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从一座城开始
By 大卫王 · 230 chapters
第三十五章 冬天以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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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雨连续下了三天,临川像突然换了一个季节。
前些时候还嫌闷热的东坡,入夜以后已经有人开始围着火盆睡觉。最早那批草棚经过一夏风雨,屋顶的茅草发黑,竹架也有些变形,雨稍微大一点,里面便到处放着接水的盆碗。医棚里咳嗽的人明显多起来,杨大夫最先提出的不是添药,而是添柴和干衣。他说现在还只是凉,等真正入冬,如果老人和孩子每天睡在湿铺上,风寒、肺病、腹泻一起起来,药再多也没有用。
沈砚舟没有等雨完全停,就让人重新查了一遍棚屋。
这一次不是数多少间,而是按能不能过冬分成三类:第一类屋顶漏、四面透风,住着老人、幼儿或者病人的,必须优先修;第二类结构尚可,只需要补顶、垫地和加挡风墙;第三类是住户自己已经加固过的,不再由县里免费提供全部材料,只在木料和防火上统一检查。
结果比预想更糟。
七千多人住的棚屋里,有接近四成属于前两类,其中最差的五百多间如果再遇两场大雨,未必撑得到真正入冬。
周延甫看到数字以后,第一反应是去县仓拨钱,王敬山却在旁边提醒,县里最近几个月又是修路、挖井,又是买粮、治病,能动的现钱已经很少。粮还能通过商户赊购和契约周转,木料、茅草、旧瓦却不像粮那样容易从账面上挪出来。真要按县衙出钱、雇工、统一修建的办法做,别说时间来不及,钱也撑不住。
沈砚舟把修棚需要的东西分开列了一遍,才发现最缺的并不是想象中的所有材料,而是其中几样关键东西。茅草附近村子还能收,泥土不用买,人工东坡自己就有;真正贵的是长木料、竹子、旧瓦和能够做门窗的板材。
顾清禾看完清单以后,只问了一句:“为什么一定都用新的?”
“你有旧的?”
“临川没有这么多,但平码头和南边几个镇有。”
她解释,沿河不少旧仓、废船和去年洪水冲坏的商棚正在拆。完整木料当然有人要,可大量短板、旧船板、破瓦在商人眼里不值长途运输的钱。如果临川肯集中收,而且不挑外观,只要求还能用,价格会比新料低很多。
陆承安听完却先皱起眉。“旧船板做屋,潮气重。”
“所以不是拿来铺床。”顾清禾回道,“做外墙、门板、挡风都能用。你要七千人住新屋,那谁也没办法。”
两个人如今已经很少为了观点本身争,更多时候争的是怎么算成本。最后陆承安答应陆家开放一处杂木坡,由东坡组织人去砍灌木和能够更新的杂树,但不许碰成材林;顾家负责从南边和平码头收旧料,只按实际采购和运输成本结算;县里则把工粮的一部分转成修棚工,让会木工、泥瓦的流民带队,普通住户自己出力。
沈砚舟没有设一个所谓“修棚总营造司”,只把最关键的标准写出来:谁先修,材料怎么领,每户最多领多少,什么地方必须留防火巷,谁领了材料却转卖出去,下一轮暂停领取资格。
顾清禾看完以后,说:“终于不像以前什么事都想自己做了。”
沈砚舟知道她指的是谁。“我什么时候什么都自己做?”
陆承安在旁边淡淡补了一句:“第一口井的时候。”
三个人都想起最初东坡刚刚成形时,沈砚舟连水桶怎么放都恨不得亲自看一遍。他自己也笑起来。那时只有一两千人,很多规则不做就会出乱子;如今七千多人,如果还靠他每天到处走、到处纠正,东坡早晚会被他的能力上限卡死。
这件事比棚屋本身更重要。
一个地方如果只能在某个人每天盯着时才能运转,那不算真正建立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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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棚的第一天就出了问题。
不是有人偷木料,而是所有人都觉得自己应该排在前面。
登记册上第一批只有五百多户,真正来领材料的却超过八百户。有人说家里有孩子,有人把咳嗽的老人扶到登记处,还有人昨夜故意拆掉棚顶一角,想让自己的房子看起来更危险。
韩川气得要把那一家直接从名单上划掉,被韩烈拦住了。
“划掉他家,孩子晚上睡哪?”
“那他作弊就不管?”
“管。”
韩烈让人把那户原本能住的棚恢复,再把他们排到第二批末尾,既不给提前,也不取消以后修棚的资格。韩川起初觉得太轻,后来发现这种处理反而让围观的人没什么可闹。作弊没有得到好处,却也没有因为一个成年人的小聪明把全家赶到雨里。
沈砚舟是在事情处理完以后才知道的。
他没有重新改。
这件事如果放在一个月前,韩烈多半先骂人,韩川可能直接动手,现在兄弟两个居然能自己把事情压下来。东坡发生的变化,不只是在建了多少棚、挖了多少井,也在人开始学会处理以前只会交给县衙的麻烦。
当天傍晚,几个棚头又主动提出,每片棚区自己选两个人先看房况,明显不符合第一批标准的不要全挤到登记处。许书吏担心他们会照顾熟人,贺老三便提议邻棚互查,甲棚的人去看乙棚,乙棚再去看丙棚,最后县里只抽一部分复核。
“你想出来的?”沈砚舟问他。
贺老三摇头,说是一个以前给粮行做过掌柜的老头提的。那老人嫌每天排队太乱,说粮行收货也是先分堆、再抽验,不会每袋都让东家自己拆。
沈砚舟听完,只让许书吏把方法记下来。
好的办法并不一定来自官府。
更不一定来自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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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修棚展开,东市反而比雨前更忙。
做木工的开始接门板、床架和木箱,编草席的供不应求,卖旧衣和棉絮的摊子一天比一天多。有人从城里收来穿坏的棉袄,拆出还能用的棉花重新絮成小被;几个原来做针线的妇人则合在一起接补冬衣的活,白天照顾孩子,晚上点灯缝到很晚。
顾清禾走了一圈,回来时告诉沈砚舟,东坡现在真正缺的不是“活”,而是本钱。
“很多人已经知道自己能做什么,可没有钱先买料。一个木匠可以接十张床,可先买木料的钱从哪来?织布的女人能做冬衣,可布是谁先买?”
沈砚舟问:“还是商户出?”
“有利润的,自然会有人出。但太小的买卖,大商户看不上。”
“县里借?”
顾清禾立刻摇头。“别碰。”
“为什么?”
“县里一旦借钱给谁,就要回答为什么借给他不借给别人;借出去收不回来,又变成坏账。你最后会发现一个木匠欠你两百文,你却花五百文的人力去追。”
这个问题很现实。
沈砚舟想了一会儿。“那怎么办?”
顾清禾说可以让东市自己出现小额赊料:木料铺赊给木匠,布商赊给针线棚,做完货以后先还料钱。县里不担保本金,只把契约留档、规定最高期限,避免利滚利和以债扣人。
“商人肯?”
“肯不肯让他们自己算。县里不要承诺替任何人还。”
“如果亏了呢?”
“做生意就会亏。”
顾清禾说这句话时很平静。“你不能把所有风险都从人身上拿走。要不然大家最后只会学会等县里决定什么能做。”
沈砚舟同意试,却只先开放给已经有稳定订单的工棚。
这又是一种变化。
几个月前,他面对的是人会不会饿死,所以第一目标是把风险尽量从灾民身上移走;现在开始恢复生产,反而需要让一部分正常风险重新回到个人和商户手里。
救命和生活,从来不是同一种管理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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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散人口簿也在这几天慢慢发生作用。
消息不是从官府来的,而是从人群里来的。
一个从安平南下的货郎在登记处看见墙上贴出的寻人简表,认出其中一个姓杜的名字,说自己两个月前曾在北安南边修车时见过那人。另一个女人认出邻村被抓走的两个青年,很可能在同一支运粮队里。消息真假难辨,甚至有人为了领县里给提供有效线索者的两顿热饭,开始编造见闻。
韩烈很快发现问题。
他主动取消了“有线索给饭”的办法。
许书吏问:“那谁还愿意说?”
“真见过的人还是会说。”
“万一不说呢?”
韩烈想了一会儿。“就让他们来看册子。有认识的再记,不先给东西。”
这是他自己吃过一次亏以后学会的。
人的善意是真的。
贪小便宜也是真的。
不能因为相信前者,就假装后者不存在。
沈砚舟没有插手,只让所有线索后面多加一栏:亲见、听说、无法确认。
这样一来,册子不再只是姓名簿,也开始慢慢形成一张关于北边征役和人员流动的模糊地图。
真正引起注意的是七个名字。
七个人来自三个不同村,却都有人说曾在去年冬天以后出现在“平码头—北安—西岭”的粮运线上。他们最初都不是兵,有车夫、佃农、木匠,也有和韩福生一样被征作役丁的人。
最后的记录都没有死亡。
只是消失。
范同看完这七个名字,认出其中两个曾出现在十二营补册里。
韩烈问他:“是不是也转了西七?”
“我不记得。”
“你再想。”
范同没有因为他急就乱说,只摇头。“不记得就是不记得。”
韩烈脸色不好看,却最终没有继续逼。
沈砚舟在旁边看着,什么都没说。
他知道韩烈真正学会的,不只是忍住不去西七。
而是忍住不把自己想听见的答案逼成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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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第七天,赵承礼仍旧没有回来,州城却来了一份公开公文。
不是关于军粮。
而是关于流民。
州府要求各县重新统计境内北来人口,分为“有籍可查”“无籍可查”“原军户及役丁”“青壮男子”四类,并要求所有北来成年男子在十日内补验路引。无路引者,由各县集中登记,等待州府下一步处置。
周延甫拿到公文以后,第一反应是松了一口气。
“至少不是抓人,只是登记。”
沈砚舟却看了很久。
问题就在“等待下一步处置”六个字。
现在东坡七千多人里,成年男子有相当一部分没有完整路引。洪灾、逃亡、村庄被毁、军队征役,本来就足以让一张纸消失。如果全部单独列成“待处置”,等于一下把他们从普通流民变成一群身份有问题的人。
更麻烦的是,“原军户及役丁”被单独列出来。
周延甫问:“不报不行。”
“要报。”
“那你还看什么?”
“看怎么报。”
县里不能抗正式公文。
也不能故意把人藏掉。
可同一个事实,用什么方式登记,后果可能完全不同。
沈砚舟让许书吏先做一件事:原来的东坡登记册不改,另外按州府要求整理副册。凡是路引遗失但原籍、亲属和同行者能够互相证明的,在备注里写明;曾经被征作役丁但已经释放、逃回或伤退的,也照实际情况写,不统一归为“军中逃人”。
“州府只要四类。”周延甫提醒。
“我们给四类,再附说明。”
“人家不看说明呢?”
“那至少说明还在。”
周延甫看着他,最后没有阻止。
这些日子他已经渐渐习惯沈砚舟这种做事方式:不正面顶公文,却总要在最简单的分类下面多加几行,把本来可能被一句话盖住的人重新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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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到东坡,当天下午就乱了一阵。
有人听说“无路引男子要另册”,马上以为州里要抓壮丁,二十多个人甚至准备连夜离开。韩烈把其中几个熟人劝回来,却没有用“绝对不会抓”这种自己也不能保证的话,只告诉他们县里现在做的是登记,至少临川不会因为没有路引先锁人。
“州里以后呢?”有人问。
韩烈答不上来。
最后是贺老三站出来骂了一句:“往哪跑?北边抓,南边也查,你现在拖着一家人半夜钻山,比把名字写下来更安全?”
这句话不是什么官府政策。
却比衙役解释有效。
大多数人最后没有走。
仍有七个人趁夜离开。
第二天早上,韩烈发现少了人,没有派人追,只在名册后面写“自行离开,去向不明”。
他已经开始明白,管理不是把每个人都按在原地。
有些选择即使不赞同,也只能由对方自己承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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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沈砚舟第一次把整个东坡的秋冬账摊开。
粮。
柴。
棚屋。
药。
衣物。
工钱。
道路。
井。
再加上最近开始出现的生意、租契和低价粮销售。
数字越来越多,事情却并没有因为有了数字就变简单。
他坐了很久,最后没有继续算总费用,而是把所有项目分成三类。
第一类,死人之前必须做。
粮、基本住处、饮水、医治。
第二类,能让人以后少靠救济的。
市场、工棚、工具、技能和交易。
第三类,县衙不应该永远替人做的。
每户怎么分菜地、谁轮值清沟、工棚内部怎么分工、谁帮谁看孩子。
第二天一早,他把这三类写给周延甫看。
县丞读完以后问:“这算什么?”
“以后做事先分一下。”
“有名字吗?”
沈砚舟想起韩敬之那句“宜收,不宜张”,便摇头。
“没有。”
周延甫笑了。“你现在终于知道有些东西没名字更好。”
“学会了。”
两个人难得都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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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的麻烦却在午后来了。
南门外突然出现了一支两百多人的流民队伍。
这次和以前不同。
队伍里成年男人很多。
而且不少人身上带伤。
领头的三十岁上下,左脸从眉骨到耳边有一道旧疤,进城前没有要求开门,只让人传话,说他们从北边逃来,愿意留在城外,也愿意干活,只求粮和一块能睡觉的地方。
韩烈赶过去以后,脸色很快变了。
这些人走路的样子不像普通流民。
队形虽然散,休息时却自然分成几组;有人站的位置总能看见前后道路,甚至连喝水都有人先看周围。
谢永年只转了一圈就低声说道:“当过兵。”
领头男人没有隐瞒。
“当过。”
“哪的?”
“北安。”
“哪个营?”
男人沉默了一下。
“十二营。”
韩烈下意识往前一步。
谢永年伸手挡了他一下。
沈砚舟到的时候,双方还隔着十几步。
两百多人没有兵器,至少明面上没有。很多人衣服破旧,有人包着伤,还有几个瘦得已经不像真正能打仗的人。可他们毕竟不是普通灾民。
一支两百人的旧军队伍,和两百个分散逃来的百姓,不是一回事。
周延甫随后赶到,一听十二营,第一反应就是不能让他们进入东坡。“州里刚下公文查军户和役丁,他们现在来,不是给临川惹事吗?”
领头男人听见以后,没有争辩,只说道:“不让留,我们继续南走。”
“往哪?”
“不知道。”
这句话很平静。
却是真的。
南边各县正在查路引。
他们未必走得过去。
沈砚舟问:“为什么离开北安?”
男人看了看周围,没有马上说军中秘密,只回答:“不想再抓老百姓当兵。”
“谁让你们抓?”
“上面。”
“哪个上面?”
“沈书吏。”
他竟然知道沈砚舟的称呼。
韩烈的眼神立刻变了。
谢永年也把手按到腰间。
男人却只是从怀里拿出一样东西,远远放在地上,然后退后几步。
是一块很小的木牌。
沈砚舟让衙役捡回来。
木牌正面刻着北安旧军的营号。
背面只有两个字。
**周信。**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那个领头男人身上。
他没有继续制造悬念,只说道:“周信救过我们几个人。”
“他现在在临川,我们知道。”
沈砚舟的神色没有变化。
“谁告诉你的?”
“没人。”
男人抬起头。
“我们就是跟着他留下的记号来的。”
沈砚舟没有问是什么记号。
因为更重要的问题已经摆在眼前。
两百个从十二营逃出来的旧兵,正在临川城外。
让他们留下,东坡从此就不再只是流民安置地。
不让他们留下,他们可能继续南下,也可能被北安追回去。
更现实的是,他们知道十二营。
知道西岭。
也许知道西七。
甚至可能知道韩福生。
韩烈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但这次他没有冲上去问父亲。
他只是站在沈砚舟身边,低声说道:
“先把他们的刀找出来。”
沈砚舟看了他一眼。
韩烈又补了一句:“有刀先交刀。人再慢慢问。”
这一次,沈砚舟点头。
“就这么办。”
城外的秋风已经明显冷下来。
两百多个曾经拿过兵器的人站在风里,等着一座他们从没属于过的城,决定要不要让他们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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