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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从一座城开始

By 大卫王 · 230 chapte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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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09

第一百零九章 孩子为什么少了

那年春天来得早。二月末,东港沿海的风已经没那么硬,城里几处老柳树先冒了青,到了三月,南边几州的桃花也陆续开起来。总院院子里每天都有燕子贴着屋檐飞,书吏们把冬天蒙在窗上的厚纸拆掉,阳光重新落进长廊,照得一排旧木桌发亮。

可人口报告上的数字一点也没有春意。

七州过去十年总人口仍在增长,几个大城甚至长得很快,可新出生的孩子却一年比一年少。最明显的是两个城市州和东部沿海地区,过去学堂还在担心班额太多,如今部分旧城区一年招进来的新生已经比五年前少了近三成;西边人口外流严重的地方更不用说,有些村镇不是孩子上不了学,而是一所学塾凑不齐十个新生。

梁慎之第一次看到总表时,盯了很久,怀疑是不是漏报。负责人口统计的人解释,他们最初也这样想过,后来拿接生记录、学堂入学和各地户册互相核对,方向基本一致;疫情那几年确实有影响,可疫情结束以后,出生人数也没有明显反弹。

季元衡听完,半天没说话。

过去这些年,总院遇到的人口问题几乎都和“太多”或“流动”有关:城里人太多,乡下人太少,难民往南,年轻人往城里走。现在第一次出现一种完全不同的变化——人还在动,却没有那么多新的人加入。

沈砚舟把报告从头翻到尾,第一反应仍然是找原因。他先问哪一类地方降得最快,答曰大城;又问哪一类家庭最明显,答曰年轻夫妻,尤其是已有一个孩子以后。问到是穷人更多还是富人更多,负责统计的人却犹豫了一下,说并不只是穷人,不少收入稳定、住得也不错的家庭,同样没有再多生孩子的打算。

这个答案让沈砚舟停住了。

如果只是贫困,办法反而容易想,无非是减税、补助、降低养孩子的成本。可如果连经济条件尚可的家庭也不愿意生,事情就没有那么简单。

顾清禾一直没插话,等他们问完才抬头。

“你们问了半天,问过那些女人自己吗?”

屋里安静了一下。

沈砚舟看向她。

“还没有。”

“那先问。”

梁慎之补了一句:“男人也该问吧?”

顾清禾点头。

“当然。但别只问一家之主。”

她说得很轻,沈砚舟却听懂了。过去很多家庭调查习惯问男人:收入多少,有几亩地,几个孩子,打算做什么。可真正承担怀孕、生育和大部分日常照料的人,往往并没有被单独问过。

总院没有马上出台任何“增人口”办法,而是先在几个不同地方做访谈,大城、港区、小镇和仍以农业为主的县各挑一批二十多岁到三十多岁的家庭。

第一批记录送回来时,沈砚舟看得比预想慢。

答案并不整齐。

有人说房子太小,有人说夫妻两个人都要做工,没人带孩子;有人说第一个孩子已经花很多钱,尤其入学以后,书本、衣服、交通都不少;也有人说不是养不起,只是不想再经历一次。

这句话来自一个二十八岁的女人,叫苏芸,在南安一家布庄做账,丈夫在货栈,夫妻收入都算稳定,有一个四岁的女儿。访谈的人问她为什么暂时不要第二个孩子,她答得很直接:“生第一个的时候,我一年没上工。”

对方问,丈夫收入不够吗。

苏芸说:“够活。”

又问,那为什么不再生。

她停了一会儿。

“不是只活着。我好不容易才回布庄,再停一年,那个位置可能就没了。”

沈砚舟看到这里,把纸放下。

顾清禾就在旁边。

“怎么了?”

“她不是养不起。”

“对。”

“她是怕生完以后,自己的生活又断一次。”

顾清禾点头。

“很多女人的账,不在你们财政表里。”

沈砚舟没有反驳。

他忽然意识到,年轻时的自己也很少真正想过,一个女人为了照顾孩子停下几年以后,再回到原来的位置会有多难。不是每个人都有何小桃那样能自己做主的作坊,也不是每个人都能像顾清禾一样一直参与外面的事务。

第二个让他印象很深的,是一对东港夫妻。丈夫三十二岁,在船坞做木工;妻子三十岁,在小饭馆做事。两人有一个六岁的儿子,住在工人住宅,两间房,不算差。

访谈的人问要不要第二个孩子,两个人当场给出不同答案。

丈夫说想。

妻子说不想。

理由也很快吵了出来。丈夫觉得家里一个孩子太少,以后老人老了,兄弟姐妹多一点还能互相照应;妻子听完冷笑了一声:“你带?”

丈夫脸上有些挂不住,说自己不是不带,只是白天要进船坞。妻子马上问:“他三岁以前,半夜谁起来?你白天上工,我不用上工?”

丈夫慢慢不说话了。

妻子的语气也软下来,只说:“不是我不喜欢孩子。我是不想再从头来一遍。”

顾清禾在这句话旁边画了一道。

她后来对沈砚舟说:“很多人说想要孩子,真正想的是孩子长到会说话以后那个样子。前面最累的几年,往往默认有人会做。”

沈砚舟问:“你觉得这种默认主要落在女人身上?”

顾清禾看了他一眼。

“你还要问?”

沈砚舟笑了一下。

“确认。”

“那我确认给你听。是。”

两个人的说话越来越像这样。很多事情已经不需要绕太远,顾清禾知道他并不是故意装傻,沈砚舟也知道,有些问题一碰到,她会比平常更直接。

第三批访谈来自乡下,答案又不一样。一个二十五岁的年轻男人已经有三个孩子,还想再要,原因不是特别喜欢孩子多,而是家里有地,父母也在,孩子有人带,粮食大部分自己种。他甚至觉得城里人说养孩子贵很奇怪:“小时候吃饱就行,哪来那么多钱?”

记录的人问起读书,他才停了一下。

“那是以后。”

另一个村里的女人却给出完全相反的答案。她有两个孩子,不想再生,因为婆婆前年去世,原本家里最重要的照料人没了,丈夫常年去城里做工,农忙才回来,两个孩子和几亩地都压在她身上。

“再来一个,我干不动。”

四个字,比很多分析都清楚。

几百份访谈放在一起以后,原来那个“出生人口下降”的大问题开始碎开:房子、工作、照护、教育成本、夫妻分工、父母能不能帮忙、女人生育以后还能不能回到原来的生活,还有一件过去很少有人愿意认真承认的事——有人就是不想要那么多孩子。

这一点反而让几位官员最不舒服。

一个州官在会上说:“如果人人都只顾自己舒服,长远人口怎么办?”

顾清禾抬头问他:“你有几个孩子?”

“四个。”

“谁带大的?”

“家里人。”

“你自己带多少?”

屋里有人低头忍笑。

那州官脸红了。

“这不是一回事。”

顾清禾淡淡道:“我只是想知道,你说别人应该多生的时候,自己究竟做了多少。”

气氛一下有些僵。

沈砚舟没有替她圆场。

他知道顾清禾真正反感的不是讨论人口,而是把一件会改变一个女人身体和多年生活的事,说成一句轻飘飘的“应该”。

散会以后,他问她刚才是不是有点太冲。

顾清禾还在生气,承认有一点。

沈砚舟又问:“后悔吗?”

“不后悔。”

他笑了。

“那就行。”

顾清禾看他一眼。

“你现在越来越会躲。”

“我不想挨骂。”

“你以前没少挨。”

“所以学会了。”

她终于也笑了一下。

可是笑完,两个人都知道,总院还是得做决定。出生人口持续下降,长期一定会影响学堂、劳动力、军队、税收和养老。问题不能因为涉及个人选择,就完全不管。

只是“管”到哪里,变成新的边界。

最先有人提出的是生育奖励:生第二个孩子,减一年部分税,第三个再多一些。办法简单,也很容易宣传。

沈砚舟第一反应觉得可以试。

顾清禾没有马上反对,只问:“有钱人会因为减一点税,多生一个孩子吗?”

“未必。”

“最穷的人呢?”

“可能会有帮助。”

“那他们真正缺的是什么?”

沈砚舟停了一下。

从前几批访谈看,钱当然重要,但不是唯一。甚至有些地方,直接给钱可能只是短期缓解。

季元衡这一次站在沈砚舟一边。

“奖励至少比什么都不做强。”

顾清禾看向他。

“可以做,但别以为发点钱就解决了。”

于是总院没有一下推出七州统一奖励,而是选两个地方试。一个给现金和减税,另一个把同样的钱更多投到托幼、产后医疗和母亲重返工作的支持上。

沈砚舟一开始其实更看好直接补助,因为清楚、好算,也容易执行;顾清禾更看好第二种。两个人为这件事争过几次,不是大吵,但谁都觉得对方漏看了东西。

沈砚舟说:“一个穷家庭现在多拿十两,是真有用。”

顾清禾承认。

“当然有用。可孩子三年没人带,她还是得停工。”

“不是每个人都上工。”

“那就让不同家庭自己选。”

“所以还是钱最灵活。”

顾清禾皱眉。

“你现在跟陆承安一样,什么都想换成钱。”

沈砚舟马上反驳:“我跟他不一样。”

“差不多。”

“差很多。”

“哪里?”

沈砚舟想了一下,自己先笑了。

顾清禾也笑。

争论最后没有分出胜负,总院干脆就这样试。

第一年结果不明显,两地出生人数都没有马上增加,很多人失望,甚至有人说政策无效。季元衡却觉得时间太短。到了第二年,两地才慢慢出现差别。

现金补助地区,确实有一些家庭因为补助减轻了压力,可多数家庭的生育计划没有明显改变;另一个试点里,新生人数同样没有大涨,却出现了一个总院最初没有盯着看的变化——生完孩子以后重新回到原岗位或重新就业的女人,多了。

两岁以内由非家庭照护点帮忙照看的家庭也在增加。

一些原本明确说“不敢再生”的家庭,态度开始松动。不是突然想要更多孩子,只是觉得再生一个的代价,没有以前那么吓人。

顾清禾看到结果,没有得意,只说:“至少方向没完全错。”

沈砚舟承认。

“你的多一点。”

“什么叫多一点?”

“我没说你全对。”

顾清禾笑了。

“你就是不肯。”

他也笑。

两个人这些年越来越少在意到底“谁赢”,却仍然保留一点互相不服,也正因为这样,很多话还能说真。

托幼点真正运行起来以后,新的问题很快又冒出来。孩子太小,谁负责安全,一个人能看几个,孩子生病还收不收,收费多少,穷家庭能不能用,这些原先看起来只是“帮忙带孩子”的事情,一落地就全成了具体规则。

最早一批托幼点里,有一处为了省钱,一个人看二十多个两三岁的孩子,结果一个孩子从矮床上摔下来,额头缝了几针。

顾清禾知道以后很生气。

“这不是看孩子,是堆孩子。”

当地解释预算有限,需求又大。

她直接问:“需求大,就可以把一个人累死?”

最后托幼点开始设置最低人手比例,规模小一点,收费也相应提高一部分,困难家庭由公共补贴。一项原本以为只是“帮忙带孩子”的服务,很快也变成了真正需要专业和标准的工作。

沈砚舟看着这些变化,觉得很熟悉。

城市变老,长出了护老娘子;孩子没人带,又开始长出托幼照护。社会里原本由家庭默默做掉的事情,一旦家庭做不动,就会慢慢变成新的职业、新的支出和新的制度。

这不一定代表家庭变坏了。

只是家庭本身也变了。

夫妻都做工,祖父母不在身边,人口流动更远,住房更小,过去一个大家庭内部能够消化的事情,现在要靠外面接一部分。

第三年,东港出现了第一批专门做幼儿照护的女人。有人原来是学塾助手,有人做过接生,也有曾经长期在家带几个孩子的中年妇人,孩子大了以后重新出来做事。

其中有个叫冯巧娘的女人,四十三岁,自己生过五个孩子,丈夫早年病死,她独自把孩子带大,过去一直靠洗衣和针线过日子。托幼点招人时,她第一批报名。

面试的人问她有没有正式经验。

她笑了。

“五个还不算?”

最开始没人知道该怎么回答。

后来她反而成了最受欢迎的照护员之一。她不会写多少字,却知道哪个孩子是假哭,哪个是真不舒服;知道两个三岁孩子抢同一件东西时,越讲道理越听不进去;也知道孩子睡醒以后最先找的是熟悉的人,不是玩具。

顾清禾见过她一次,很喜欢。

回来以后跟沈砚舟说:“制度最有意思的地方,就是有时候会突然让以前不算本事的东西,变成真正的本事。”

沈砚舟问:“带孩子以前不算本事?”

“在很多人眼里不算,因为在家里做,不给钱。”

“现在给钱了,就算?”

顾清禾想了想。

“至少别人开始承认,它需要能力。”

沈砚舟很久没说话。

这已经不只是孩子的问题。

护老、家务、照护,这些事情过去一直存在,只是没有被当成“生产”。城市和家庭结构改变以后,它们开始从屋里走出来,被看见,被计价,也被要求有标准。

第四年,七州出生人口仍然没有回到十年前。这一次,总院已经没那么焦虑,因为大家慢慢明白,下降可能不是一个短期异常。真正应该准备的,不只是想办法“把数字拉回去”,还要接受未来孩子也许就是会少一点。

部分学堂开始合并,但不是简单关掉。一些空出来的教室改成托幼、成人识字或职业培训,偏远地区则更早面对教师过剩。

有个教了二十多年书的老先生来信抱怨:

“过去怕学生太多,今日竟怕无人可教。”

沈砚舟看完,把信递给顾清禾。

她读完以后说:“人总以为眼前最麻烦的事会一直麻烦下去。”

“结果呢?”

“结果麻烦会换。”

这几年,他们两个越来越爱拿过去和现在互相打脸,也因此不太愿意相信任何一种趋势会永远延续。

人口会涨,会降,会迁移,会老,也会因为战争、疾病、经济和新的生活方式突然改变方向。所谓长期规划,不是预测一条永远正确的线,而是承认线会弯。

出生人口下降真正让沈砚舟感到不安的,是第五年一份军方报告。北方几个军镇开始担心未来兵源,有人提出,人口既然下降,应提早增加青年家庭奖励,并考虑对未婚成年男子增加额外负担。

沈砚舟看到后一页,脸就沉了。

顾清禾问:“怎么了?”

他把报告递过去。

她只看几行,脸色也变了。

“这是想逼人结婚生孩子?”

“差不多。”

“谁写的?”

“军务那边几个参议。”

顾清禾把报告放下。

“你准备怎么回?”

沈砚舟没有立刻答。

从军方角度看,他们不是完全没有理由,兵源确实和人口有关。可一个国家需要兵,并不等于每个人的婚姻和生育就变成可以随意调动的资源。

过去这些年,他越来越清楚一件事:一旦上面把某个数字定成必须完成的目标,下面就会开始围绕目标改人的生活。

这次目标如果是孩子,危险更大。

最后总院的回函写得很硬:不赞成对未婚和少育家庭额外加负担。军队未来人力问题,应优先通过训练效率、后勤改善、技术装备和服役制度调整解决,不宜把人口目标直接压到个人婚育选择上。

季元衡看完以后问:“会不会写得太重?”

沈砚舟摇头。

“这次要写清楚。”

顾清禾站在旁边,没有说话,只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一点赞同,也像在确认,他这些年真的变了。

年轻时的沈砚舟遇到长期问题,很容易先想:该用什么办法解决。

现在他开始先问另一件事:

这件事,是不是应该由我来解决。

两句话只差一点。

权力的边界却差很多。

那年冬末,东港一处新托幼点开门,冯巧娘已经成了负责人。顾清禾带沈砚舟去看,院子里有十几个孩子,最大的四岁,最小的还不会说完整句子。天气刚转暖,孩子穿得厚,在院里跑起来一个个像小团子。有个男孩摔了一跤,坐在地上先愣了两息,发现没人立刻抱,自己爬起来又跑。

沈砚舟站在门口看了一阵。

冯巧娘笑着问:“沈大人怕孩子?”

“为什么这么说?”

“站那么远。”

顾清禾马上笑了。

沈砚舟只好往里走两步,一个小女孩正好跑过来,抓住他的衣角,抬头问:“你是谁?”

沈砚舟一时竟不知道怎么回答。

顾清禾在旁边笑得很开心。

“你告诉她你管七个州。”

沈砚舟瞪她。

小女孩又问了一遍。

他只好说:“路过的。”

孩子显然对这个答案毫无兴趣,松手就跑了。

顾清禾笑了很久。

“终于有人一点也不在乎你是谁。”

沈砚舟也笑。

“挺好。”

院墙外,春风正吹过刚发芽的柳枝。远处港口仍然有船出海,船坞锤声不断,城里老人比过去多了,孩子却比过去少了一些。

可眼前这些孩子并不知道自己属于什么人口趋势。他们只知道今天太阳很好,院里可以跑,中午会有饭,有人摔倒会哭,也有人过一会儿自己爬起来。

沈砚舟站在那里,忽然觉得人口报告上那些一路往下走的数字,终于重新变回了人。

离开托幼点时,顾清禾问:“现在还担心孩子少吗?”

沈砚舟想了一会儿。

“担心。”

“那怎么办?”

“该做能做的。”

“不能做的呢?”

他看了她一眼。

“别乱做。”

顾清禾笑了。

“这句话像是你这几年学得最好的一句。”

沈砚舟没有反驳。

因为他也觉得是。

而就在七州开始接受孩子可能不会重新变多的时候,另一种变化却先从学校和官署里露出了头。第一批在新式学堂和商业学院接受完整教育的年轻人,已经开始进入州县官署、商号、工坊和总院。

他们读过更多书,会算更复杂的账,走过更远的地方,也越来越不习惯只因为年纪和官职,就相信一个人说的话。

总院第一次收到一份由二十多名年轻书吏联名提交的意见书。

不是关于人口。

也不是钱。

他们要求公开更多总院决策依据,并允许基层官员对上级政策提出正式异议,而不必先经过自己的直属长官。

季元衡把那封联名书看了两遍,抬头看向沈砚舟。

“孩子少了。”

沈砚舟接过那叠纸,翻开第一页。

“胆子倒大了。”

窗外,那群燕子正从屋檐下飞出去。

新的这一代人,已经开始开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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