跟着涨。很多人宁可在后方跑短途,也不愿冒险接北州的生意。

顾清禾看完以后,把几张纸重新叠好。

“不是全在抬价。”

何慎皱眉:“这还不算抬?”

“有一部分算。可不能只看最后那个数。”

她把成本拆成车马、草料、人工、损耗、死亡风险、等待和回程空载几项。过去这些费用低,商人之间还会互相压价;如今每一项都在涨,甚至有人已经把“可能回不来”直接算进价格里。何慎听完仍不满意,说州府也不能别人要多少就给多少,顾清禾点头:“当然不能。所以才要知道贵在哪里。”

这句话很快成了之后几天所有谈价的起点。

真正更难处理的,是粮本身也开始涨。

州府此前一直采取市场收购,没有强压价格,也没有一上来就征粮。这样做的好处,是许多原本藏着不卖的粮慢慢重新出来,因为大家知道州府会付钱,不会白拿。可北军越来越近以后,城里人的心态也变了。小商贩囤粮,有钱人囤粮,就连普通百姓也开始比平时多买几升米放在家里。粮铺见需求越来越大,价格自然往上走,最初每天只涨一点,很快便成了一天一个价。

南街最先闹起来。一家粮铺早上还是一斗八十文,中午九十五,下午已经过百。有人堵在门口骂掌柜发战争财,掌柜也急,说自己下一批粮进价已经涨了,甚至不知道还能不能运到,不涨就不敢卖。争吵最后闹到州府,周彦章主张立刻限价,何慎也赞成,觉得官仓有粮,完全可以定一个最高价。

顾清禾却摇头。

“不能只压卖价。”

周彦章看她:“为什么?”

“你把铺里的卖价压住,外面的进价还在涨,粮铺最简单的办法就是关门。”

“那就查仓。囤积的罚。”

“该罚的当然罚,但不是每一家都在囤。”

她没有替粮商说情,只是把另一面摆出来。大粮商确实有人故意把货从前铺撤进后仓,等更高的价,可城里许多小铺手里根本没有多少余粮,下一批进货要花更多钱。如果官府强迫他们按旧价卖,实际上等于让他们自己承担战乱造成的全部成本。

沈砚舟一直听着,最后问:“能不能分开?”

顾清禾转头:“怎么分?”

“基本口粮一个价,超量另算。”

她想了一会儿,点头。

于是州府没有简单下令“粮价不得上涨”,而是先做了三件事。其一,城内粮铺每天必须公开挂牌两种价格,普通家庭凭户籍或临时登记,在固定额度内按州府核定的限量价购买,超过额度则按市场价;其二,所有大粮仓和大商号申报库存,暂不征用,但若瞒报,一旦进入战时征粮,将按最低补偿标准计算;其三,州府每日从官仓放出一部分粮进入市场,不是免费发放,而是用来托住最基本的价格。

严仲和看完办法,问:“这不还是在管价?”

沈砚舟说:“管一部分。”

“为什么不全管?”

顾清禾接过话:“因为全压死,粮就不流了。牌子上写八十文,看起来比一百文好,可铺门一关,一粒米都没有,那才是真贵。”

屋里几个人都沉默下来。

真正可怕的从来不是价高。

是有价无货。

办法实施头两天,效果还算明显。普通百姓凭登记可以买到限量粮,街上的争吵少了一些,几个原本关门的小粮铺也重新开张。可到了第三天,新的漏洞便冒出来了。

有人倒卖。

有资格按限量价买粮的人,买完以后转手加价卖给没有登记的外来人口;还有几个小吏利用手里的名册虚造户头,一天领走几十户的配额。沈砚舟听见以后脸色很不好看,军粮案才过去不久,新制度刚立,又有人开始钻空子。

裴文肃倒不意外。

“只要两种价格并存,就一定有人倒。”

“那就查。”

“查到以后呢?”

“虚造户头的吏员重罚,专门套粮倒卖的取消资格。”

顾清禾却提醒他:“别一刀切。有人替同住的亲友代买,有人只赚几文,有人一次套走几十份再倒高价,这不是一回事。”

沈砚舟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

“你也开始说要分了。”

顾清禾听懂了。

“跟你学坏了。”

裴文肃在旁边笑出声。

可笑归笑,粮价并没有因此停住。

州府能控制的只是城里一部分,真正决定价格的仍然是城外。北军越往南,南边粮商越不愿意把粮往北送,有人临时加价,有人要求先付全款,还有人干脆把原本答应给州府的粮转卖到更安全的地方。

第一场真正严重的商事冲突,很快出现。

海州一家大粮商此前和顾清禾签了两千石供粮约,第一批已经送到,第二批却迟迟不发。问过去,对方回话说现在价格变了,如果州府不按新价每石再加三成,就不开仓。

何慎看完信,当场拍桌。

“已经签了契约。”

顾清禾却只问:“为什么涨?”

第二天回来的消息很清楚。海州当地粮价确实上涨,船费也涨,前一批运输还死了两个伙计,家属抚恤都是商号先垫。这些都是真实成本,可即便全部算进去,三成仍然明显高于合理涨幅。

顾清禾第一次回信,只同意加一成半。

对方拒绝。

第二封加到两成。

还是拒绝。

第三次,对方只回了一句话:“不按三成,粮另卖。”

何慎看完以后冷笑:“这就是趁火打劫。”

顾清禾没有马上说话,而是把原始契约拿出来,问违约赔多少。听说按粮价两成赔偿,她只说:“那让他赔。”

何慎一愣。

“粮不要了?”

“不要。”

“可我们现在正缺。”

“所以更不能什么价都答应。”

她这一次语气很坚决。

“风险变了,可以重谈;成本涨了,可以加。但拿州府缺粮当刀架在脖子上,今天让一次,明天所有人都会这么做。”

沈砚舟一直没有插手。

他知道,这是顾清禾的战场。

那家粮商最后真的没有发第二批粮,也按契约赔了银。消息传出去以后,几个原本准备临时大幅加价的商号反而收敛了一些。不是因为怕顾清禾,而是因为大家知道,州府不是缺粮缺到没有底线。

会谈。

会加。

但不会什么都认。

与此同时,真正合理的高价,州府也开始接受。一支从云州来的骡队要求运费涨七成,何慎看到数字时又觉得夸张,顾清禾算完却直接同意。那条路需要绕山,多四天路程,还要额外雇向导,骡子损耗也高。七成听起来惊人,拆开以后,真正多出来的利润不到一成。

何慎忍不住问:“同样是涨价,一个你不要,一个你全给,我现在越来越看不懂。”

顾清禾笑了一下。

“不是看涨多少。”

“那看什么?”

“看为什么涨。”

这个道理很快也传到州府商人耳朵里。有人觉得顾清禾难缠,也有人反而觉得和她做事容易,因为规则清楚。价格可以变,但理由要说得通。

真正把局面进一步推向危险的,是马价。

北军不断南压,南军要战马,运输要驮马,逃难百姓也在抢买马。短短十几天,普通驮马价格已经翻了一倍多,能真正上阵的好马更是有价无市。韩烈从前线送来一封急信,只写了一句:“至少再要一千五百匹。”

沈砚舟拿着信去找顾清禾。

“买得到吗?”

“多少钱?”

“按以前军马价。”

她直接摇头。

“买不到。”

“加多少?”

“至少五成。”

沈砚舟皱眉:“太高。”

“那就没有。”

“原州不是还有马?”

“有,但马主也知道你缺。”

沈砚舟沉默了一会儿。

“如果全按这个价买,后面怎么办?”

顾清禾看着他。

“这就是战争。”

价格上涨并不只是商人变贪。很多时候,是粮、马、车、药、铁、盐、布突然同时被更多人需要,而真正能提供这些东西的人却在减少。供给越来越少,需求却越来越急,价格自然往上走。

沈砚舟过去当然懂这个道理,可真正到了战争里,才第一次感到它有多凶狠。每一匹马涨五成,不只是账面难看,而是意味着同样一笔银,以前能买一千匹,现在也许只能买六七百。每一次价格变化,最后都会落成少一队骑兵、少一车药、少一段修好的城墙。

他终于问:“官府压价,有用吗?”

“短期有。”

“长期呢?”

“人会不卖。”

“那怎么办?”

“真缺到非要不可,就只能付。”

“付不起呢?”

顾清禾没有回答。

两个人都知道,另一个答案已经越来越近。

强征。

这个词最近开始频繁出现在州府内部。还没有变成命令,却已经像一块石头压在每个人心里。韩烈缺马,城里缺粮,医棚缺药,守城需要木料和铁器,而民间明明还有这些东西,只是越来越贵。朝廷的银却不会因为战争自动变多。

那天夜里,沈砚舟召集了一次小范围军议。周彦章、何慎、严仲和、裴文肃和顾清禾都在,桌上摆的不是军图,而是一张价格表,上面列着一个月前、十天前和今天的粮价、马价、车价、药价。

沈砚舟看了很久。

“照这个速度,一个月以后呢?”

何慎说:“官银撑不住。”

“商路呢?”

顾清禾道:“看北军压到哪里。越近,只会越贵。”

严仲和终于开口:“那就不能再完全靠买。战时本来就有征用之权,粮、车、马、船,国家有难,总不能全按商人开价。”

顾清禾看向他。

“谁来定什么叫合理?”

“州府。”

“州府现在最缺,当然会觉得所有价格都高。”

严仲和皱眉。

“难道任他们漫天要价?”

“我没这么说。”

她把价格表推过去。

“先算真实成本。超过合理风险和成本的,可以限;可本来就该涨的,你硬压回去,不叫平价,是让别人替官府补战争的钱。”

屋里一下静下来。

这句话很重。

何慎低头,周彦章也没马上说话。沈砚舟看着顾清禾,知道这场争论已经越来越靠近真正的冲突,因为州府最终很可能会做一件她不能接受的事,而自己作为镇北大将军,也可能必须签字。

会议最后没有决定强征,只先扩大官仓放粮,继续按成本核价,禁止恶意囤积,并对军需必需品建立临时最高加价比例。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暂时办法。

散会以后,顾清禾没有马上走。她站在那张价格表前看了一会儿,才问沈砚舟:“你现在是不是开始觉得,强征最省事?”

沈砚舟没有否认。

“有时候。”

“省事不代表便宜,也不代表以后还能买得到。”

“我知道。”

“那你还会做?”

沈砚舟沉默很久。

“如果城里断粮,会。”

顾清禾看着他,这一次没有生气,只点了一下头。

“好。”

沈砚舟反而皱眉。

“好什么?”

“至少你先说清楚了。真到那一天,我也会说我的。”

“公开反对?”

“该反对就反对。”

“你知道我是什么身份。”

“你也知道我是什么人。”

两个人对视了一会儿,没有再争。因为真正的争执还没有到。

第二天一早,一封来自西南商会的联名书送进州府,共有二十七家粮商、车行和船行签名。内容很简单:若州府继续限制价格,却不能同步提高战时损耗与人员补偿,他们将暂停北运。

不是一家。

也不是三家。

是二十七家。

何慎看完以后,脸色彻底变了。

顾清禾却很平静。她把联名书递给沈砚舟。

“来了。”

沈砚舟看完。

“这些人你都认识?”

“大部分。”

“能谈吗?”

“能。”

“谈得下来吗?”

顾清禾看着那一排名字。

“未必。”

“为什么?”

“因为这次他们不是来讨价。”

她停了一下。

“是在告诉我们,再往前一步,他们就不做了。”

窗外正好响起州府钟声,城墙上不断有人搬箭。北军距离州城越来越近,而城里所有人终于看见另一种围城。

不是敌兵站满城外。

而是粮还在远方,路也还在,可愿意把粮送来的人,正在一个个停下来。

沈砚舟把联名书放回桌上,沉默很久,才说:

“准备下一步。”

何慎问:“什么下一步?”

沈砚舟没有立刻回答。

顾清禾却已经知道。

她慢慢抬起头。

下一步只有两个字。

强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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