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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从一座城开始

By 大卫王 · 230 chapte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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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37

第三十七章 谁算逃兵

州府的正式回文是在四天以后到的。

公文不长,却让周延甫在县衙正堂里来回走了三遍。上面说,北安军镇已向州府呈报,近期有“军卒私逃、裹挟役夫南窜”,要求南部各县协查。凡能确认属于北安现役军籍者,应先行看押,等候州府与北安交接;至于普通役丁、民夫和已经合法退役者,则由地方另行核验。

公文没有点名临川,也没有写曹进。

可谁都知道是在说谁。

周延甫把文书放在桌上,声音压得很低:“这就难办了。我们已经把两百多人报上去,现在北安又来认领。真查出几十个现役军籍,怎么办?”

沈砚舟没有马上回答,而是先问王敬山:“我们手里能确认多少?”

王敬山早有准备,把新册翻开。两百一十三人里,真正能拿出旧军牌、退役文书或者有人证证明身份的不到一半;其中明确承认仍在十二营军册、又没有正式退役手续的,有六十七人。还有四十多人原本只是役丁,却被十二营临时编入,从未拿过正规军饷;剩下的人身份更加混杂,有人曾经是兵,后来退了又被抓回去,有人因为犯事被送入军营,也有人连自己究竟算役夫还是军卒都说不清。

“北安要的是哪一种?”沈砚舟问。

周延甫苦笑:“公文说得很清楚,现役军籍。”

“可谁来认定现役?”

这句话让屋里几个人都停了一下。

北安当然可以说军册上有名就是现役,可如果一个人从役丁被强行编入、从未领到正式军饷,也没有自愿服役,临川是不是就必须按“逃兵”送回去?再进一步,那些已经被西岭宣布“病亡”、却仍旧在粮册上继续领粮的人,到底算死人,还是现役?

王敬山翻着册子,慢慢说道:“真按北安自己的账,周信也算现役。”

周信早就被报过“病亡”。

这已经不是一个简单的身份问题。

同一套军籍既可以让死人继续领粮,也可以在需要追人的时候重新证明一个人“仍属军中”。

沈砚舟把公文重新读了一遍,说:“先不看押。”

周延甫抬头。“公文已经来了。”

“它让我们协查,不是让我们把所有人锁起来。”

“北安如果派人来认?”

“让他们认,但不能只凭他们自己的一本册子。”

周延甫听明白了,却还是觉得这话太硬。“我们拿什么和北安对?”

“拿他们以前自己出的文书。”

---

这件事最后落到最麻烦、也最枯燥的一步:重新查人。

不是查二百多人有没有当过兵,而是查他们怎么进去、什么时候进去、有没有领饷、有没有军牌、是否被报过伤退、病亡或失踪。

许书吏听见以后,脸都白了。

“又加栏?”

沈砚舟有点不好意思。“再加几栏。”

“几栏?”

“入营方式、军籍来源、最近一次领饷、退役或伤亡记录。”

许书吏抱着册子站了半天,最后只说:“以后再来人,能不能先问问会不会写字?”

韩川在旁边笑得不行。

这一次,连沈砚舟也忍不住笑。

可笑归笑,事情还是得做。

真正开始问以后,结果很快显示出北安军籍的混乱程度。六十七个自认仍属军中的人,只有三十一人能明确说出自己的正式营号和伍长;另外二十多人虽然被十二营发过粮,却从没拿过军牌;还有十几个压根不知道自己何时“入了军籍”,只是有一天从运粮队被留下,后来别人开始叫他们“某营的人”。

曹进的情况也不干净。

他原本确实是北安左卫正式军卒,后来调进十二营,却没有重新办理完整调籍手续。按左卫的旧册,他早已经“转出”;按十二营的私册,他又属于补入人员。如果北安现在拿出一份新册,说他仍是现役,临川很难单独证明真假。

“所以我到底算不算逃兵?”曹进问。

沈砚舟没有替他轻松下结论。

“如果按你最后实际服役的情况,你擅自离营,当然算。”

曹进点头。

“那你还不抓我?”

“因为我们还得知道,你离开的是什么样的营,你接到的是什么命令,以及你有没有正式退役之外的理由。”

曹进笑了一下。“军里可不问这么细。”

“所以现在不是军里。”

这句话让曹进沉默了一会儿。

“你这样做,北安会很烦你。”

“我知道。”

“州里也未必喜欢。”

“也知道。”

“那你图什么?”

沈砚舟看着桌上那一摞身份混乱的册子。“至少别把被抓进去的人,和自己拿饷服役的人,全算成一回事。”

曹进没有再问。

---

北安的人比预想来得更快。

两天以后,临川北门外出现了一队骑兵。

只有十二骑。

领头的是个四十多岁的军官,姓严,名崇礼,自称北安军镇军法司校尉,带着正式文书和一份“逃卒名册”。态度不算蛮横,甚至很客气,说只是奉命核人,不会在临川动武,也不会未经县衙许可强行带人。

这反而让周延甫更紧张。

如果对方直接拍桌子,事情倒简单;越是按规矩来,越难用“北安跋扈”把人顶回去。

严崇礼递来的名册上有一百零六个名字。

曹进赫然在第一列。

周信也在。

更荒唐的是,其中还有三个已经在北安被正式报过“病亡”的人。

沈砚舟看到这里,便知道这份名册本身就是突破口。

“严校尉,”他把名单推过去,“这三个人,你们以前报过病亡。”

严崇礼看了一眼,没有慌。“战时簿册有误,后来复核发现仍在营中。”

“那抚恤发了吗?”

对方停了一下。

“这个我不掌握。”

“粮呢?”

“什么粮?”

“既然报亡以后仍在营中,是否继续领粮?”

严崇礼终于抬头看了他。

这是第一次,两个人真正互相打量。

“你就是沈砚舟?”

“是。”

“临川查粮那个?”

“参与过。”

严崇礼没有接这句话,只把名册收回来。“军籍错漏,我可以回去另核。但现有逃卒不能因为账错就全部变成良民。”

沈砚舟点头。“我也没说他们全部是良民。”

这个回答让对方有些意外。

“那你准备怎么办?”

“逐人核。”

“要多久?”

“先给我三天。”

严崇礼皱眉。“一百多人,三天?”

“先核你们点名的。”

“核什么?”

“你们军籍、我们的登记、本人说法和能找到的人证。”

严崇礼笑了一下,笑意不深。“一个县衙要审北安军籍?”

“不是审。”

沈砚舟说道,“是决定临川要不要把人交出去。”

屋里的空气一下紧了些。

周延甫在旁边差点咳出声。

严崇礼却没有发怒,只慢慢问:“如果我们不同意?”

沈砚舟看向他。

“那就请州府定。”

这一步把事情重新推回了文书和程序。

北安可以强。

临川弱得多。

可只要双方还没有正式撕破脸,北安就不能因为一个县衙要求核人而立刻动兵。

严崇礼最后答应等三天。

---

消息很快传到旧兵安置区。

气氛立刻变了。

有几个人当晚就想跑,被曹进拦住。

“往哪跑?”

“总比等着被送回去强。”

“现在跑,你就真是逃兵。”

“本来就是!”

“那你来临川干什么?”

两个人差点打起来。

曹进最终没有靠拳头压人,只让所有被点名的人自己决定:想走的,他不拦;愿意等临川核查的,就三天内不许离开安置区,不许私藏兵器,也不许串联闹事。

最后只有四个人跑了。

没人去追。

第二天早上,曹进把名字主动送到县衙。

“跑了四个。”

“为什么告诉我?”

“因为你们既然替我们查,我总不能连自己的人都帮着藏。”

沈砚舟看了他一眼。“你现在已经不是他们的什长。”

曹进沉默片刻。

“习惯了。”

“以后慢慢改。”

这句话说得不重,却让曹进站了一会儿才走。

旧制度最难拆掉的地方,往往不是军牌和队列。

是人自己心里还习惯谁该命令谁。

---

三天核查做得比任何人预想都累。

白天问人,晚上对册。

周信被报过病亡,却能拿出自己旧军牌;一个叫魏六的老兵明明在北安名单里写“现役”,却有两年前县里出具的伤退凭据;另一个年轻人完全相反,口口声声说自己只是役丁,却被三个同营旧兵证实后来主动拿过军饷、领过刀,也参加过两次抓丁。

身份不再是“他们说什么就算什么”。

也不是“北安账上怎么写就算什么”。

两边都可能撒谎。

第三天夜里,许书吏趴在桌上已经快睡着,沈砚舟还在看最后一批记录。顾清禾来送南边采购的账,看见满屋军册,站了一会儿便问:“你真准备一个个查清?”

“尽量。”

“查不清的呢?”

“留着不确定。”

“这话州里会喜欢吗?”

“不会。”

“那你为什么不挑一个对你最有利的解释?”

沈砚舟抬头。“比如?”

“比如全说是被抓的役夫,这样最好留人。”

“可里面确实有自愿服役、拿过军饷的人。”

“那就说他们被逼着抓丁,所以逃营情有可原。”

“有的人可能只是怕军纪。”

顾清禾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你最近越来越不像做生意的人。”

“我本来也不是。”

“所以你总想把事实先弄清楚。”

“有问题?”

“没问题。”

她把粮账放下。“只是很多人最后会发现,事实往往不能自动告诉你该怎么做。”

这句话沈砚舟记住了。

三天核查结束以后,他们确实得到了更准确的事实。

却没有得到一个自动出现的答案。

---

一百零六名被北安点名的人里,临川最终分成了四类。

三十二人能证明并非正式军卒,主要是被临时编入的役夫和民夫。

十九人已有伤退、病退或者旧军籍注销记录,北安现有名册明显有误。

二十七人确实属于现役军卒,却能提供石梁村抓丁、营内私刑、长期欠饷等情况作为离营原因。

剩下二十八人,证据不足。

其中有人可能撒谎。

也有人真的说不清。

周延甫看完分类以后,问出最重要的问题:“那二十七个真逃卒怎么办?”

沈砚舟也沉默了很久。

如果只按军法,交人没有问题。

可这些人一旦回去,很可能直接被处死。

如果临川全部扣住不交,又等于公开对北安说,军卒只要逃到临川就可以留下。

这会造成什么后果,没人知道。

最后沈砚舟没有自己决定。

他把结果交给周延甫。

“你是代县。”

周延甫愣住。“你不说?”

“这是县衙正式决定,不该只算我的。”

这句话既是尊重,也是把权力重新放回它该在的位置。

周延甫看着那份名单,第一次真正体会到赵承礼不在以后,坐在那个位置意味着什么。

当天夜里,他一个人想了很久。

第二天给出决定:

三十二名役夫和十九名已经退籍者,不交。

二十七名确认现役者,暂不直接交给北安,由临川县具文报州府,请州府复核离营原因;在州府裁定前不得离开临川。

二十八名身份未明者继续核查。

沈砚舟看完,没有改一个字。

“可以?”

周延甫问。

“可以。”

“北安会不高兴。”

“肯定。”

周延甫苦笑。“我以前真没发现做官这么麻烦。”

沈砚舟也笑。“我以前也没发现。”

---

严崇礼收到结果时,比预想平静。

他只问:“那二十七人,你们等于扣在自己手里?”

周延甫答:“等州府定。”

“多久?”

“不知道。”

“他们再跑呢?”

“临川负责。”

严崇礼点点头,没再争。

临走前,他却单独叫住沈砚舟。

两人站在北门城楼下,远处正有人往东坡运茅草。秋天的太阳不再刺眼,城外新修的路已经被车轮压得发亮。

严崇礼问:“你真觉得这些人值得替他们惹北安?”

“不是值不值得。”

“那是什么?”

“不能连谁是谁都没弄清,就把人交回去。”

严崇礼看着他。“军里没这么多时间。”

“所以县里才不是军营。”

对方听完,竟然笑了一下。

“你最好祈祷以后别打仗。”

“为什么?”

“真打起来,你今天这些规矩会让你很难受。”

沈砚舟没有否认。

“可能。”

严崇礼走出几步,又停下。

“还有件事。”

沈砚舟等着。

“韩福生这个名字,我听过。”

这一次,沈砚舟脸上的平静终于出现一点变化。

“在哪?”

“西七车场。”

“什么时候?”

“去年冬。”

和曹进留下的时间对上。

沈砚舟问:“后来呢?”

严崇礼摇头。“后来车场换过一批人。”

“换去哪?”

“不知道。”

“为什么告诉我?”

严崇礼看了一眼城外。

“因为我弟弟也在十二营。”

说完,他便上马走了。

这件事没有再解释。

也许他只是突然愿意说一句。

也许北安内部本来就没有铁板一块。

沈砚舟没有追。

---

严崇礼离开的当天,东坡却发生了一件完全没有军粮和北安那么大的事。

第一间真正用泥砖砌起来的小屋封顶了。

不是县衙建的。

也不是陆家、顾家出钱。

是一户从北河逃来的五口之家自己做的。

男人原来会烧土砖,妻子做针线,十五岁的女儿在织补棚干活,两个小孩子帮着捡柴。他们用两个月里一点点挣下的钱买了旧木料,又和另外几户交换工时,终于把原来的草棚换成两间低矮的泥砖屋。

房子很小。

窗也开得不正。

屋顶还是旧瓦和茅草混铺。

可下雨不会再直接滴在床上。

沈砚舟去看的时候,男主人正站在梯子上补最后一块瓦。见他来了,急忙下来,像是怕县里说不许建。

“在界线内?”沈砚舟问。

“在。”

“防火巷留了吗?”

“留了三尺多。”

“排水呢?”

男人指给他看。

都符合临时规则。

沈砚舟点头。“那就继续。”

对方愣了一下。

“不会拆?”

“只要规则没变,不拆。”

男人站在那里,好像还想确认一次,最后却只是笑了笑。

“那我明天把门装上。”

沈砚舟也笑。

一扇门。

在几个月前根本算不上什么。

现在却意味着有人第一次敢相信,自己挣来的东西不会第二天就被一句话拿走。

---

那天傍晚,他和顾清禾一起从泥砖屋那边往回走。

东坡的路已经比最初平整很多,沿街开始出现真正固定的招牌。顾清禾看到一家卖豆腐的摊,停下来买了一块,让账房先送回去。

沈砚舟问:“顾家缺豆腐?”

“不缺。”

“那你买什么?”

“看他能不能算账。”

摊主收了钱,找回铜钱,没有出错。

顾清禾走出一段才说道:“以前这里的人问的是县里明天发不发粮。现在有人开始问明天豆子多少钱。”

“有区别?”

“很大。”

她看向前面逐渐亮起的灯。

“一个地方什么时候真的活起来,不是因为没人饿死。”

沈砚舟等她说下去。

“是因为人开始担心一些没那么要命的事情。”

豆价。

工钱。

一扇门。

菜地多半垄还是少半垄。

这些烦恼看起来远不如洪水和军队严重,却正是正常生活的一部分。

沈砚舟忽然明白,自己一直想让临川“恢复秩序”,可真正恢复的秩序,本来就应该允许这些琐碎的问题重新回来。

---

晚些时候,东坡失散人口簿又添了十二个名字。

韩烈已经不再每晚盯着父亲那一行看。

他现在帮许书吏整理新来的口述记录,偶尔遇到西岭、十二营、车场这些词,才会多问几句。

沈砚舟经过时,看到他正在教韩川怎么区分“亲眼见过”和“听别人说”。

韩川嫌麻烦。

“反正都写下来不就行?”

韩烈摇头。“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一个是真的看见,一个只是听说。”

“最后不都是可能?”

“可能也有远近。”

这话从韩烈嘴里说出来,已经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变化。

沈砚舟没有打扰他们。

他往东坡外走了一段,回头看时,城外已经出现了一片不算明亮,却越来越稳定的灯火。

几个月前,这里只有被洪水逼来的几千人。

现在有市场、有工棚、有菜地、有泥砖屋,也有争吵、欠账、逃兵、旧军人和一百多份找不到亲人的名字。

它当然还不是一座城。

可也已经不再只是一片棚子。

而沈砚舟第一次隐约意识到,真正会改变临川的,可能并不是他解决了多少危机。

而是一些原本只能等别人决定命运的人,开始一点点学会自己安排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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