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从一座城开始
By 大卫王 · 230 chapters
第七十八章 离开土地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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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县人口表摆在州府案头的时候,最显眼的并不是哪一个县少了多少人,而是几个共同的变化。
二十岁到四十岁之间的人,越来越多地出现在县城、大市和码头附近;乡村人口总量没有一下子大减,可年龄结构已经开始变。老人多了,孩子也还在,真正减少的是最能干活的那一批年轻人。
这个变化最早在石岭出现,后来青河、丰平也越来越明显。临川反而稍微不同,因为外来人口补进了一部分空缺,可即便如此,城外不少村子也开始出现同样的问题:年轻人白天去城里做工,晚上回来;再后来,有些干脆在城里租屋,只有农忙才回。
沈砚舟看完以后,没有马上把它当成危机。
因为同一份表里还有另一个数字。
乡村汇入银钱增加了。
很多外出做工的人会把钱送回家。
这些钱买种子、修房、交束脩、添农具,有些家庭甚至因为儿子在城里做工,日子比过去只靠几亩地时更稳。
顾清禾看着两张表,说:“人走了,钱回来了。”
“嗯。”
“那到底是好还是不好?”
“得看留下来的地怎么办。”
这才是问题的根。
他们先去了丰平东南几个村。
那里没有灾。
地也不错。
人口外流却很明显。
村里一个叫李家坳的地方,过去有八十多户,真正长期住在村里的只剩六十多户。其余不是整户搬走,而是家里年轻人进城,老人留着地,孩子有时也跟父母去县里读书。
村口有一大片田,收拾得仍然整齐。
沈砚舟原以为是人少以后荒了。
里正却说:“荒的不多。”
“谁种?”
“有人代种。”
“怎么代?”
“一家多种几家。”
这和过去的佃租不完全一样。
以前大地主把地租给佃户。
现在很多小户自己仍然保有土地,只是年轻劳力不在,便把地交给邻里或者专门种田的人经营。
有的收固定租粮。
有的按收成分。
还有的只要求对方代缴部分田赋和水费。
土地开始在使用层面集中。
产权却没有全部集中。
沈砚舟跟着里正走进田里,看见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正赶牛犁地。
他叫田旺。
原来家里只有七亩地。
现在实际耕种四十多亩。
“都是你的?”
“哪能。”
“那怎么来的?”
“这家三亩。”
“那家五亩。”
“还有两户人全家去城里了,地也给我。”
“忙得过来?”
田旺笑。
“以前忙不过来。”
“现在呢?”
“雇人。”
“哪来的人?”
“农忙从旁边村找。”
“年轻人不是都进城了吗?”
“所以贵。”
这句话把另一个问题带了出来。
劳力少以后,农忙工钱开始上涨。
这对还留在农村做工的人是好事。
对耕种面积扩大的人却是成本。
田旺说,以前收麦时一天五六十文就有人,现在得八九十,忙的时候还不一定找得到。
“那你为什么还愿意多种?”
“地多。”
“收入也多。”
“而且现在有这个。”
他指了指田边一件新东西。
是一架改过的木制播种器。
两个人拉。
一次可以开沟、下种、覆土。
不算真正复杂。
却比过去一家家手撒快得多。
沈砚舟蹲下看了半天。
“哪里来的?”
“青河一个木匠做的。”
“贵吗?”
“不便宜。”
“为什么买?”
“人贵。”
这两个字很有意思。
过去劳力便宜。
很多工具没有必要。
现在人手少。
工钱上涨。
反而逼着农户想办法节省人力。
马庆那样的木器作坊,最初给城市做货箱和仓架,现在已经有人开始给乡村做更好的农具。
城市的发展,居然绕了一圈,又回来改变土地。
顾清禾问田旺:“如果以后机器再好一点,你会种更多?”
“能种就种。”
“那别人回来怎么办?”
田旺停了一下。
“地还是人家的。”
“要回来,我就还。”
“你不怕?”
“怕。”
“那为什么还投钱改沟、买农具?”
这一下他沉默了。
问题就在这里。
如果土地只是短期代种,真正经营的人不敢投入太多。
因为今天修了渠。
明年地主回来。
投入未必收得回来。
而离开的人也不愿意签太长的租约。
因为怕自己以后想返乡却拿不回地。
双方都缺确定性。
这和临川当初长期佃户的问题几乎相反。
当时是地主想随时收地,佃户怕被赶。
现在却是外出农户怕长期出租以后失去土地,经营者又怕投入后被突然收回。
同样是土地关系。
人口流动以后,问题完全变了。
州府随后查了几个村的租地契约。
大部分很简单。
一年一签。
甚至只是口头。
田旺这种已经种四十亩的人,手里没有一份超过三年的约。
陆承安看完以后说:“这样很难让人长期改地。”
“可如果强迫签长约,原户又不愿意。”
顾清禾说:“能不能分两种?”
“怎么分?”
“只代种的,短一点。”
“真正投入改良的,长一点。”
这个思路后来变成了一个新的契约范式。
普通代耕,可以一年一签。
如果经营者要投入水渠、果树、长期土壤改良等,需要多年回收成本的项目,双方可以签更长时间,并提前约定中途收回时如何补偿未回收投入。
不是替所有人规定几年。
而是把“使用”和“投资”分开。
这个办法在几个村试行以后,签三年、五年的租地开始增多。
田旺也把其中十几亩改成了五年约。
他第一件事就是修了沟。
“以前怎么不修?”
“修了怕白修。”
顾清禾笑了一下。
确定性不只会让商人建仓。
也会让农民修沟。
道理其实一样。
人只有相信明天还能使用今天的投入,才愿意把钱和力气放进去。
年轻人离乡以后,第二个变化发生在家庭。
他们在丰平一个村里见到一户姓周的人家。
老两口守着六亩地。
两个儿子都在青河做工。
大儿子在仓里记账。
小儿子修车。
每个月都会寄钱回来。
按收入算,这个家庭比以前更富。
房子修了。
粮也够。
甚至给孙女请了先生。
可老人并不觉得日子更好。
“人都不在。”
周老太太说。
“过年回来吗?”
“回来。”
“那不挺好?”
老太太摇头。
“以前天天吵还嫌烦。”
“现在想吵也没人。”
顾清禾没有再问。
经济变化从来不会只改变收入。
也会改变家庭本身。
过去几代人住得近。
年轻人结婚以后也多半留在村里。
现在工作机会在城市。
孩子读书也在城里。
一旦年轻家庭把生活中心转出去,村庄里留下的就不只是“劳力不足”。
还有一种很慢的分离。
老人和孩子。
父母和成年子女。
土地和新的职业。
故乡与现在生活的地方。
周家大儿子后来正好回来。
沈砚舟问他:“以后会不会回来种地?”
他想了半天。
“可能不会。”
“那地呢?”
“留着。”
“为什么留?”
“家在这里。”
“如果永远不回来呢?”
年轻人笑得有点尴尬。
“那也不能现在卖。”
土地已经不只是生产资料。
还是退路。
身份。
记忆。
甚至是一种安全感。
这就解释了为什么很多进城的人宁可把地低价租出去,也不愿意卖。
州府有人提出:
既然很多地由别人长期种,不如鼓励外出家庭直接卖地,让真正种田的人集中经营。
沈砚舟没有同意。
不是因为土地不能买卖。
而是因为他越来越清楚,一块地对一个家庭的意义不只在一年租金。
一个进城刚三年的年轻人,现在觉得工作稳定。
五年以后可能失业。
十年以后可能想回来。
如果过早把最后的退路也卖掉,他得到的是今天一笔钱,失去的却可能是未来重新开始的一种可能。
当然,另一面也存在。
如果所有人都永远留着不用的地,又只签一年短约,真正留在乡村的人同样无法形成稳定经营。
所以州府没有鼓励卖地。
也没有鼓励永远保留。
只做了一件事:
把长期租赁的权利做得更清楚。
地不必卖。
也可以让别人稳定使用。
这给两边都留了一条中间路。
第三个变化更出人意料。
女人开始承担更多农业经营。
过去家里年轻男人外出后,很多人以为地会交给其他男性亲属。
实际调查却发现,不少家庭是妻子留在村里继续经营,丈夫农闲外出。
或者夫妻都出去,农忙妻子先回来。
有些女人已经开始自己签租约、买种子、雇短工。
过去很多村里的土地账上只写男性户主。
现实却又一次走在册子前面。
一个叫孙桂娘的女人给沈砚舟留下很深印象。
她丈夫在大市做脚夫。
一年有八个月不在家。
家里原来七亩地。
她又租了旁边四亩。
自己安排播种。
收成时请两天短工。
“你丈夫管不管?”
“管什么?”
“种什么。”
“他又不在。”
“钱呢?”
“他寄回来。”
“地里的钱谁管?”
孙桂娘笑了。
“我管。”
说得理所当然。
顾清禾后来问村里书吏:“土地租约谁签?”
“以前一般写丈夫。”
“现在呢?”
“还是很多写丈夫。”
“人都不在,为什么?”
书吏也有点不好意思。
“习惯。”
于是州府又发现一件很小却很现实的事。
很多制度里的“家庭”,其实默认总有一个固定男性户主在家。
人口流动以后,这个假设越来越不成立。
他们没有专门发什么大政策。
只是明确:
实际经营者可以签生产性租约。
家庭共同土地涉及永久出售时,再按家庭产权确认。
这样既承认实际经营,也避免一个人轻易处置全家的长期资产。
变化不大。
却让许多已经事实上管理土地的女人不再必须等一个远在几十里外的丈夫回来盖印。
顾清禾回州府后说:“以前总以为制度是管人的。”
沈砚舟问:“现在呢?”
“人一变,制度也得跟着学。”
这句话很准。
不是因为旧制度一定错误。
而是旧制度总会暗含一些关于生活的假设。
人住在哪里。
一家人是不是永远住一起。
谁挣钱。
谁种地。
谁签字。
谁养孩子。
只要现实改变,这些过去从未被问过的问题就会一起冒出来。
第四个问题来自孩子。
越来越多年轻父母进城以后,有两种选择。
把孩子带走。
或者留给祖父母。
青河和临川学堂学生越来越多。
乡村一些小塾却越来越少。
有的村十几个孩子。
先生养不活。
干脆不再开。
家境好一点的送去镇上。
家境差的就不读。
这让州府第一次面对一个看起来很矛盾的现象:
整体教育人数增加。
部分乡村孩子反而更难上学。
如果只看五县总入学人数。
是好消息。
如果看偏远村落。
却是另一回事。
沈砚舟已经不再惊讶这种“总数变好、局部变差”。
他问:
“能不能几个村合办?”
有人马上说孩子太小,走太远不方便。
“那先生走呢?”
这句话后来变成一种新的办法。
几个相邻小村共同养一名先生。
一周在不同村授课。
大孩子集中上。
小孩子就在本村学最基础的识字算术。
后来又有一些退下来的账房、老书吏和识字妇人参与。
没有建很多新学堂。
却让人口减少的村子还能保留最低程度的教育。
州府没有给它取一个很大的名字。
只是补一点先生的路费。
很多时候,治理不是创造一个全新的体系。
而是让已有的人和资源换一种连接方法。
真正让沈砚舟开始担忧的,是第五个变化。
田虽然没有大面积荒。
但有些偏远地方真的开始荒了。
尤其是薄田。
坡地。
离水远。
过去因为一家人没有别的收入,再差的地也要种。
现在年轻人进城一天能赚的钱,可能比在坡地忙几天更多。
于是最差的地先被放弃。
严敬川第一次报上这个情况时,有些不安。
“是不是要规定不能荒?”
沈砚舟问:“为什么不能荒?”
“粮食。”
“这些地一年能出多少?”
严敬川报了一个不高的数。
“种它要多少工?”
“很多。”
“那为什么一定要种?”
严敬川愣了一下。
土地荒掉,在传统官府眼里几乎天然是坏事。
可沈砚舟现在不敢这么简单判断。
如果一亩薄田要投入大量劳力,却只产很少粮,而同一个人去别处做工可以买回更多粮,那么强迫他继续种,未必是最好的利用。
问题不该是“每块地都必须种”。
而应该是:
粮食整体够不够。
优质耕地有没有被破坏。
农民有没有选择。
荒下来的地会变成什么。
有些坡地慢慢长回草木。
减少水土流失。
有些改成果园。
有些放牧。
还有些确实应该继续种,只是因为道路和灌溉太差,暂时没人愿意。
不同土地,不能用同一种“荒地”理解。
这又逼着州府把土地统计改得更细。
不是简单写“耕地减少”。
而是分:
永久转用。
临时休耕。
低效弃耕。
改果林。
改牧草。
灾害暂失。
同样少了一亩粮田,背后可能完全不同。
陆承安看见新表以后叹气:“你到州府以后,表越来越多。”
沈砚舟笑:“所以不能什么都报。”
“那为什么又加?”
“只抽样。”
“又抽样?”
“州府要看变化,不是把每块田都搬到纸上。”
他已经越来越适应这种尺度。
县衙需要知道谁家那五亩地出了问题。
州府需要知道,五县里是不是有一类土地正在同时退出粮食生产。
一个看人。
一个看趋势。
缺一边都不行。
两年以后,五县乡村并没有像最初有人担心的那样大片荒废。
反而出现了一种新的结构。
靠近城市和官道的村子,蔬菜、肉、蛋、奶和鲜货更多,因为城里人需要。
远一些的平地,开始由更专业的经营者集中种粮。
机械和改良农具增加。
偏远薄地则一部分退出耕种,转成果林、牧地或者自然恢复。
年轻人仍然往城市走。
但并不是所有人都永久离开。
很多人形成了季节性流动。
农忙回乡。
农闲进城。
还有一些人在城市攒到钱以后,反而回村开磨坊、做农具、做粮食收购。
城乡之间开始不再是两个完全分开的世界。
路把它们连得越来越紧。
顾清禾有一次在大市看见孙桂娘。
不是来卖粮。
是来买一架更好的脱粒器。
“这么贵也买?”
顾清禾问。
孙桂娘说:“三家一起买。”
“谁想的?”
“我们自己。”
“以后轮着用?”
“对。”
“坏了呢?”
“平摊修。”
这就是另一种合作。
不是官府组织。
也不是大商会。
只是三个家庭因为单独买太贵,自然形成共同使用。
州府后来没有把这种方式变成统一政策。
只做了一件事:
允许几户共同登记大型农具的所有权和责任。
谁出了多少钱。
谁有多少份。
出售时怎么处理。
写清楚。
又是一条很小的规则。
但现实往往就是靠这些小规则慢慢长大。
某年秋天,沈砚舟再次经过丰平。
当初那个李家坳已经和第一次看到时很不一样。
村里确实少了年轻人。
晚上也比过去安静。
可田没有荒。
田旺现在种七十多亩。
雇的人少了。
农具却多了。
周家老两口的房子修得更好。
大儿子的孩子已经在青河读书。
孙桂娘则和另外几户一起建了一个小粮仓。
沈砚舟站在村口看了许久。
顾清禾问:“你觉得村子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他没有马上回答。
以前的村庄更完整。
年轻人多。
家族住得近。
劳力充足。
可收入来源少。
遇到坏年份,也更脆弱。
现在的村庄人少了。
家庭分散了。
有些老人孤单。
有些孩子离父母远。
可收入来源更多。
农具更好。
土地经营更有效率。
孩子也有机会去更远的地方读书。
“不是好坏。”
他说。
“是变了。”
顾清禾点头。
这或许是治理最难接受的一件事。
不是所有变化都能被清楚分成进步或退步。
有些东西得到。
另一些东西就会慢慢失去。
政府能做的,不是把所有人永远留在原来的生活里,也不是把所有人赶向所谓新的生活,而是让变化发生时,人仍然有选择,有退路,有重新组合生活的可能。
回到州府以后,沈砚舟在那张人口总表旁边又加了一张图。
不是人口多少。
而是人口流向。
从乡村到县城。
从县城到大市。
从石岭到临川。
从丰平到青河。
也有人反向回来。
线越来越多。
像一张不断编织的网。
陆承安站在旁边看了半天。
“以前户籍是一户一地。”
“嗯。”
“现在人到处走。”
“对。”
“那以后税、学堂、救济这些都按哪里算?”
屋里忽然安静。
这才是人口流动真正会带来的下一个问题。
一个人在丰平有地。
却在青河做工。
孩子在临川读书。
妻子留在村里。
生病时可能在大市看郎中。
那他到底算哪里的人?
过去户籍主要回答的是:
你属于哪里。
可人口真正流动以后,另一个问题越来越重要:
你在哪里生活,就应该在哪里获得什么,又承担什么?
沈砚舟看着那张已经布满线条的地图,忽然觉得,他们几年前在临川讨论“谁是临川人”时,问题还远没有结束。
现在它只是变得更大了。
下一步要面对的,已经不是一个外来人能不能落籍。
而是当人的生活跨越多个地方以后,
一套仍然把每个人牢牢固定在原籍的制度,
还能不能继续适应这个正在流动起来的世界。
A voluntary, one-time contribution in appreciation of this wor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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