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从一座城开始
By 大卫王 · 230 chapters
第一百四十六章 有些人会先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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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刚开始的时候,南边来了一封信。信不是季元衡亲笔,而是他家里晚辈写的。信送到沈家那天,天气很热,院子里晒着刚洗好的布,顾清禾坐在廊下整理药草,裴文肃正隔着墙喊沈砚舟过去看他新买的一把竹椅。沈砚舟还没答应,送信的人已经把那只并不厚的信封递进来。
他一看落款,先停了一下。顾清禾抬头问是谁的,他只说“季家”。裴文肃听见,也从隔壁过来了。沈砚舟把信拆开,没有人催。信写得很短,说季元衡入夏以后身体明显弱了,腿脚几乎不能下地,胃口也差,白日里睡得多。医者没有查出哪一种特别的病,只说年纪到了。家里人问他要不要给几个老朋友写信,他嫌麻烦,只留了一句话:“他们若有空就来,没空也别折腾。”
沈砚舟把这句话看了两遍,才把信递给裴文肃。裴文肃看完以后也沉默下来。顾清禾没有伸手要信,只问情况是不是比上次严重。沈砚舟想了想,说应该差了不少。她接着问要不要去,这一次沈砚舟没有犹豫,只说:“去。”裴文肃也立刻说自己一起。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只剩药草被风吹得轻轻碰在一起。
顾清禾过了片刻才说:“我也去。”
沈砚舟看着她,提醒这一路还是很远,上次她就嫌远。顾清禾点头,说上次确实是嫌远,可这一次不一样。沈砚舟问哪里不一样,她抬头看着他,语气很平静:“这次怕以后没有了。”
这一句话出来,谁也没有再劝。
三个人很快定下行程,没有等秋天,也没有像以前那样反复看天气、算舒不舒服。顾清禾自己把药收好,又托照护点的人帮忙照看几天院子;裴文肃让人检查马车,特意加了一层软垫;沈砚舟则难得没有问路线还能不能更快,只要求尽量稳。
出发那天,天有些阴。一路闷热,顾清禾走得比春天更慢,坐久了腿会僵,所以每走一段,他们便停下来,让她活动一会儿。裴文肃过去最烦赶路停得太频繁,如今一句没催,反而常常比沈砚舟更早叫车夫停车。沈砚舟看见,忍不住笑他以前赶军粮的时候恨不得人马不歇,如今倒耐心。裴文肃说:“以前赶军粮,现在赶老人。”顾清禾立刻转头问谁是老人,裴文肃马上改口,说是赶路。三个人都笑起来,笑声不大,却也让这趟行程没有一直沉在同一种心情里。
第二天晚上,他们住在一处靠河的小镇。天气闷得厉害,远处一直有雷,却迟迟没有下雨。三个人在客栈二楼吃饭,顾清禾胃口一般,只喝了半碗粥。沈砚舟看了几次,最后还是忍住没有问。裴文肃却看在眼里,饭后两个人站在走廊时,低声问她最近是不是常这样。沈砚舟说并不是天天,医者只说年纪大了,累的时候胃口会差。裴文肃点头,过了一会儿才问这一趟是不是太急。沈砚舟朝屋里看了一眼,顾清禾正坐着收自己的药包。
“她想来。”
裴文肃没有再说。
到了他们这个年纪,照顾已经不只是替人挡掉一切辛苦。有时候,是明知道这一路会累,也让她自己决定要不要走。
第三天,雨终于落下来,道路被拖慢了半日。顾清禾坐在车里听雨,忽然问他们两个是不是怕来不及。沈砚舟和裴文肃都没有立即回答,她看了两人一眼,笑道:“都这么大年纪了,还学不会说实话?”沈砚舟这才承认有一点,顾清禾也说自己一样怕,只是急也没用。
裴文肃看着窗外密密的雨线,说季元衡以前最烦别人等。
顾清禾道:“现在该他等我们了。”
沈砚舟听见这句话,心里反而松了一点。
雨停以后,他们继续往南。路边田地一片深绿,正是农忙时候,农人弯腰在田里插秧,孩子沿着水沟跑,远处村里的炊烟一点点升起来。九州仍旧按自己的节奏向前,没有因为某个老人可能接近生命尽头,就慢下来半分。沈砚舟望着那些田野,忽然想到季元衡年轻时也一定见过无数类似的景色,只是那时候,他们谁也不会想到,有一天自己会坐在车里,赶去见一个可能已经没有多少时间的老朋友。
第四天下午,他们终于到了那座南方小城。
季家还是原来的旧宅,门房这次没有进去通报,显然早知道他们要来。年轻人直接带三个人往里走。院子比春天更安静,那棵梅树已经满是绿叶,廊下空着,上一次季元衡坐的椅子还在,只是没人。沈砚舟走到那里时,脚步不自觉慢了一下。
家里晚辈低声说:“老爷这几天都在屋里。”
三个人进去。
屋里窗开着一半。季元衡躺在床上,比春天瘦了太多,脸颊明显陷下去,头发全白,手放在被子外面,皮肤已经很薄。可眼睛还睁着。看见三个人一起进来,他先皱了皱眉:“怎么都来了?”
裴文肃第一个笑:“不是你叫我们来?”
“我说有空。”
“我们有空。”
季元衡又看向顾清禾,说她也跟着折腾。顾清禾只是说路还行。他最后看沈砚舟,第一句竟然问:“你胖没胖?”沈砚舟这次没有生气,反而笑了:“你们怎么都只会问这个?”季元衡也笑,笑得很轻,却还在笑。
沈砚舟走到床边坐下,两个人看了很久。谁都没有问“身体怎么样”,因为已经没有必要,所有变化都写在眼前。倒是季元衡先开口问九州怎么样,裴文肃在旁边笑他都这样了还惦记九州。季元衡瞪他一眼,只说自己问一句。沈砚舟便告诉他九州还好,谢怀谦仍在东南,北州军镇转城没有出大乱子,陆微去了海州。季元衡听见陆微,愣了一下,问是不是那个女官,听说是,便点头说:“她行。”裴文肃笑他见过人家没几次就下判断,季元衡想骂,却没力气,只抬了抬手,屋里的人都笑起来。
顾清禾坐在旁边,看着这几个老人说话,脸上也带着笑,却没有插太多。过了一会儿,季元衡又问梁慎之。沈砚舟说他已经去了京城,做九州地方协调。季元衡点点头,只说一个“好”。沈砚舟问哪里好,他闭着眼缓了一会儿,才说:“说明你们真散了。”
沈砚舟听懂了。
他们这一代从一座城、一片地方一路走到更大的区域,年轻官员也曾经围在他们身边做事。如今陆微去了海州,许昭留在南州,梁慎之进了京城,谢怀谦继续主持东南,他们不再围绕一个人,也不再属于某一位前辈。这本身就是一种完成。
季元衡闭眼休息了一会儿,过了片刻又睁开,问他们还记不记得书房里那张九州图。裴文肃说记得,他却说图已经太旧,边界也变过。沈砚舟笑着问那要不要换,季元衡想了想,却摇头:“别换。旧的也有用,能看见以前怎么想。”
屋里一下安静下来。
旧地图的价值,并不只是哪里画错,也在于提醒后来的人:今天觉得理所当然的九州,并不是一直如此。制度会变,疆界会变,州与州之间的关系也会变,所谓天下从来不是一张永远不动的图。
季元衡歇了一阵,又问沈砚舟最近是不是还偶尔进京。听说是,他便让他少去。沈砚舟笑,说怎么如今人人都劝自己少去。季元衡说得很直接:“你去了就话多。”裴文肃没忍住笑出声,沈砚舟也笑,说自己现在已经讲得很短。季元衡明显不信。顾清禾在旁边替他说话,说现在确实比以前好多了。季元衡看着她确认了一遍,最后才点头:“那算进步。”
笑过以后,他明显累了。家里晚辈进来问要不要歇,季元衡却摆摆手,说再坐一会儿。
沈砚舟知道,这句“再坐一会儿”和从前已经不同。过去他们总觉得一会儿之后还有很多时间,如今却不能确定。于是没人起身,下午的光慢慢从窗边移进来,屋里安静了很久。
季元衡忽然问:“你们还记得最早的时候吗?”
沈砚舟问他指什么。
“你刚来的时候。”季元衡说,“我第一次看你,不太喜欢。”
沈砚舟愣了一下,裴文肃却立刻笑起来,说这件事自己从没听过。沈砚舟也笑着问为什么。季元衡慢慢说,他那时候太急。沈砚舟反问难道季元衡年轻时不急,季元衡却说:“我比你会装。”裴文肃笑得更厉害,顾清禾也没忍住。
沈砚舟问后来为什么又愿意用他。季元衡说,后来觉得急也有急的用,年轻人如果一点都不急,很多事根本推不动。沈砚舟又问,那为什么过去还总骂自己。季元衡看着他,说得很慢:“怕你觉得自己永远对。”
这句话让沈砚舟半天没有说话。
很多年前,那些争执、批评、不耐烦,甚至一些他当时觉得过分的否定,如今回头看,已经完全变了样。一个真正的前辈,并不是把后来的人教成自己,而是一直提醒他,不要太早相信自己已经知道答案。
裴文肃见气氛有些沉,故意问:“那你为什么以前也老骂我?”
季元衡看了他一眼。
“你是真的欠骂。”
屋里一下笑开。
季元衡自己也笑,可笑完以后便咳了好一阵。顾清禾起身替他递水,他喝了两口,慢慢缓过来。等呼吸平稳以后,才说:“你们别老来看,真不用。人走到这儿,也没什么新话了。”
没人立刻接。
过了一会儿,顾清禾说:“没新话,也可以见。朋友又不是只为了听新话。”
季元衡看向她。
看了很久。
最后笑了一下。
“还是你会说。”
他们在季家住了三天。第二天季元衡精神反而好一点,甚至让人扶他到廊下坐了半个时辰。沈砚舟和裴文肃陪着,顾清禾坐在另一边,谁都没有再谈什么九州大局,只说今年南边雨水多,东州鱼价涨了,裴文肃那棵枣树结了几个果。
季元衡听见枣树,笑他退休以后终于知道看树。裴文肃不服,说树比人省心。季元衡摇头:“树死了,你更难受。”裴文肃问他怎么知道,季元衡只说:“老了都一样。”这句话说完,几个人都静了一会儿。
到了下午,季元衡忽然问顾清禾是不是腿不好。沈砚舟立刻看她,顾清禾却很自然地说有一点。季元衡又问她最近记东西是不是也差了一些,这次连沈砚舟都愣了。顾清禾也有些意外,问他怎么知道。
季元衡笑了笑。
“刚才你问了两遍那壶茶是谁送的。”
顾清禾停了一下。
然后自己也笑。
“看来是真的开始忘了。”
沈砚舟心里轻轻一紧。
季元衡却只是说:“忘就忘。”
顾清禾看着他,问他现在是不是也忘得多。季元衡承认很多。她又问怕不怕,他想了很久,说开始怕,如今却觉得“记得谁就够”。
顾清禾没有立即说话。
沈砚舟也没有。
季元衡看了他们几个一圈。
“你们我还认得。”
裴文肃立刻说:“那说明还行。”
季元衡笑:“你最容易认。”
“为什么?”
“烦。”
又是一阵笑。
第三天,他们准备回去。这一次,谁也没有说“明年再来”。不是不想,而是都知道,这句话现在太轻。季元衡没有让人扶他出来,只在床上和他们告别。裴文肃站在床边,罕见地没有开玩笑,只说回去以后给他寄枣。季元衡问酸不酸,裴文肃信誓旦旦说今年甜。季元衡却记得很清楚:“你上次还说酸。”裴文肃愣了一下,沈砚舟笑道:“他还记得。”季元衡也笑。
顾清禾握了一下他的手,没有说保重,只说:“我们走了。”季元衡点头,最后才看向沈砚舟。
两个人一时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很久,季元衡才慢慢道:“别什么都照旧。”
沈砚舟愣住。
这是季元衡退休时说过的话。多年以后,又说了一遍。
沈砚舟慢慢笑了。
“知道。”
季元衡也笑:“你现在真知道了?”
沈砚舟点头。
“现在知道。”
这一次,没有再补别的话。
回程时,三个人都比来时安静。顾清禾大部分时间靠在车里休息,裴文肃也不再嫌车慢,沈砚舟偶尔掀开车帘,看外面田野和村庄一段段过去。
第二天傍晚,顾清禾忽然问:“你觉得这是最后一次吗?”
没人装作没听懂。
沈砚舟看着窗外,过了一会儿才说可能。裴文肃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很久以后才说也可能不是。顾清禾点头:“那就都别猜。”
两个人都笑了一下。
到了这个年纪,猜谁还有多久,已经没有意义。能见的时候见了,想说的话说了,没说的,也不一定非要补齐。
回到城里时,已经是六月底,天气比出发时更热。裴文肃先回自己的小院,顾清禾一路疲倦,到家以后睡了一下午。沈砚舟没有叫她,只坐在旁边看书,实际上半页都没看进去。
傍晚,顾清禾醒来,第一句话问:“我们回来多久了?”
沈砚舟心里轻轻一沉。
“今天刚到。”
她愣了一下。
随后笑了。
“我睡糊涂了。”
沈砚舟也笑。
“正常。”
顾清禾坐起来,看了一会儿窗外。
“季元衡是不是瘦很多?”
“嗯。”
“我还记得。”
沈砚舟看着她,过了一会儿才说:“嗯,你记得。”
顾清禾忽然伸手。
沈砚舟握住。
“以后有些东西我忘了,你别每次都难过。”
沈砚舟没有回答。
“听见没有?”
“听见了。”
“能做到吗?”
沈砚舟想了一会儿。
“尽量。”
顾清禾笑。
“这还差不多。”
两个人就这样坐在暮色里。窗外已经有蝉开始叫,远处市场还没有散,巷子里有人在喊孩子回家。所有声音都很普通,沈砚舟却忽然觉得,这些普通声音正在变得越来越珍贵。
年轻时总怕错过大事。
到了晚年才知道,真正会错过的,往往是一顿饭、一场闲话、一次探望,或者某个人还记得你的那一段时间。
天下很大,九州仍在运行,年轻一代已经接手。
而他们这一代开始真正面对另一种无法交给制度解决的事情:
时间。
时间不会因为天下为公而停,也不会因为一个人曾经有用,就多给几年。
能做的,只是在还有的时候,不把人轻易错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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