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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从一座城开始

作者:大卫王 · 23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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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2 章

第一百零二章 水不够的时候

第二年开春,雪化得很快。正月里还压在屋檐和北墙根下的白雪,到了二月中旬已经只剩几块发灰的薄冰。城外麦田开始返青,河水却没有像往年那样明显上涨。最初没人太在意,大家都说冬天雪少一些也正常,只要三四月春雨能跟上,田里不会出大问题。

可三月过去,雨还是少。四月初,南边先报来水位偏低,再过十天,西边也开始报旱。到了五月,七州里已经有四州出现不同程度的缺水。最先急起来的是农田,南河支流几处水渠只能维持往年六成左右流量,靠近上游的村还能勉强放水,末端田地却已经开始裂。西边山地更麻烦,原本就靠小河和蓄水塘过日子,今年一些塘在春末已经见底。

总院每天收到的文书越来越多,最开始还只是“水位偏低”,后来变成“灌溉不足”,再后来,某些地方直接写:“若半月无雨,早稻难保。”

沈砚舟连续看了几天,最先问的却不是灾情到底有多严重,而是各州报上来的水量能不能互相比较。答案并不好,有的州按河道水尺,有的按渠口流量,还有地方直接写“比常年少三成”,可所谓“常年”,每个地方取的年份都不一样。

他把几张表摊在桌上,皱着眉问负责水务的官员:“连到底缺多少都说不清,怎么分水?”

那官员也无奈:“以前各州自己管,从没想过要完全统一。”

季元衡在旁边听着,只说了一句:“现在想也来不及了。”

话有些冷,却是真的。旱情不会等他们把表做漂亮再来。总院先做了一件最笨的事,把几条最重要河流的当前水位、主要渠口、蓄水量和预计农田需求放进同一张粗表里,不求绝对精确,只求大致能比较。

数据一放在一起,问题反而更明显。

不是分得不好。

是水真的不够。

南边三州最先吵起来。上游州府认为自己也缺,不能因为下游喊得更响就继续放水;下游则说上游已经先灌过一轮,末端几县很多田还没见到水。会议开了半天,双方越说越急,一个说现在再多放,下个月自己就没水,另一个反问:“可我们现在就没水。”上游说下游还有井,下游立刻问井水能灌几亩田,接着又争到底谁已经用了多少、谁还没用。

沈砚舟一直没怎么插话。

因为这一次和过去很多事情都不一样。以前资源不足,往往还能想办法增加:路不够就修,学堂不够就加教室,粮仓不够还能扩仓。这一次没有更多水可以凭空出来。

无论怎么分,都一定有人少。

这种感觉很不好。

顾清禾后来问他最担心什么,沈砚舟想了想,说:“选错。多给上游,下游可能绝收;多给下游,上游后面也可能撑不住。”

顾清禾只问:“那不选呢?”

沈砚舟沉默片刻。

“不选也是选。”

如果总院什么都不做,水就会继续按地势、先来后到和谁离渠口更近来分。那本身同样是一种分配,只是没有人愿意承认而已。

第二天,总院决定先派人去最严重的几个地方实查。沈砚舟这一次没有全部亲自去,只选了南河最末端的清浦县。那里连续三年扩种早稻,今年恰好最缺水。

从总院过去要六天。一路天气越来越热,四月末的风已经带着明显干意,驿道两旁原本该绿得发亮的麦田显得发灰,有些田边浅沟已经裂开细缝。越往南走,河水越浅,一些小渡口的船甚至搁在泥边,只能等夜里水位略涨再动。

到清浦时,县城外已经有农户排队放水。表面上还没人抢,可每个人都盯着渠口,谁家多放半个时辰,旁边马上就有人去问。县令带沈砚舟和顾清禾去看最末端几个村,其中一片稻田已经开始发白,刚插下去不久的秧苗叶尖卷起,泥土踩上去发硬。

一个老农蹲在田边说:“再三天不来水,这片就别要了。”

沈砚舟问井水。

老农指了指不远处:“打了三口,水都不大,人喝还行,田不够。”

沈砚舟又问:“能不能改种别的?”

老农抬头看了他一眼,像听见一个不合时宜的问题。

“现在改?”

沈砚舟没再问。

很多决定在春初还有余地。

到了这个时候,已经没有了。

晚上住在县里,风依旧热,窗外一点水汽都没有。县令拿来最新分水表,建议总院直接下令,上游所有“非粮食作物”停止灌溉,先保口粮田。沈砚舟看了很久,问:“什么叫非粮食?”

“染料、药材、桑田之类。”

顾清禾接着问:“这些人靠什么活?”

县令一时没答。

如果只看吃饭,当然粮食最重要。可很多家庭主要收入恰恰来自桑、药材和染料作物,把水全转给稻田,也许能多保一些口粮,却可能让另一批人全年收入直接断掉。

县令有些急:“总不能什么都保。”

这句话并没有错。

真正难的,就是谁来决定什么可以不保。

第二天清晨,县衙外已经来了几十个人。消息不知道怎么传出去的,有人说总院准备停桑田用水,养蚕的人先急了。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站在人群里大声说:“桑叶没了,蚕死了,我们拿什么买米?”旁边种稻的老人马上回:“可田没水,我们连米都没有。”

两边越说越急,顾清禾没有先让人散,而是分别问他们家里靠什么活。那个养蚕女人只有一点薄田,平时根本不够吃,今年主要靠蚕换钱;那个种稻老人则几乎没有其他收入,儿子也不在外做工。

两个家庭对同一桶水的依赖,根本不一样。

“先保粮食”四个字因此一下没那么简单。

沈砚舟当天没有批准全面停止非粮作物灌溉,而是让清浦先把最缺水片区按家庭生计拆开。不是所有桑田都保,也不是所有稻田都绝对优先,而是先照顾那些一旦断水、家庭几乎没有其他稳定收入的户。

办法听起来细。

真正执行起来却很难。

县里的人一开始就反对,说人手根本不够,沈砚舟自己也知道这办法太复杂,只是暂时想不到更好的。果然三天后,新的问题马上出现:有人把自家田报得更困难,有人故意不说城里的收入,还有人把亲戚几块地临时算到一起,想争更多水。

顾清禾听完一点也不意外。

“只要水跟‘困难’挂钩,大家就会证明自己更困难。”

沈砚舟叹气。

“又回来了。”

人口、财政、考核,其实都出现过同样的事情。制度一旦设出标准,人就会围着标准调整自己,可不能因为有人钻空子,就完全不要标准。

最后清浦没有继续做过细的家庭审查,而是把优先级压回几个更粗的条件:口粮田、无其他稳定收入、缺乏替代水源、受旱程度。办法不完美,却至少县里真正能做。

沈砚舟离开清浦时,天仍然没下雨。回程路上,远处偶尔有雷声,乌云从山边压过来,风里甚至带过一阵潮气,可云最终还是飘过去了,一滴雨都没落。

他第一次真正觉得,天气本身也像一个看不见的官。

它不听命令,不看预算,也不会因为谁的理由更充分,就多给谁一点。

回到总院以后,旱情已经更重,另外两个州也开始要求分水,上游几个水库水位继续下降,城市用水也出现紧张。几个大城每天用水量远高于周边县镇,有人提出限制澡堂、染坊、酿酒和部分高耗水作坊,商会马上反对停工以后工人怎么办;军方来要求保证军镇用水,医院则说夏季疾病和伤兵救治也不能断水。

每个人都能证明自己重要。

总量却不会因为争得更响就变多。

沈砚舟主持第二场旱情会议时,没有再让每个部门花半天证明自己。他把水先粗分成几类:人饮和基本医疗不能断;最低口粮生产必须尽量保;一般生产和商业用水允许限量;部分非必要高耗水则在必要时暂停。

分类一出来,马上又有人问:“什么叫非必要?”

沈砚舟没有给一张完整名单。

“各州自己列,但理由要公开。”

梁慎之有些担心:“这样标准会不一样。”

“会。”

“那还统一什么?”

沈砚舟看着他。

“统一底线,不统一每一桶水。”

梁慎之没再问。

季元衡在旁边看了他一会儿,散会后才说:“你开始像这里的人了。”

沈砚舟不觉得这是夸奖。

“什么意思?”

“终于不想自己把所有细节定完。”

他听完笑了。

旱情最重的时候,是六月。整个月只下过两场很短的雨,城里白天热得石板发白,傍晚墙根仍然往外冒热气。河水明显退下去,过去埋在水里的几级石阶全部露出来,小孩子甚至能在浅处踩到河底。

总院开始每天看七州水报,数字一天天往下。南河上游水库降到警戒线,西边几个县已经放弃一部分晚稻,清浦最终保住大约六成早稻,比最坏预估好,却仍然有不少田减产。

顾清禾有一天问:“后悔没早点停桑田吗?”

沈砚舟想了很久。

“不知道。停了,也许能多保一点粮;可也可能多一批人秋天没钱买粮。”

两个人都没有继续说。

有些决定到最后,也不会给你一个清楚的答案。

七月中旬,终于下了一场真正的大雨。

那天中午,天空先是突然暗下来,风从南边卷过城墙,树叶被翻成浅白色,院里晾着的公文纸被吹得到处乱飞。几个书吏刚跑出去收,雷已经砸下来,随后整片雨像从天上直接倒下来,屋檐瞬间挂起水帘,干了几个月的砖地很快积水,泥土味从院墙外一下涌进来。

有人站在廊下笑。

还有人干脆跑进雨里。

顾清禾也走到门口,看着雨落了很久。

沈砚舟站在后面说:“终于来了。”

顾清禾却轻轻摇头。

“太晚了。”

确实。

对一些田来说已经太晚,对另一些还没完全枯死的作物来说,又还来得及。

雨下了整整一夜。第二天河水涨了一截,再过几天,上游水库也开始缓慢回升。旱情没有立刻结束,但最危险的阶段终于过去。

秋收以后,总院开始做总结。最初有人在报告里写:“调度得当,损失可控。”沈砚舟看到这句话,直接划掉。

因为损失一点也不小。

几个州减产,不少家庭收入下降,有些作坊停工一个月,西边几个村甚至出现牲畜死亡。如果没有七月那场雨,情况会更坏。现在写“调度得当”,听起来倒像总院替老天下了雨。

最后报告改成了更难看的表述:本次旱情中,跨州分水避免了部分末端地区完全断水,但现有水量监测不足、作物结构过于集中、地方蓄水能力差异明显,城市与农业用水冲突也比此前预估严重。

末尾还加了一句:

“此次处置效果受七月降雨影响较大,不宜单独归因于调度措施。”

季元衡看完笑了。

“这句话上面未必喜欢。”

沈砚舟问:“为什么?”

“因为不好看。”

沈砚舟也笑。

“那就不好看。”

旱情过去以后,真正麻烦的工作才开始。修水库、清渠、恢复地下水、重新讨论哪些地方适合继续种耗水作物,还有城市用水,这些都不是一年能看见结果的事。

总院第一次提出,要做七州长期水资源规划。

沈砚舟看到“长期”两个字,本能地皱眉。

季元衡问:“又怎么了?”

“怕画得太漂亮。”

“那你盯。”

“我又不能盯十年。”

季元衡看了他一眼。

“所以才叫制度。”

沈砚舟没说话。

这句话他自己说过很多遍。

如今从别人嘴里听见,味道又不一样。

秋末,清浦送来一封短报。早稻减产三成,桑蚕损失两成,井水恢复,没有发生大规模逃荒。最后还附了一张县里自己的小表,其中一栏写着:

“今年最需要改的,不是多争上游的水,而是少让自己只靠一条渠。”

沈砚舟把这句话看了很久。

过去他总觉得,大尺度治理意味着掌握更多资源,然后更聪明地分配。这场旱却让他看见了另一面:真正可靠的办法,也许不是每次都指望上面分得足够准确,而是让每个地方不要在一件事坏掉时就什么都没有。

多一条路。

多一个水源。

多一种作物。

多一点储备。

所谓韧性,很多时候并不漂亮,只是别把全部日子压在一个地方。

入冬以后,新任所又开始冷下来。第一场霜落在城外时,河岸草木已经发黄,浅滩上停着几只水鸟,远处有人在修今年旱情中暴露问题的一段旧渠。

顾清禾和沈砚舟沿河走了一阵,风从水面吹过来,已经有些刺骨。她问:“如果明年再旱呢?”

沈砚舟看着河面。

“还是会缺。”

顾清禾笑了。

“那你们忙一年有什么用?”

沈砚舟也笑。

“至少下一次别这么乱。以前总想着把问题解决掉,现在才发现有些问题解决不了,只能让它下一次别那么糟。”

两人正准备回去,总院一个书吏忽然骑马追来。马跑得很急,鼻孔里全是白气。

“沈大人,北边急报。”

沈砚舟停下。

书吏从怀里取出一封封得很紧的公文。不是水,不是粮,也不是人口,而是北方两个州同时报来一种新的热病。

最初只在几个村。

十天以后,已经进城。

其中一州请求立即限制南下人员,另一个州却坚决反对封路,担心商贸和粮运先被切断。

顾清禾看着那封急报,低声说:“又来了。”

沈砚舟把公文重新折好。

河面上,一群水鸟突然受惊飞起,翅膀擦过灰白的冬空。

冬天还没有真正开始。

新的问题已经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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