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从一座城开始
By 大卫王 · 230 chapters
第一百六十四章 溃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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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批溃兵出现在州府以北七十里的官道上时,州府最初还没有意识到事情有多严重。只有几十个人,没有队列,没有旗,有人丢了甲,只穿着内衫往南走;有人还带着刀,却连刀鞘都没了;更多人什么都没有,只低着头赶路。驿站官吏以为他们只是从韩烈那一败里失散下来的兵,照例给了水和一点干粮,也没有多问。可第二天,人变成几百,第三天便超过两千,而且已经不只是韩烈一部。北军第一次真正打败南军以后,周边几支原本军心就不稳的小部队也开始后撤,有的主将还在,有的主将战死,还有的根本没人知道去了哪里。更远一处营寨甚至在尚未见到北军之前,听说韩烈败了,便自己烧掉一部分辎重往南撤。
消息传到州府时,严仲和气得脸色发白,说这些人已经不能算败兵,而是逃兵。沈砚舟却没有马上下这个结论,只问现在到底有多少人、还有没有建制、原来的将领和队官在哪里。得到的答案都很糟:能确认的已经四千上下,番号混乱,几名主将失踪,很多人甚至连自己原属哪一营都说不清。裴文肃站在旁边听完,只低声说了一句:“麻烦了。”
沈砚舟当然明白。真正的败军若还成营、成队,旗在、军官在、鼓令在,就仍然是军队;最可怕的是彻底散掉。一旦散掉,士兵首先想的便不再是军令,而是吃、睡、活命和回家。几千个带着兵器、刚从败仗里逃回来的人,如果一路无人约束,很快就会自己找粮、抢马、占屋,甚至把普通百姓也当成可以拿走的资源。到那时,他们未必觉得自己在作恶,只会觉得自己已经三天没吃,而前面那户人家有鸡、有粮,还有一头能拉车的牛。
战争最坏的时候,敌我之间从来不只是一条清楚的线。
有时候先毁掉村庄的,反而是刚刚还在替它守城的人。
沈砚舟立刻下令,在州府以北各条主要道路增设收拢点,不再把所有溃兵一股脑赶向州城。每个收拢点必须有粮、水、医棚,也必须有足够老兵和军官维持秩序。到了之后,先报原属番号、主将和所在营,不立即追究逃兵罪,也不准随意离开;完全失去建制的,十人重新成伍,百人重新列队,第一件事不是审,而是先把这些“散掉的人”重新变成有人管的人。
严仲和仍然不放心,觉得若不先惩罚,所有人都会觉得逃了也没事。沈砚舟只问:“现在他们连自己是谁的兵都说不清,你先杀谁?”随后又说,真正临阵弃旗、主将未退自己先跑的,等人收拢后再查,该罚照罚;可跟着败军失散、失去军令、找不到原营的人,不能全部混在同一个“逃兵”名目里处理。
韩烈听到这道命令以后,反而没有反对。他只说了一句:“先收对。”沈砚舟看了他一眼,问他这次为什么不主张先杀几个立威。韩烈摇头,说现在如果先杀,剩下的人只会更不敢回来。这让沈砚舟停了一下。前些天军粮案里,韩烈坚持军法必须快;到了败军这里,他却主动慢了下来。不是因为心软,而是因为他比任何人都懂,一千个逃兵若知道回来就死,就不会再回来,而会继续往南跑,最后变成真正不受军令控制的武装。
可收拢命令发出去不到半日,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柳坡村一百多名溃兵进村时,最初只是想找吃的。村里粮本来就不多,前面又接济过难民,拿不出多少,于是有人开始自己进屋搜。先是抢鸡、拿酒,后来又有人要牵耕牛。村民不肯,争执很快变成动手。一个老人被推倒,一个年轻农户拿锄头打伤士兵,随即被刀砍死。等附近收拢营赶到时,村里已经乱成一片。
沈砚舟听完报告,当天便亲自去了柳坡村。没有带大队护卫,只带裴文肃和一队亲兵。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到了以后还能看见打碎的碗、踹坏的院门和散在路边的鸡。死去的年轻男人已经用席子盖上,他母亲坐在旁边,没有哭,只一直盯着那张席子。
那些溃兵已经被缴械,一百零七人,全蹲在村外,大多还很年轻,脸上的泥都没洗。沈砚舟没有先去问他们,而是先看死者。二十六岁,有妻,还有一个三岁的孩子,家里六亩地,那头差点被牵走的牛,是全家最重要的耕牛。
站了一会儿,他才去问人。
杀人的士兵已经查出来,姓赵,二十三岁,原州援军。被带出来时整个人都在发抖,不完全像怕死,更像还没有从前几日的败仗里真正回来。沈砚舟问他为什么拔刀。赵七说对方先拿锄头打自己。再问为什么会挨打,他才承认自己想牵牛,说是走不动了,想拿牛驮东西。没人命令他,也没问过主人。
“你知道那是百姓的牛?”
“知道。”
“还牵?”
赵七低着头。
“我以为……先用。”
“杀人的时候想过吗?”
赵七猛地抬头。
“我没想杀!”
声音大得周围人都看过来。
“他拿锄头打我,我就……我就拔了刀。我没想……”
说到这里,声音自己断了。
沈砚舟看着他。这和军粮案不同,没有预谋,没有银子,也没有一层层持续做出的决定。只是一个已经在败军里跑了几天的人,在抢一头牛时被主人打了,然后本能拔刀。
可死掉的人一样不会回来。
裴文肃站在旁边,脸色很沉,问他准备怎么办。沈砚舟没有立刻答,因为若按军法,乱军抢掠、杀民本就可斩,可他已经不愿意再用一个“溃兵”身份盖过所有细节。最终,他先让赵七单独押走,其余人逐一登记。真正参与抢掠的、动手伤人的、只是跟着进村但没有动手的全部分开;抢走的东西由军中先行赔偿,伤人的依法处置。
村里有人立刻问:“杀人的呢?”
沈砚舟看了一眼盖着席子的尸体。
“会审。”
死者母亲终于抬起头。
“还审什么?”
声音很轻。
沈砚舟没有办法拿官话回答,只说:“要知道他怎么杀的。”
老妇人看了他很久。
“我儿子都死了。”
“我知道。”
“知道有什么用?”
这句话让沈砚舟没有再往下说。
有些时候,程序不是安慰,判断也不是安慰,判得再准确,死掉的人也不会回来。他只能站在那里,承受对方觉得这一切毫无意义的那一刻。
赵七最终还是被判了死刑。不是因为他是“败兵”,而是因为抢夺百姓耕牛、持械杀人,而且杀人以后还试图混在人群里继续南逃。沈砚舟没有举行大规模示众,只让附近收拢营的士兵和相关军官观看。行刑前,他要求案册同时记下赵七和那个被杀农户的姓名。两个名字并列在那里,不是为了平衡,只是提醒所有人,这件事不是“杀一个逃兵”那么简单,而是一个人杀死了另一个人,战争只是把他们推到了本来不会相遇的地方。
柳坡村之后,州府收拢溃兵的速度明显加快。因为所有人都意识到,再任由散兵继续往南走,后面的损失可能比前线一场败仗更大。
韩烈亲自去了最大的收拢营。那里已经聚了三千多人,最初几乎看不出军队的样子:有人睡在泥地上,有人怀里还抱着路上捡来的锅,武器乱堆成一大片,不同部队的人混在一起。韩烈进去以后没有训话,而是先让人把原有军旗全找出来。找得到旗的站到旗下,找不到旗的按原番号喊;有人认得自己队官,就往那边去。人群很慢,却真的开始重新有了形状。有人找回同伍,有人认出原来的百夫长,也有些人直到最后仍站在空地中央,没有旗,没有军官,也没有一个熟人。
这些人被单独编成“散营”。
不是惩罚营。
只是重新训练。
副将问多久能用,韩烈只说看人。如今前线当然缺兵,可他第一次不再只问“谁还能拿刀”,而开始问“谁还能听得见鼓”。有些士兵身体没有伤,却已经不适合马上回战场,夜里听见马蹄便会惊醒,看见骑兵就下意识后退。韩烈接受了,这也算伤。他让这些人先守仓、修路、抬伤兵,等稳下来再回战营。一个老军官觉得这是娇惯,韩烈只问:“他一见马就跑,你把他放枪阵里,是嫌别人不够乱?”没人再争。
陆二青也被派到收拢营帮忙,因为他识字,而且已经算打过几场仗的人。他每天负责登记名字,一开始只觉得烦,后来慢慢发现,“溃兵”两个字里其实装着很多完全不同的败法:有人是队官先跑,有人是旗倒了,有人跟着伤兵走错路,有人一觉醒来发现全营都撤了,也有人确实把兵器扔掉,一口气往南跑了几十里。
他还在找周魁。
每来一批人,他都会问有没有从东坡口撤下来的。有人说没见,有人说好像见过,也有人说那边后来被北军骑兵冲过,能回来的很少。每一次有一点消息,他都会追问,最后却都断掉。
第五天,一个断了两根手指的老兵坐到登记桌前。陆二青问完姓名,再问原营,对方报出的番号正好就在周魁那一带。他立刻停笔,问东坡口有没有见过一个三十多岁、脸黑、左眉有疤、拿长枪的人。
老兵想了很久。
“好像见过。”
陆二青整个人都绷紧。
“什么时候?”
“撤的时候。有几个人留下堵骑兵。”
“后来呢?”
老兵沉默了一下。
“我先走了。”
陆二青眼里的光一下暗下去。
老兵看着他。
“是你什么人?”
“带我的。”
老兵点点头。
“那应该是个好兵。”
陆二青没回答。
这句话太像悼词。
他还不想听。
就在南军忙着重新收拢败兵时,拓跋苍始终没有发动大规模进攻,这反而让沈砚舟越来越不安。韩烈败退已经六日,正常情况下,北军若真想扩大战果,应该趁南军军心未稳继续南压,可他们没有,只用少量骑兵在外围不断出现,偶尔截一支小队,更多时候只是让人看见,然后消失。
裴文肃问:“等我们自己乱?”
沈砚舟看着地图。
“已经乱了一次。”
“那他还等什么?”
沈砚舟低声道:“可能在等乱得更大。”
答案很快出现。
一支刚刚收拢、重新编成的三千人队伍,在没有正式军令的情况下突然向南移动了十几里。不是因为北军真的逼近,而是营里传出了一个消息——拓跋苍主力已经到了。
消息是假的。
却没人知道从哪里传出来。
军官压不住,很多士兵一听“拓跋苍”三个字便开始收拾东西。这件事让沈砚舟第一次真正意识到,第一败留下来的不只是尸体和伤兵,还有恐惧,而恐惧会自己生长,甚至不需要敌人真的出现。
当天军议,他没有讨论地形和兵数,只问:“现在军中有多少人怕拓跋苍?”
屋里没人回答。
韩烈第一个说:“很多。”
严仲和立刻皱眉。
“这种话不能说。”
韩烈看向他。
“不说就没有?”
屋里安静下来。
沈砚舟点头。
“那就说。”
从这一天起,各军不再禁止谈第一败,反而要求军官把那一仗从头到尾完整讲清楚:怎么被引进去,怎么被围,为什么没有全军覆灭,哪些地方判断错了,哪些地方还做对了。不是把败仗改写成英雄故事,也不是简单说敌人太强,而是让所有人知道,败在哪里,为什么败。
有人担心这样会伤军心。
沈砚舟只说:“他们已经知道我们败了。你不讲,他们会自己编。”
陆二青第一次坐在营中听军官完整讲那场败仗时,一直坐在最后面。讲到东坡口断后,只说有几十名老兵留下争取时间,没有提任何名字。他低着头,忽然觉得很难受。周魁也许最后只会变成“几十名老兵”里的一个,不一定有人知道他叫什么。
讲完以后,军官问有没有人想说话。
许久没人开口。
陆二青终于站起来。
“如果下一次又被围呢?”
军官没马上回答。
韩烈那天正好站在帐外,听见以后走进来。
“那就别按上次走。”
陆二青看着他。
“如果他也换了呢?”
“我们也换。”
“如果还猜错?”
韩烈沉默了一下。
“那就再活着回来学。”
没有什么必胜的话。
也没有说拓跋苍不足为惧。
可经历过败仗以后,反而是这种话更让人安静下来。
他们已经不再相信“永远不会败”。
能信的只剩另一件事:败了以后,还有地方收;乱了以后,还能重新编;今天害怕,明天还有机会再站回去。
十日以后,第一批重新整编的溃兵开始返回第二线。四千多人里,真正能够立刻再战的只有两千六百,其余人被安排在后方守仓、修路、护送伤兵。有人觉得浪费兵力,韩烈却第一次主动替这个决定说话:“能重新站住的,才算兵。”
沈砚舟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
两个人之间那道裂缝仍然存在,但战争也在不断逼他们从彼此身上学东西。
当天午后,新的探报送到。这一次不是北军小股骑兵袭扰,而是更北面的几支南军同时开始后撤。不是因为战败,而是主动退,因为拓跋苍主力终于真正南下。
至少两万精骑。
后面还有步军。
而且这一次,他不再隐藏方向。
直奔州府北面的最后一条大路。
沈砚舟站在地图前看了很久。
韩烈走到他旁边。
“他不绕了。”
“嗯。”
“准备正面打。”
“嗯。”
两个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前面关于粮、路、难民、溃兵、军法和恐惧的所有问题,很快都会被压到同一个地方。
州府。
沈砚舟抬头,看向南面那些刚刚安置下来的十几万难民,以及更远处还没有真正见过战争的城镇。
然后下令:
“各县准备关城门。”
这一次,没有人问为什么。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下一步已经不只是再退一条防线那么简单。
北军真正逼近以后,州府也要开始决定——谁能进城,谁必须留在外面,哪一道门什么时候关闭。
而这座城,也将第一次真正知道,什么叫兵临城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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