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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从一座城开始

作者:大卫王 · 23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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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3 章

第三十三章 先看城外

韩敬之第二天起得很早。

天刚亮,驿馆门口已经备好了车,可他没有坐,只带两个随员和两名护卫,步行往东门去。周延甫本来准备了一套完整陪同阵仗,见他这样,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临时叫上沈砚舟和王敬山一起跟着。

城门还没完全打开,东坡那边的炊烟已经升起来。

韩敬之站在门洞里看了很久,没有问流民人数,也没有先问县里发了多少粮。他看的是路。

“这条路什么时候修的?”

“洪水以后。”

“谁修?”

“以工代赈。”

“县里出粮?”

“一部分县粮,一部分商户借粮和联合采购。”

韩敬之点点头,继续往外走。

他一路几乎不问大事。

先看排水沟。

再看井。

又看茅厕的位置。

走到第三口井时,正好一群妇人排队打水。有人认出是州里来的官,不敢大声说话,可队伍没有乱。两个负责看井的女人仍按原先顺序分桶,谁插队就被叫回去。

韩敬之停下来问:“谁让你们管井?”

一个四十多岁的妇人有点紧张,指了指东坡里面。“棚里商量的。一天两班。”

“县里给钱?”

“不给。”

“那为什么干?”

妇人觉得这个问题很奇怪。“不管就乱。”

韩敬之没再问。

再往前就是东市。

这个时辰,大多数铺子还没完全开,可卖热饼、稀粥、旧鞋和菜的已经有人。几个工棚里传来锯木和敲铁声。一个孩子蹲在墙边帮人磨针,另一个老头正在给木桶加箍。

韩敬之的脚步慢下来。

“这些也是县里安排?”

沈砚舟答:“最早划了地方。后来多数是他们自己做。”

“税呢?”

“目前只收少量摊费,用来补灯、清沟和公共用水。”

“入县库?”

“单列。”

韩敬之看向他。

“为什么单列?”

“因为钱很少,而且用途固定。大家知道今天收了多少、花到哪里,争议少。”

“你不怕他们以后只认这本账,不认县里的账?”

周延甫神情明显紧了一下。

沈砚舟却没有绕。

“如果县里的账也能说清楚,就不用怕。”

这话有点直。

韩敬之看了他两息,竟然没生气,只笑了一下。

“赵承礼说你说话不好听。”

“县尊抬举。”

“这不像抬举。”

旁边几个人都笑不出来。

---

韩敬之真正停得最久的地方,是那二十亩菜地。

菜苗还小,远远看去只是薄薄一层绿。贺老三和几个人正在修水沟,看见官员过来,先想躲,后来发现躲也没用,只能站在一旁。

韩敬之问:“这地谁的?”

“陆家的。”沈砚舟答。

“那为什么是他们种?”

“临时租借。”

“租金呢?”

“部分折工,部分以后按约结。”

“有契?”

“有。”

“谁签?”

“陆家、流民代表、县衙三方留底。”

韩敬之终于露出一点真正的兴趣。

“流民代表?”

贺老三听见这话,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沈砚舟却直接把他叫了过来。

“这是贺老三,菜地分配那边他参与得比较多。”

韩敬之看他一眼。“你是头?”

贺老三立刻摆手。

“不是。我就是年纪大,他们有事爱叫我。”

“谁让你代表?”

“大家商量的。”

“怎么商量?”

贺老三一下答不上来。

他不识字,也不知道这种事情该用什么正式说法,只能照实际讲:“各棚出个人,围一圈说。谁说的办法大家觉得能用,就先用。吵不明白再去找沈书吏。”

韩敬之问:“沈书吏替你们定过多少?”

贺老三想了想。

“最开始多。现在少。”

“为什么少?”

“因为他事多。”

这句话一出,旁边几个随员忍不住低头。

沈砚舟也笑了。

韩敬之反而问得更认真:“你们自己定,出过错吗?”

“当然出。”

“比如?”

“排水沟那回,差点把脏水引柳家村田里。后来被叫停。还有一家偷偷多占半垄菜地,被人骂了一天。”

“怎么罚?”

“没罚。重新量。”

“没打?”

“打什么?都是一块逃过来的。”

贺老三说得很自然。

韩敬之听完,没有表态,只让随员把这几件事记下来。

---

从菜地再往里走,韩敬之看到了工棚。

他先问谁出工具。

顾家的账房正好在,便解释有的是商户租,有的是师傅自己带,有的是几个人凑钱。县里只留契,不直接入股,也不发固定工钱。

韩敬之问:“县里不怕他们欺负这些流民?”

沈砚舟说:“怕。所以契约不能绑人,欠工具钱也不能变成人身债。”

“谁想出来的?”

“顾清禾先提的。”

“就是顾家那个女儿?”

“是。”

韩敬之点点头,似乎已经听说过她。

走到织补棚时,一个妇人正在和商人争工价。两边声音都不小,谁也没因为有官员过来就停。

周延甫有些尴尬,正想喝止,韩敬之却抬手。

“让他们吵。”

最后商人让了半成,妇人也接受了。

韩敬之站在旁边看完全过程,忽然问沈砚舟:“你觉得这是治得好,还是没管好?”

这个问题很难。

沈砚舟想了想。

“如果什么都不吵,不一定是好事。”

韩敬之看向他。

“为什么?”

“可能是规矩太清楚,也可能是谁不敢说话。”

“那你怎么知道是哪一种?”

“看吵完以后还能不能继续做生意。”

韩敬之笑了。

这一次笑意更明显。

“有点意思。”

---

中午以前,他们走到东坡最早搭起来的棚区。

这里明显比市场和工棚更乱。房子挤、地面泥,老人和孩子也更多。几个没有劳动能力的家庭仍然主要靠救济。

韩敬之这才第一次问每日粮耗。

王敬山报了大致数字。

又问近五日退救济人数。

沈砚舟报出十九、二十七、三十六这些逐日变化。

韩敬之听完只说:“太少。”

沈砚舟点头。

“是。”

“你不打算快一点?”

“快不了。”

“为什么?”

“因为七千人里能马上自己挣钱的本来就不多。硬减,只会逼他们去抢低价活,最后把工钱一起压下去。”

韩敬之看了他一眼。

“这话不像一个书吏会说。”

沈砚舟没有接。

他现在已经懒得解释自己为什么知道这些。

韩敬之却又问:“那你准备什么时候让东坡不再吃县粮?”

“不是全部不吃。”

“总要有个数。”

沈砚舟沉默片刻。

“入冬前,希望至少三成家庭能部分自养。”

“剩下七成呢?”

“再分。老人、病人、幼儿家庭继续救济;能做事的继续找活。”

“如果做不到?”

“减少别的开支,继续买粮。”

韩敬之摇头。

“你这不是答案。”

“现在只能是这样。”

韩敬之没有再逼。

---

午后,他们终于去看粮仓。

这一回气氛完全不同。

顾家、陆家、梁家和几个参与储粮契约的商户都已经到场。账本分开摆在长桌上,仓里粮也按用途重新隔开。韩敬之先看县仓,再看商仓,整个过程比预想中细,但没有刻意挑刺。

他真正问得最多的,是“这一堆为什么不能动”。

种粮为什么不能动。

已签约粮为什么不能动。

救济预留为什么不能动。

每问一次,沈砚舟就让对应的人自己解释。

陆家管事说种粮若动,明年田庄收成就会少。

梁家说已经签出去的粮一旦被征,违约损失会砸到粮铺和买主身上。

顾家则把东坡救济采购契约直接摆出来,说明其中一部分粮名义上在顾仓,实际已经属于联合采购项目。

韩敬之听完,没有争辩,只让随员逐项登记。

一直到顾家仓最后一间,他才忽然问:“那如果州里命令你们不认这些分类呢?”

没人立即回答。

顾家管事脸色发僵。

沈砚舟说道:“那就请州里写清楚,哪一类要征,征多少,谁签字。”

“你要文书?”

“要。”

“如果不给?”

“那临川没法交。”

周延甫当场变色。

韩敬之却只是看着他。

“你这算抗命?”

“算要求留下凭据。”

“有区别?”

“以后出问题的时候有。”

仓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韩敬之终于转身。

“把今天核的数封好。”

随员应声。

没有人知道这算过关还是没过。

---

当晚,韩敬之单独叫沈砚舟去驿馆。

没有周延甫。

没有王敬山。

桌上也没有酒。

只有两盏灯和一本今天刚整理出来的粮册副本。

韩敬之先问:“你知道孙景年为什么停职吗?”

沈砚舟答:“不知道。”

“真不知道?”

“不知道。”

韩敬之看了他一会儿。

“因为他私下查北安实际收粮数。”

这不是特别意外。

沈砚舟没有插话。

“州里有人觉得他查得太深。”

“谁?”

“我不能告诉你。”

“那您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韩敬之把粮册合上。

“因为赵承礼在州城替你们挡了两件事。”

“一件是八百石。”

“对。”

“另一件呢?”

“有人要调你去州城问话。”

这次沈砚舟终于抬头。

“问什么?”

“北安军粮、范文修、孙景年,还有你们临川这几个月为什么总能比别人早一步知道粮去了哪里。”

“县尊拒绝了?”

“他说你只是个书吏,离开临川没人接东坡。”

韩敬之说到这里,脸上没什么表情。

“州里有人笑他拿七千流民当借口。”

“您呢?”

“我今天看过以后,不觉得是借口。”

这是第一次,韩敬之明确表达态度。

可下一句话又让气氛重新收紧。

“但你现在做的事情,也确实太多。”

沈砚舟没有否认。

“知道问题在哪吗?”

“权责不清。”

韩敬之微微点头。

“你没有正式官职去管这么多事。今天赵承礼信你,周延甫也暂时让你做。明天换个人,你做的规矩可能全算越权。”

这正是东坡老人问过的那个问题。

换了县令怎么办。

沈砚舟沉默片刻。

“所以需要把能固定的东西固定下来。”

“怎么固定?”

“写成县里的制度,不写成我的办法。”

韩敬之没有马上赞同。

他只问:“谁批准?”

这才是真正的问题。

制度不是写在纸上就生效。

要有人承认它的权力来源。

沈砚舟第一次清楚地碰到这一层。

---

韩敬之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继续谈下去。

他反而把话题转回粮。

“今天查下来,你们报的数基本是真的。”

沈砚舟问:“那三百石军粮?”

“州里会拿。”

这回答很直接。

“什么时候?”

“十日内。”

“从哪里拿?”

“县仓一百,商仓一百五,陆家田庄五十。”

沈砚舟皱眉。

“商仓一百五怎么分?”

“你们自己定。”

“东坡救济预留不能动。”

“我知道。”

“种粮也不能动。”

“我知道。”

“那您今天已经认可分类?”

韩敬之看他一眼。

“我认可临川这次分类,不代表州里以后都认。”

这已经是很大的让步。

沈砚舟没有继续追。

韩敬之又说道:“还有一件事。州里准备在南部几个县建立临时粮情月报,每旬报市场价、官仓、商仓和灾民数。临川的格式会被拿去参考。”

这句话让沈砚舟有些意外。

“谁提的?”

“我。”

“为什么?”

韩敬之淡淡道:“因为今天看下来,比州仓那套只问总数的账有用。”

这算不上认可沈砚舟。

只是认可一种办法。

但它意味着临川原本为了自救临时做出来的东西,第一次可能被外面复制。

---

沈砚舟回县衙时已经很晚。

东坡那边还有灯。

他没有过去。

而是先回了面铺。

周氏已经睡下,只有沈月棠还在后院洗药布。见哥哥回来,她问了一句:“州里的人是不是要把粮拿走?”

“会拿一点。”

“多吗?”

“不算多。”

“那就好。”

她继续洗布。

沈砚舟坐在门槛上,看她把一块块布拧干、晾起来。

过了一会儿,月棠忽然说道:“医棚今天来了三个孩子,都是一个娘带着。爹没来。”

“被抓兵?”

“她没说。”

“嗯。”

“哥。”

“什么?”

“东坡以后是不是会一直在?”

沈砚舟没想到连她也问这个。

“可能。”

“那医棚是不是也要一直在?”

这问题很实际。

如果东坡不是临时营,医棚就不能永远靠杨大夫和几个帮工撑。

“你想留?”

“我不知道。”

沈月棠低头把最后一块布摊平。

“就是觉得他们每天都来,病也不会因为洪水退了就没有。”

沈砚舟看着她。

东坡开始改变的不只是流民。

也在改变临川原来的人。

包括自己的妹妹。

---

第二天一早,韩敬之没有再查仓。

他准备回州城。

临走前,却特意让人把沈砚舟叫到南门。

“赵承礼短时间回不来。”

“多久?”

“不知道。”

“出了问题?”

“还没有。”

“孙景年呢?”

“也还活着。”

韩敬之说得很平。

“但你们别再通过州仓给他送东西。”

沈砚舟点头。

韩敬之上车前又问:“范同是不是回来了?”

这一句话来得毫无铺垫。

沈砚舟没有立刻回答。

韩敬之也没有逼。

“你不用承认。”

“您怎么知道?”

“州城有人在找他。”

“谁?”

“很多人。”

这答案和没有答案差不多。

韩敬之踩上车辕,最后说道:“如果他真在临川,别让他再走驿路。”

车队很快出了城。

沈砚舟站在原地,看着官车消失在南边。

他无法判断韩敬之到底站在哪边。

也许连韩敬之自己,都不是简单站在某一边。

回到县衙时,范同已经在等他。

伤还没好,人却比前几天精神许多。

“沈书吏,我想起来一件事。”

“什么?”

“那本兵册里,有一个名字我见过两次。”

“谁?”

范同看着他。

“韩福生。”

沈砚舟的神情一下变了。

韩福生。

韩烈的父亲。

范同继续说道:“一次在北安旧征役册,一次在十二营补入名册。”

“后面写了什么?”

“没写死。”

“那写什么?”

范同停了一下。

“转西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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