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从一座城开始
作者:大卫王 · 230 章
第一章 水来了
第一卷 城外都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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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舟醒来的时候,先听见的是雨。
不是窗玻璃上那种有节奏的雨,也不是城市夜里隔着空调外机和双层窗传进来的细密水声,而是一种近乎蛮横的轰鸣。雨水砸在瓦上,沿着屋檐成股往下冲,院子里像有人不断往石板上泼水。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带着潮湿泥土、柴烟和某种发酸的霉味,吹得床头一盏豆大的油灯忽明忽暗。
他睁着眼睛,很久没有动。
屋顶是黑的。
几根粗糙的木梁压在头顶,梁上挂着一只不知道用了多少年的竹篮,墙皮被水汽泡得发黄,角落里摆着半只缺口陶盆。身下的床很硬,枕头里似乎塞的是稻壳,他刚动了一下脖子,脑后便传来一阵钝痛。
沈砚舟闭上眼。
他记得自己最后看到的是一片白光。
山里的项目出了事故,连续暴雨冲毁临时便道,半边山体在夜里滑了下来。他们已经通知施工队撤离,可还有两个人没出来。他跟着应急人员往里走,耳机里全是杂音,有人大喊上游来水,他回头时只看见一堵混着泥石的黑色水墙。
再往后,没有了。
他试着摸手机。
手伸到腰边,却摸到一层粗糙布料。
不是睡衣。
也没有口袋。
沈砚舟的动作停了下来。
雨声依旧很大,屋外却忽然传来女人的声音。
“砚舟?”
声音隔着门板,有些老,有些急。
“醒了没有?县衙来人催第二遍了。你若再不起,他们怕是要直接进门。”
沈砚舟没有回答。
屋外安静了一会儿,女人又拍了拍门,这次声音低了些。
“是不是头还疼?昨夜让你别去河边,你偏不听。跌进水沟里,人是他们抬回来的。早上才退热,今日若实在不能去,我替你到衙门说一声。”
沈砚舟慢慢坐起来。
头更疼了。
与此同时,一些并不属于他的记忆也像被这场雨泡软的纸,一张一张从脑子深处浮出来。
临川县。
大晟承平十六年。
县衙书吏。
二十四岁。
父亲六年前病亡。
母亲周氏。
妹妹沈月棠。
城东南安巷。
欠刘记钱庄二十三贯钱。
还有一个和自己一样的名字。
沈砚舟。
他坐在床边,手指按着太阳穴,呼吸一点点慢下来。
如果这是梦,那梦做得未免太完整。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年轻,瘦,虎口没有常年使用电脑留下的细小硬茧,指甲边缘却有墨迹。手背上一道半新的擦伤已经结痂,腕骨比他记忆中的自己更细一些。
门外又响起脚步声。
这次不是拍门。
一个年轻女孩的声音隔着门传进来。
“哥,娘说你再不出声,我就进去了。”
沈砚舟终于开口:“我醒了。”
声音出口的一刻,他自己先愣了一下。
年轻很多。
门外立刻松了一口气。
“那你快些。王叔在外面等着,说衙里从天没亮就在找人。北仓那边又进水了,好像还有两处河堤出了问题。”
沈砚舟抬起头。
“河堤?”
“嗯。”
女孩显然没有觉得这个问题有什么奇怪,只隔着门说道:“昨夜雨比前夜还大,城北桥边已经漫水了。娘说你昨晚就是过去看水才摔的。你是不是脑子还没清醒?”
沈砚舟没有接话。
他穿鞋的时候,动作忽然停住。
窗纸已经被雨水打得发白,边缘不断往里渗水。院墙另一边有人在喊,似乎在搬东西。更远的地方隐约传来锣声,声音沉闷,被雨吞掉一半,又一下一下传回来。
他太熟悉这种声音背后的东西。
城市暴雨应急。
排水。
上游来水。
河道水位。
低洼区域。
仓储。
交通。
那些在现代项目会议里被做成表格、颜色和风险等级的词,此刻忽然变成了屋外真实的雨。
沈砚舟站起来,把门打开。
门口站着两个女人。
年长的那个四十多岁,头发已经夹着不少白,穿一件洗得发灰的粗布褙子,袖口卷着,手里还拿着一块湿布。年轻女孩大约十五六岁,眉眼和这具身体有几分相似,头发简单挽着,怀里抱着一件蓑衣。
两个人一起看着他。
沈砚舟知道她们是谁。
可真正看到她们的时候,他还是有一瞬间不知道该把目光放在哪里。
母亲周氏先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
“是不烧了。”
她皱着眉,又看了看他脸色。
“昨晚回来一句整话都说不出来。你爹若还活着,看你这么不要命,不打断你的腿才怪。”
这句话说得很自然。
沈砚舟胸口却莫名其妙地紧了一下。
不是他的情绪。
至少不完全是。
这具身体显然记得那个已经死去的父亲,也记得眼前这个女人在过去二十四年里怎样叫自己起床、吃饭、挣钱、挨骂。
这种记忆并不像电影画面。
更像身体已经先知道了。
他下意识叫了一声:“娘。”
周氏愣了愣。
“怎么?”
“没事。”
她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把蓑衣从女儿手里拿过来披到他肩上。
“衙门的事我不懂。只是你记着,水大就别逞能。你一个写字算账的,又不是河里的王八,掉进去也不会游得比别人快。”
沈月棠在旁边扑哧笑了一声。
周氏瞪她。
“笑什么?去把那几个馒头包上。”
女孩转身跑进灶间。
沈砚舟站在檐下往外看。
院子不大,积水已经没过鞋底。墙角种着两株不知名的青菜,被雨打得贴在泥里。对门屋檐下堆着几捆柴,有人正拿油布往上盖。巷子里的水已经浑了,顺着青石缝隙往低处流。
他问:“下多久了?”
周氏道:“断断续续快十天了。前三天还停一停,这两天跟天漏了一样。你在衙门里不是天天算这些?”
十天。
沈砚舟皱起眉。
“上游呢?”
周氏没听懂:“什么?”
“河上游也下这么久?”
“谁知道。”她把目光往院外望,“只是昨天下午回来的人说,西北那几个村已经淹了田。今早卖菜的一个都没进城。你先去衙门吧,问你我也说不清。”
这时候沈月棠拿着油纸包跑出来。
“哥。”
她把东西塞给他。
“两个馒头,一个鸡蛋。娘说鸡蛋你路上吃,别又给别人。”
周氏立刻道:“谁让你说后半句的?”
沈月棠吐了吐舌头。
沈砚舟看着手里的纸包。
那颗鸡蛋还有些温热。
这一瞬间,他忽然十分清楚地意识到,无论自己是否接受,这已经不是幻觉能够解释的东西。
这里有人等他吃饭。
有人欠着债。
有人怕洪水。
而他现在也在其中。
院门外有人高声喊:“砚舟!好了没有?”
周氏推了他一下。
“去吧。”
沈砚舟跨出门的时候,雨立刻打在蓑衣上。
门外站着一个五十来岁的瘦男人,戴斗笠,裤腿挽到膝盖,脚上草鞋已经湿透。男人姓王,原主记忆里叫王敬山,是县衙户房的老书吏,平日最喜欢喝劣酒,嘴很碎,却对原主不错。
王敬山见他出来,上下打量了一遍。
“命挺硬。”
“还好。”
“还好?”王敬山鼻子里哼了一声,“昨晚你要是再往河边走二十步,今早我就不是来叫你上衙,而是来帮你娘抬棺材。”
沈砚舟跟着他往巷外走。
积水越来越深。
街上大多数铺子没有开门,偶尔有人冒雨把米袋、木箱往高处搬。路边一条排水沟已经完全看不见,只剩浑水不断翻滚。几只鸡站在木板上缩着脖子,主人拿竹竿赶也不肯下来。
走到南安巷口时,一辆牛车陷在水里。
三个男人正合力推。
车上全是麻袋。
沈砚舟问:“粮?”
王敬山瞟了一眼。
“陈记米行的。他们昨晚就在搬。”
“为什么搬?”
“还能为什么?低处怕进水。”
“搬去哪?”
王敬山终于转头看他。
“你昨晚摔的不是后脑吧?”
沈砚舟没说话。
王敬山叹了口气。
“西市几个粮商,这两日都在把粮往高仓转。北仓已经淹了一层,官仓的人半夜才发现,粮袋泡坏了多少还不知道。县尊大人从凌晨就在骂人。”
沈砚舟脚步慢下来。
“官仓进水了?”
“嗯。”
“多少粮?”
“我要知道,还用得着叫你?”
王敬山说完,又压低声音。
“不过我听北仓那边的人说,怕不是小数。”
沈砚舟没有继续问。
两个人走过一座石桥。
桥下已经看不出平日河道的边缘,黄褐色的水几乎贴着桥洞上沿冲过去,夹着树枝、草席,偶尔还有死鸡和木盆。岸边几个衙役正在用绳子拦人,不让百姓靠近。
沈砚舟站住了。
“这条河叫什么?”
王敬山彻底不走了。
“你真摔坏了?”
沈砚舟这才从记忆里找出答案。
青溪。
临川县城里最重要的一条水道。
平时不过十几丈宽,从西北穿城而过,最后汇入城东的大江。旱季的时候水浅到孩子能下去摸鱼。
可现在,青溪像换了一张脸。
他看了一会儿。
“水比昨晚高了多少?”
王敬山的神情终于认真了些。
“昨晚你就是为了这个过去看的。”
“我问现在。”
老书吏抬手指了指桥墩。
那里刻着一道浅浅的旧痕。
“昨天下午还在那条线下面。”
沈砚舟顺着看过去。
现在的水位,已经高出了大约半尺。
一夜半尺。
而且雨没有停。
他又看向河水速度。
很快。
远比单纯本地降雨应该产生的流速快。
沈砚舟问:“上游有人报水吗?”
“报水?”
“有没有人从上游村镇过来,说河水涨得怎样?”
王敬山摇头。
“昨日下午还有驿卒回来,之后官道就断了。西北桥塌了一座,现在人马不好走。”
沈砚舟心里沉了一下。
信息断了。
这往往比水位上涨本身更危险。
现代城市至少有监测站、天气预报、电话、卫星图、应急平台。
这里什么都没有。
上游到底下了多少雨,有没有决堤,山洪什么时候到,他们只能等水自己过来告诉他们。
而水告诉人的时候,往往已经晚了。
王敬山催道:“走吧,县尊正在发火,晚了你又得挨骂。”
两人继续往县衙走。
越靠近城中心,人越多。
米铺门口已经排起队。
有人披着蓑衣,也有人干脆打赤膊站在雨里。掌柜站在门里喊,每人限买一斗,不许插队。两个妇人为位置吵起来,旁边的人却没人劝,只怕队伍一乱自己买不到。
沈砚舟停了一下。
“米价多少?”
王敬山道:“昨日一斗四十六文。”
“今天呢?”
话音刚落,米铺伙计已经把一块木牌挂出去。
上面用墨写着:
**白米一斗,六十二文。**
队伍里立刻一片骂声。
一个老妇人喊:“昨天还四十六!你们这是抢钱!”
掌柜站在门内,脸也涨得通红。
“你问我,我问谁?运粮的船进不来,北仓又进水,城外道路全断了。你们嫌贵就别买,后面还有人等着!”
有人骂奸商。
有人继续掏钱。
没有一个人真正离开。
沈砚舟看着那块牌子。
一天上涨三成多。
这不是简单的物价变化。
这是市场已经开始恐慌。
王敬山在他肩上拍了一下。
“别看了。再过几日若雨不停,六十二文算便宜。”
沈砚舟问:“县里还有多少粮?”
“你今日去了不就知道了?”
“城里大概多少人?”
“户册上两万七千多。”
“实际呢?”
王敬山看了他片刻。
“你今日问题怎么这么多?”
沈砚舟没有回答。
他转头看了看街边。
商铺。
居民。
挑担子的脚夫。
躲雨的乞丐。
排队买米的人。
还有城墙外那些尚未出现、却很可能已经正在路上的流民。
两万七千只是纸上的数。
真正的人口一定更多。
一座城一天究竟要吃掉多少粮?
官仓进水多少?
私人粮仓还有多少?
水路还能不能通?
如果道路断掉七天,会发生什么?
如果是十天?
他脑子里开始自动计算。
这是他以前工作留下来的习惯。
项目出问题的时候,不能先问“怎么办”。
要先问:
**还有多少时间?**
两人终于走到县衙门前。
平日庄重的门楼今天已经乱了。
十几个衙役在雨里来回跑,有人抬木箱,有人扛麻袋,还有两个浑身湿透的乡民跪在廊下,说话声音已经喊哑。
“赵家湾没了!”
其中一个人不断重复。
“水昨夜进村,屋子都冲了,里正让我来报……三十多户人,走散了多少不知道……”
一个衙役不耐烦地叫他先等。
另一边又有人冲进来。
“北门外来了两百多人,说是柳树村逃过来的!”
院子里立刻有人骂道:
“叫他们别进城!”
“城门已经半关了!”
“县尊说了没有?”
“还在后堂!”
王敬山低声道:“看见没有?今天不是来写公文的。”
沈砚舟站在门槛外。
雨水从蓑衣边缘不断往下滴。
他抬头望向阴沉的天空。
云层很低。
没有丝毫要散的意思。
而就在这时候,县城西北方向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锣声。
不是街上的锣。
也不是报时。
一声。
两声。
三声。
停了片刻,又连着响起来。
院子里原本嘈杂的人忽然都停了一瞬。
王敬山脸色变了。
“河哨。”
沈砚舟问:“什么意思?”
老书吏没有立刻回答。
一个穿蓑衣的年轻衙役已经从外面冲进来,脚下一滑,几乎摔倒。他扶着门柱喘了两口气,脸色白得吓人。
“上游来人了!”
院中所有人都看向他。
“清早望水坡那边……水忽然涨了两尺。”
“说是上游双河县昨夜决了堤。”
“洪头已经下来了。”
雨还在落。
沈砚舟站在人群里,没有说话。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刚刚一路看到的那些积水、粮价、仓库和慌乱,其实都还不是洪水。
真正的水,
现在才正在来的路上。
自愿一次性支持,让好故事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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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棒的历史剧,值得一读!强力推荐!
这要成为知途网开首的旗舰作品!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