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从一座城开始
作者:大卫王 · 230 章
第七章 仓里的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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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城以后,路比沈砚舟想象的更难走。
白天洪水虽然没有直接冲断南边官道,但连日暴雨已经把路面泡得发软。马蹄踩下去,经常陷进半寸多深的泥里,稍不注意就会打滑。夜色又沉,路边没有灯,只有随行衙役手里的几只风灯在风里摇晃,照见前方一小片湿亮的路面。
韩烈坐在沈砚舟身后,一开始还很兴奋。
不到半个时辰,就老实了。
他没骑过马,腰背跟不上节奏,几次差点滑下去。最后只能抓住沈砚舟衣服后背,嘴里还硬撑着不肯叫苦。
沈砚舟问:“还行?”
韩烈道:“行。”
“你声音怎么不对?”
“没事。”
“想吐?”
“没有。”
话刚说完,韩烈就在后面干呕了一声。
前头一个衙役没忍住笑。
韩烈立刻骂:“笑什么!”
那衙役笑得更厉害。
沈砚舟也笑了一下。
这种时候,反而需要一点没用的笑声。
不然人的神经一直绷着,很快就会断。
这次一共来了十二个人。
带队的是捕头谢永年,四十出头,脸上有一道旧疤,平时说话很少。县令给他的命令很明确:
先看。
不许轻举妄动。
如果石槽庄真在连夜转粮,要先弄清楚往哪运、谁押车、用了什么凭据。
没有确证,不许搜庄。
更不许惊动范文修。
沈砚舟觉得这个安排是对的。
只是现在有一个问题。
对方正在运粮。
如果真让几千石全部走掉,再查到证据也没意义。
他们必须同时做到两件互相矛盾的事:
不能打草惊蛇。
又不能让粮消失。
这很难。
——
离石槽庄还有五里时,谢永年让所有人下马。
后面的路不能再亮灯。
一行人把马牵进路边树林,留下两个人看守,其余人步行。
韩烈一落地,整个人立刻活过来。
“这比骑马好多了。”
沈砚舟低声道:“刚才不是说行?”
韩烈揉着腰。
“我说的是能活。”
“没说舒服。”
谢永年回头看了他们一眼。
“少说话。”
韩烈立刻闭嘴。
树林里很湿。
脚踩在腐叶上几乎没有声音。
走了不到半里,前面忽然隐约出现灯火。
不是一处。
很多。
一盏一盏,断断续续排列在黑暗里。
谢永年停下来。
“就是那里。”
石槽庄不像普通农庄。
外围有一道低矮土墙,里面至少有三座大仓和十几间屋舍。庄门前的空地上,此时停着大量车。
沈砚舟趴在一处坡后往下看。
一辆。
两辆。
五辆。
十辆。
最后粗略数到二十七辆。
每辆都是重车。
车边站着人。
有人抬袋。
有人牵骡。
还有人拿着灯笼核对什么。
一切都很有秩序。
这不是临时起意。
是早就准备好的运输。
谢永年压低声音。
“真有粮。”
沈砚舟没说话。
他看着那些粮袋。
如果一辆车按二十石上下算,二十七辆至少五百石。
这只是眼前一批。
如果昨夜、前几日也这样运。
顾清禾说的几千石完全有可能。
问题是:
粮到底往哪去?
他们等了约一刻钟。
第一辆车终于动了。
不是往临川。
而是往南。
接着第二辆。
第三辆。
谢永年示意两名衙役跟上。
沈砚舟也准备走。
谢永年拦住他。
“你留这。”
“为什么?”
“县尊让我护着你。”
“你跟过去做什么?”
“看路线。”
“有人去看。”
沈砚舟道:“我要确认一件事。”
“什么?”
“是不是同一批车。”
谢永年皱眉。
“什么意思?”
沈砚舟低声道:“如果去年北仓粮真用河工车运出去,今晚这些车里,可能还有当时的人。”
谢永年看了他一眼。
“你认得?”
“不认得。”
他回头看韩烈。
“他可能认。”
韩烈愣住。
“我?”
“你不是记脸?”
“那也得我见过。”
“所以先看。”
韩烈似懂非懂。
他们悄悄绕到更靠近庄门的一片灌木后。
距离不到百步。
可以勉强看清人脸。
一批搬粮的汉子从仓里出来。
韩烈盯着看。
过了一会儿,忽然小声道:“那个。”
沈砚舟立刻问:“哪个?”
“灯旁边那个胖的。”
“怎么?”
“今天见过。”
“在哪?”
“北门。”
沈砚舟心里一动。
“什么时候?”
“中午。”
“他进城?”
“不是。”
“在城门外。”
“跟谁?”
韩烈皱着眉想。
“一个穿青衣的。”
“还有两个人。”
“他们没进。”
“站了一会儿就走了。”
谢永年低声问:“你确定?”
韩烈有些不高兴。
“我记得。”
“他左耳缺一块。”
几个人再看。
果然。
胖男人左耳耳廓像少了一小角。
谢永年神色变了。
“有意思。”
沈砚舟却更在意另外一件事。
如果石槽庄的人今天白天已经去过北门。
那他们并不是单纯在躲着县衙运粮。
他们在看城里情况。
看流民多少。
看米价。
看城门。
也许还在等更合适的时候。
——
第一批车全部离开后,庄门并没有关。
很快又有几辆空车进去。
这说明今晚还会继续装。
谢永年压低声音:“不能再只看了。”
“你想进去?”
“至少要抓一辆车。”
沈砚舟摇头。
“现在抓,庄里马上知道。”
“那就全扣。”
“县尊没让搜。”
“等县尊再来命令,粮早走光了。”
这正是问题。
沈砚舟沉默了一会儿。
“有没有办法让车自己停?”
谢永年看他。
“什么意思?”
“不是抓。”
“让路断。”
谢永年很快明白了。
“你想堵路?”
“对。”
“理由呢?”
“洪水。”
谢永年看了他几秒。
嘴角第一次有了一点笑意。
“你倒越来越像衙门里的人了。”
沈砚舟没觉得这是夸奖。
但办法可以用。
南边两里处有座小木桥。
白天水已经涨到桥面附近。
如果临时以“桥损危险”为由封路。
合理。
合法。
也不会马上暴露是冲着粮来的。
谢永年立刻派人去。
“把桥封了。”
“所有重车不得过。”
“轻车也慢行。”
“就说县里查桥。”
“谁闹,记名字。”
衙役领命离开。
沈砚舟又道:“别全堵死。”
“为什么?”
“要让他们以为只是临时。”
“如果完全过不去,他们可能马上换路。”
谢永年点头。
“你倒想得细。”
“没办法。”
“粮比人聪明。”
谢永年没听懂。
沈砚舟也没解释。
——
不到半个时辰,第一批车果然在桥边停住。
消息很快传回石槽庄。
庄门里明显乱了一阵。
有人骑马出去。
又有人回来。
沈砚舟一直盯着。
大约一刻钟以后,一个穿深色长衣的男人走出庄门。
四十来岁。
身材不高。
走路很快。
谢永年压低声音:“认识。”
“谁?”
“陈家三管事,陈旺。”
“陈记米行的人?”
“对。”
陈旺出来后没有直接往桥那边。
而是先站在庄门口,和那个缺耳胖子说了几句话。
随后又叫来一个年轻人。
年轻人从怀里拿出一张纸。
三个人一起看。
沈砚舟低声道:“文书?”
谢永年眯着眼。
“像。”
如果他们真有官方运粮凭据,那事情更严重。
因为今晚这批粮不是偷偷摸摸出去。
而是有某种“合法身份”。
谢永年道:“得看看那张纸。”
“怎么拿?”
“等他们去桥。”
陈旺很快上马。
果然往南边去了。
谢永年留下几个人继续盯庄。
自己带沈砚舟、韩烈和两名衙役绕路赶往木桥。
——
木桥边已经吵起来。
第一批十几辆粮车堵在路上。
桥头两个衙役按照命令不放。
押车的人说有急运文书。
衙役说桥可能塌。
谁也不退。
陈旺一到,先没有发火。
而是翻身下马。
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
“县里公文。”
“奉命往南仓转运粮食。”
桥头衙役接过来看。
明显不知道真假。
正犹豫时,谢永年从暗处走出来。
“给我。”
陈旺脸色微变。
但很快又笑。
“谢捕头。”
“这么晚也在外面?”
“水大。”
“县里忙。”
谢永年接过文书。
沈砚舟站在旁边看。
上面写得很清楚:
因北仓水患,临时转存粮食五百石至南部备用仓。
日期就是今天。
下方盖有县丞印。
甚至还有户房副押。
乍一看,非常完整。
周延甫今晚人在县衙。
而且早已否认去年那些调粮文书。
现在又出现一份新的。
沈砚舟心里反而冷静下来。
因为这意味着:
对方还不知道县里已经查到过去的文书有问题。
他们还在照旧使用同一套办法。
这是好事。
至少说明他们以为一切仍在控制中。
谢永年问:“南部备用仓在哪?”
陈旺说道:“丰水镇。”
“县里什么时候有丰水备用仓?”
“新设的。”
“谁批的?”
陈旺笑着指文书。
“这不是写着?”
谢永年看了一眼。
“户房副押是谁?”
陈旺道:“这个我就不懂了。”
“我只是奉命运粮。”
沈砚舟忽然问:“这粮是哪来的?”
陈旺第一次看他。
“沈书吏?”
他居然认识。
沈砚舟心里更警觉。
“你认识我?”
“县里这两天谁不认识?”
陈旺笑得很客气。
“听说沈书吏救了西堤。”
沈砚舟没有纠正。
“我问粮。”
陈旺道:“陈家的。”
“陈家卖给谁?”
“县里。”
“县里什么时候买的?”
陈旺停了一下。
“去年。”
“去年买的粮,今天才运?”
“有问题吗?”
沈砚舟道:“问题很大。”
陈旺脸上笑意淡了些。
“沈书吏。”
“你只是书吏。”
“这不是你该问的。”
这句话很轻。
却明显是在提醒身份。
沈砚舟点头。
“你说得对。”
陈旺似乎没想到他这么容易退。
沈砚舟接着道:“所以我不问了。”
“谢捕头问。”
谢永年差点笑出来。
陈旺脸色更难看。
谢永年把文书折起来。
“这张先留下。”
“车不许过桥。”
陈旺立刻道:“这是急运粮。”
“耽误了,谁负责?”
谢永年淡淡道:“桥塌了,谁负责?”
“你有县令令箭吗?”
“没有。”
“那你凭什么扣粮?”
“我没扣粮。”
谢永年指着桥。
“我扣的是路。”
这话和沈砚舟之前想的一样。
陈旺显然知道今晚硬闯没用。
他看了一眼后面的粮车。
“那多久能过?”
“天亮以后检查。”
“如果桥没事。”
“放行。”
陈旺盯着他。
最后点头。
“好。”
他没有争。
这反而让沈砚舟更不安。
如果对方真急着把粮运走,不应该这么容易接受。
除非。
他们还有别的办法。
果然。
陈旺回去不到半个时辰。
石槽庄开始熄灯。
一盏一盏。
很快只剩下两三盏。
谢永年回来后脸色不太好。
“他们要停?”
沈砚舟摇头。
“不像。”
“那为什么熄灯?”
韩烈忽然说道:“怕我们看。”
几个人都看向他。
韩烈指着庄子另一侧。
“那边有声音。”
“什么声音?”
“轮子。”
大家都安静下来。
远处黑暗里,隐约真的传来一种很轻的木轴吱呀声。
不是南边。
是东边。
谢永年低声骂了一句。
“还有后门。”
他们立刻绕过去。
等赶到时,只看到远处几盏已经离开的灯火。
至少十辆车。
正沿一条乡间小道往东走。
谢永年脸色铁青。
“追。”
沈砚舟却拉住他。
“等等。”
“再等人就没了!”
“他们为什么走东边?”
谢永年一愣。
“绕桥。”
“东边能绕到南路?”
“能。”
“要多走十几里。”
“那就追。”
沈砚舟还是没动。
他盯着远处的灯。
“如果只是绕桥。”
“他们应该白天就知道这条路。”
“为什么一开始不走?”
谢永年也慢慢冷静下来。
对。
说明东路不是正常运输路线。
也许根本不是往南。
“那你觉得去哪?”
沈砚舟问:“东边有什么?”
谢永年想了一会儿。
“村子。”
“还有?”
“河。”
“哪条河?”
“白石河。”
“通哪?”
“往东接大江。”
沈砚舟和他对视。
水路。
如果粮车不是准备南运。
而是准备装船。
那今晚一旦上船,第二天人粮都可能彻底消失在大江沿线。
“追。”
这一次沈砚舟没有犹豫。
——
夜路越来越烂。
他们没有马。
只能跑。
韩烈反而最快。
这个十八岁的流民像根本不知道累是什么,几次跑到最前面,又被谢永年拉回来。
“别冲!”
“看见人先回来报!”
韩烈不耐烦。
“知道。”
跑了大约三里。
前方终于出现河水反光。
白石河比青溪窄。
但水很深。
河边有一个小码头。
那里已经停着两艘货船。
粮车正一辆辆到岸。
有人把粮袋往船上搬。
谢永年一看就知道不能再等。
“人数不少。”
码头上至少三十多人。
他们只有六个。
其他衙役还在石槽庄和木桥。
硬上一定吃亏。
沈砚舟问:“最近村子多远?”
“半里。”
“有人吗?”
“应该有。”
“去敲锣。”
谢永年看他。
“敲什么锣?”
“就说河边有盗粮贼。”
“把村里人都叫起来。”
“你疯了?”
“人越多,他们越不敢动手。”
谢永年想了一下。
明白了。
真正需要的不是打赢。
是让现场变得无法秘密处理。
一旦几十上百村民都看见。
无论这些粮是谁的。
明天都压不住。
“去。”
一个衙役立刻往村里跑。
不多时。
远处果然响起锣声。
狗开始叫。
有人点灯。
码头上的人明显慌起来。
有人催着快搬。
有人已经解船绳。
谢永年立刻站出去,大喝:
“临川县衙!”
“所有人停手!”
码头上顿时乱了。
有人想跑。
也有人站住。
一个高个汉子骂道:“什么县衙!我们有文书!”
谢永年道:“把文书拿来!”
没人拿。
反而有两个人开始推船。
韩烈突然从旁边冲出去。
直接跳上码头。
沈砚舟一惊。
“韩烈!”
已经晚了。
韩烈一脚把正在解绳的人踹进水里。
另一个男人抡起木棍砸他。
韩烈侧身躲过,抓住棍子一扯,对方整个人被带到地上。
他不是那种讲究招式的人。
动作很野。
很快。
全是街头活命的打法。
谢永年见状也只能带人冲上去。
场面瞬间乱起来。
沈砚舟不会打。
他很清楚。
所以没往前冲。
而是站在岸边大喊:
“别让船走!”
“先控制船!”
几个刚赶来的村民听见,下意识就去拉缆绳。
人越来越多。
码头上的运粮人终于意识到今晚走不了。
有人开始四散逃。
缺耳胖子也在其中。
韩烈一眼看见。
“就是他!”
他直接追过去。
胖子跑得慢。
没几步就被韩烈扑倒在泥里。
两个人滚成一团。
沈砚舟赶过去时,韩烈正骑在胖子身上,拳头已经举起来。
“别打!”
韩烈回头。
“他踹我!”
“先留着问。”
韩烈很不情愿地收手。
胖男人喘得像风箱。
左耳缺口沾着泥。
谢永年把人拽起来。
“叫什么?”
对方不说。
韩烈在旁边道:“今天中午你去北门看什么?”
胖男人脸色猛地变了。
这一瞬间。
已经够了。
沈砚舟注意到了。
“你确实去过北门。”
胖男人嘴硬。
“路过。”
“路过为什么看流民?”
“我看什么关你屁事!”
谢永年一脚踢在他膝弯。
“好好说。”
胖男人跪进泥里。
还是不答。
沈砚舟没继续逼。
他转身去看粮袋。
外包装没有官仓标记。
很干净。
像普通商粮。
但随机拆开几袋以后,其中一袋内层麻布上隐约露出一个已经褪色的红印。
沈砚舟蹲下。
拿灯靠近。
字还能看清。
北仓。
三号。
所有人都静了。
谢永年蹲下来。
看了很久。
然后低声道:“这下跑不了了。”
不是怀疑。
不是推测。
县仓的粮真的在这里。
——
最后一共扣下两艘船。
车上、船上加起来接近四百石。
石槽庄里还有多少,暂时不知道。
但已经足够证明:
至少部分失踪官粮,被人转成私人粮。
而且今晚正准备继续运走。
村民越来越多。
这件事已经彻底压不住。
沈砚舟反而松了一口气。
有时候,压不住才安全。
因为一旦所有人都知道。
就很难再让它重新“消失”。
谢永年派人马上回县城报信。
天快亮时,赵承礼终于带着一队衙役亲自赶到。
他看见北仓印的时候。
很久没说话。
最后只问了一句:
“谁的庄?”
谢永年道:“陈家租的。”
“真正庄主和范主簿家有亲。”
赵承礼的脸像一下老了几岁。
沈砚舟站在旁边。
第一次真正意识到:
县令也未必知道自己治下究竟发生了什么。
职位并不等于看得见一切。
很多时候,官员看到的只是别人愿意让他看到的东西。
赵承礼最后说道:
“封庄。”
“所有人扣下。”
“粮全部清点。”
“一个袋子都不准动。”
谢永年问:“范主簿呢?”
赵承礼停了一下。
“先别动。”
沈砚舟有些意外。
证据已经这么明显。
赵承礼却仍然不动范文修。
他看向县令。
赵承礼像知道他在想什么。
“觉得我怕?”
沈砚舟没说话。
赵承礼淡淡道:
“抓一个范文修容易。”
“可如果他只是中间的人呢?”
沈砚舟一怔。
“那后面的人就跑了。”
赵承礼看着河面。
“这三千石粮。”
“不是一个小主簿吃得下的。”
这句话让所有人都沉默下来。
晨光开始从东边出来。
洪水后的河面泛着一种浑浊的灰白。
码头上堆满本该属于官仓的粮袋。
沈砚舟忽然明白:
他们找到的也许不是答案。
只是第一扇门。
而门后面,
很可能还有一整套已经运行多年、
甚至所有人都习以为常的东西。
自愿一次性支持,让好故事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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