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从一座城开始
By 大卫王 · 230 chapters
第三十八章 留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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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崇礼走后的第三天,东坡又下了一场小雨。
这一次没有多少棚子漏。
前些日子集中修过以后,最差的屋顶已经换过,排水沟也重新挖深。雨水顺着沟槽往坡下流,泥地虽然仍旧难走,却没有再像最早那样一脚踩下去半条腿都是泥。
许书吏抱着新册从东市回来时,鞋上还是沾了一圈黄泥。
他把册子往沈砚舟桌上一放,说了一句:“又少了八十七户。”
沈砚舟抬头:“走了?”
“不是。”
“那怎么少?”
“从救济册里少。”
这其实是件好事。
最近半个月,东坡有越来越多家庭因为找到稳定营生,主动减少或者完全退出实粮救济。有人进工棚,有人跟本地商户做长工,也有人在东市做起小生意。最开始每天只有十几户变化,现在一次重新核账,已经能划掉八十多户。
可许书吏的神色并不轻松。
“还有个事。”
“说。”
“他们不走了。”
沈砚舟一时没听明白。
“谁?”
“这些已经不靠救济的人。”
许书吏指了指册子。“我问了几家,明年还回不回北边。十户里有七八户都说不回。”
这才是问题。
救济减少,并不意味着东坡会消失。
恰恰相反。
越能自己活下去的人,越没有理由离开。
沈砚舟把册子翻开,看见那些被划掉救济标记的家庭后面多了新的备注:木工、针线、菜贩、车夫、修鞋、豆腐、杂货、驴车运输。
这些身份看起来很普通。
却已经不是“流民”。
他们开始变成住在这里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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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延甫听完以后,第一句话就是:“不能再建房了。”
沈砚舟问:“为什么?”
“再建下去,东坡就真成镇了。”
“现在已经快是。”
“所以更要停。”
周延甫不是故意为难。
他真正怕的是一旦默认东坡长期存在,后面所有问题都会一起出现:户籍、税、治安、土地、水源、祭祀、婚书、孩子入学、老人死后的埋葬地。一个临时安置点变成常住聚落,不是换个名字那么简单。
陆承安的态度反而比以前稍微松了一点。
“现在全赶走不现实。”他说,“但不能继续无限扩。”
顾清禾则更直接:“你们现在争的不是留不留,是留多少。”
三个人坐在县衙侧厅里,对着东坡那张越画越细的图看了很久。
沈砚舟最后问:“如果把边界定死呢?”
周延甫看他。
“什么意思?”
“现在东坡有多大,就先限定多大。边界以外不准再建常住房,只保留临时棚和新来安置区。边界以内已经有稳定收入、能自己养活的人,允许继续住,但要开始登记长期住户。”
“等于承认他们留下。”
“是。”
周延甫沉默。
陆承安问:“土地怎么办?”
“居住地先不变产权。还是租。”
“租多久?”
“一年。”
“谁来收?”
“原地主。”
“县里呢?”
“收市场和公共费用,不碰地租。”
顾清禾忽然问:“那没地主的公地呢?”
沈砚舟停了一下。
“县里登记使用权,不卖。”
她点点头。
这个安排并不完美。
甚至有很多将来一定会出问题的地方。
可至少它把最危险的一件事先挡住了:不能因为流民住下来,就默认谁先占地谁以后就拥有那块地。
土地使用和所有权必须分开。
否则今天救灾,几年以后就会变成一场更大的地权争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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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到东坡以后,反应完全不是县衙想象的那样。
很多人最先问的不是“能不能留下”。
而是“要不要交钱”。
贺老三听完以后第一个找到沈砚舟。
“住原来的棚也要交?”
“不是交县里房钱。”
“那交什么?”
“如果占的是陆家地,按以后定下的租约交一点。占公地的,可能要交公共费用。”
“多少?”
“还没定。”
“那你先说能留下,后面再涨怎么办?”
这句话很现实。
沈砚舟没有说“绝不会”。
“所以要写一年。”
“一年以后呢?”
“再重新定。”
贺老三皱眉。“那还是不稳。”
“比三个月稳。”
老人想了想,勉强承认。
旁边有人问:“我们自己砌的房,为什么还要租地?”
“房是你的,地不是。”
“那房以后怎么办?”
“如果真要搬,可以拆。”
“泥砖怎么拆?”
这个问题让周围一阵笑。
可笑完以后,所有人又安静下来。
因为大家都知道,这不是笑话。
泥砖屋一旦砌起来,就已经不像草棚那样能说走就走。
沈砚舟没有继续给一个漂亮答案,只说道:“所以以后新建泥砖屋要先登记。你要盖,就得先知道地不是你的。”
“那还盖不盖?”
“你自己决定。”
这句话其实比县衙替他们决定更难。
因为它意味着风险真的重新回到个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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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批长期住户登记最终只有二百多户。
比预想少。
很多人明明嘴上说想留,却真要签一年租住和公共费用登记时,又开始犹豫。
有人怕北边家里还有田。
有人担心州府以后不认。
也有人单纯觉得,现在不领救济已经很难,再加钱不划算。
顾清禾看完名单以后反而说:“正常。”
沈砚舟问:“你不觉得少?”
“真正涉及出钱的时候,人才会认真想自己是不是真想留。”
这句话很像她。
很多口头选择,只有碰到成本才变成真正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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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东坡开始登记长期住户的时候,北边又来了人。
这一次不是两百多个旧兵。
只有十七个人。
全是女人和孩子。
其中最大一个女人四十多岁,最小的孩子还不到两岁。她们没有男人带路,一路靠着商队、村庄和偶尔遇到的好心人南下。
领头女人姓周。
进东坡登记时,她报出了一个名字。
魏六。
许书吏一下停住。
魏六正是前几天北安逃卒名单里那个有伤退凭据的人。
人现在就在临川。
这个消息很快传过去。
魏六赶到登记处时,走得太快,旧腿伤几乎把他绊倒。
女人看见他,没有马上哭。
只是站在那里盯着。
魏六也停住。
两个人隔着几步看了很久。
最后女人走过去,抬手打了他一个耳光。
周围人全愣了。
魏六没有躲。
女人又打了一下。
“你还活着。”
魏六点头。
“为什么不回家?”
“回不去。”
“为什么不捎信?”
“没地方捎。”
“你娘死了。”
魏六的脸一下变了。
女人这才哭出来。
她不是妻子。
是姐姐。
跟着来的两个孩子,是魏六弟弟家的。
男人都没出来。
一个被抓兵。
一个失踪。
魏六站在那里,突然不知道该先问谁。
这场重逢没有任何完整的喜悦。
只是证明又有一个人真的从名单里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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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烈后来把魏六的名字从《东坡失散人口簿》里划掉。
不是涂黑。
而是在后面写了四个字:
“已归临川。”
这是这本册子里第一次出现这样的备注。
韩川看了很久。
“以后是不是还会有?”
“会。”
“你怎么知道?”
韩烈停了一下。
“不知道。”
“那你还说会?”
韩烈把笔放下。
“总得有几个。”
韩川没有笑他。
两兄弟都知道,这句话里有韩福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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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承礼终于在那天下午回来了。
没有提前通知。
也没有县衙仪仗。
只带三个随从,从南门进城。
沈砚舟得到消息时正在东坡看长期住户边界。等他赶回县衙,赵承礼已经坐在正堂里喝第二碗茶。
人瘦了一点。
脸色也比走的时候差。
可精神还好。
周延甫把这半个月的文书摞在桌上,赵承礼没有先看。
他第一句话问的是:
“东坡现在多少人?”
“七千四百左右。”
“还涨?”
“慢了。”
“旧兵呢?”
“分散安置。”
“北安来要过人?”
“来过。”
“交了吗?”
“没直接交,报州府复核。”
赵承礼听到这里,终于看向沈砚舟。
“你胆子不小。”
沈砚舟还没说话,周延甫先开口:“是我签的。”
赵承礼愣了一下。
周延甫又说:“沈书吏把人查清,我做的决定。”
赵承礼看了两人片刻,忽然笑了。
“我才走几天,你们倒真会自己干了。”
气氛一下松了些。
可沈砚舟能看出来,赵承礼回来不是单纯因为州府查完了。
他带回来的东西还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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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几个人关起门来谈州城的事。
韩敬之也在州府。
孙景年仍然停职。
但没有下狱。
州里真正争的,不只是北安军粮账。
而是北安到底还有多少兵,州府还能不能控制。
赵承礼说,最近几个月北安上报兵额不断增加,可实际能接受州府点验的人数却越来越少。粮的去向只是其中一层,更深的问题是,有人怀疑魏成岳正在借十二营、西岭这些不入正常军册的编制,养一批不完全受州府控制的人。
“州里准备动北安?”周延甫问。
“不敢。”
赵承礼说得很直接。
“至少现在不敢。”
“那查什么?”
“先知道有多少。”
沈砚舟听到这里,忽然明白为什么孙景年会被停职。
真正危险的从来不是查出粮少了几百石。
而是粮数一旦和真实兵额对上,就可能证明北安藏了一支军队。
赵承礼看向他。
“南仓那本别录还在?”
“在。”
“别动。”
“范同说还有一份人名册。”
“我知道一点。”
沈砚舟抬头。
“州里也知道?”
“有人知道。”
赵承礼没有继续细讲,只说道:“现在最重要的是不能让任何一边先得到完整的粮账和人名册。”
“为什么?”
“因为谁拿到,谁都可能拿它做别的事。”
这句话比任何阴谋解释都更真实。
州府拿到,可能借机清北安。
北安拿到,可能杀人灭口。
其他军镇拿到,也可能利用内部矛盾。
证据本身并不会自动带来正义。
它也可能只是另一种权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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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舟把长期住户登记的草案交给赵承礼。
县令看得比预想久。
看到“一年租住、不转地权、不得私设刑罚、公共费用单列”时,他抬头问:“你真准备让东坡留下?”
“至少一部分。”
“多少?”
“不知道。”
“以后会不会越来越多?”
“可能。”
赵承礼把纸放下。
“州里不会喜欢。”
“韩敬之已经提醒过。”
“他提醒得对。”
“那县尊的意思是停?”
赵承礼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反问:“现在让他们走,去哪?”
这就已经是答案。
他也知道赶不走。
“那就做。”赵承礼说道,“但别叫新镇,也别报长期安置。”
“叫什么?”
“东坡灾民自养区。”
沈砚舟笑了一下。
“这个名字很难听。”
“难听才好。”
赵承礼也笑。
“好听的名字容易让上面的人多想。”
这段时间,他显然也学会了同样的东西。
事情可以往前走。
名字先别走太快。
---
赵承礼回来以后,县衙的节奏明显稳了下来。
很多原本压在周延甫和沈砚舟身上的决策重新有了明确出口。
可沈砚舟反而没有轻松多少。
因为赵承礼很快把一件更大的事交给他。
“冬粮预案。”
“又是我?”
“你最熟。”
“县尊刚回来。”
“所以我回来就不能偷懒?”
沈砚舟一时无话。
赵承礼把一张州府最新粮价抄表推给他。
南边三县价格还在涨。
北边基本已经不往南出粮。
州府自己的仓也开始收紧。
“入冬以前,临川至少准备四十天安全粮。”赵承礼说道。
沈砚舟皱眉。
“按谁算?”
“按最坏的时候算。”
“全县?”
“先算城内、东坡和几个重灾村。”
这不是小数。
如果真按四万人、四十天考虑,即便绝大多数人有自家粮,县里需要掌握和可调度的安全储备也远超现在。
顾清禾后来看到这个目标,第一句话就是:“买不到。”
“我知道。”
“那怎么做?”
“买一部分,省一部分,再想办法让市场别一起抢。”
“还有呢?”
“秋收。”
这两个字终于出现。
洪水以后,临川周边并不是所有田都绝收。
高地、部分晚稻和一些未被淹的田还有收成。
真正决定冬天的,不只是外购粮。
是本地这一季到底能收多少。
第一卷从洪水开始。
现在终于走到了收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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县衙第一次开始全面估秋粮。
不是为了征税。
是为了知道临川能不能过冬。
陆承安主动把陆家田庄的估产拿来。
顾家则提供周边粮商对各乡收成的判断。
柳家村、北河几个受灾村也开始逐片看田。
数字不算乐观,却比最坏预想好。
有些低田全毁。
有些高田能收六七成。
还有少量改种的杂粮已经成熟。
赵承礼看着第一版估算,长长出了一口气。
“只要秋收不再出事,就还有路。”
偏偏这句话说完第二天,北边天气突然变了。
一阵很早的冷风压下来。
温度一下降得厉害。
几个老农站在田里看天,脸色都不好。
晚稻还没完全熟。
如果接下来再冷两三天,收成会损失。
沈砚舟第一次真正感觉到,有些东西不是制度能解决。
水来时可以开渠。
粮乱时可以改账。
人多可以重新分工。
可天气冷下来,不会因为县衙做了更好的表格就停。
当天傍晚,赵承礼只下了一道很简单的命令:
能收的先收。
不等全熟。
全县开始抢秋收。
---
东坡的人第一次大规模走进临川周边田地。
不是抢粮。
而是帮收。
县里按日给工粮,本地农户另补一点现钱或者稻谷。原本很多人担心流民进田会偷,第一天仍有人在田边盯得很紧。可真正忙起来以后,谁都顾不上这些。
韩烈带着一批旧兵去陆家田庄。
曹进第一次带人干这种活,没有队列,也没有号令,只按田块分。有人不会割稻,被当地农妇骂得狗血淋头;几个以前骑马拿刀的老兵弯腰半天,腰疼得站不直,晚上回去都说比行军还累。
陆承安亲自到田边看了一次。
他站在田埂上,看着那些北安旧兵和陆家佃户混在一起割稻,神情有些复杂。
沈砚舟问:“后悔借地给他们了?”
“不是。”
“那你想什么?”
陆承安看着远处。
“如果早半年有人告诉我,会有几千北方流民在陆家地里帮收稻,我一定觉得他疯了。”
沈砚舟笑。
陆承安却没笑。
“世道变得太快。”
“所以你更想守旧?”
“所以我更怕乱改。”
这个回答很像他。
两个人并肩站了一会儿,没有争。
---
抢收持续了六天。
天真的冷了。
但大部分能收的粮已经入仓。
临川没有因为这一场早冷彻底失收。
东坡也因为参与秋收第一次得到一大批不是救济性质的粮食收入。
有人拿到几斗稻谷以后,自己背回棚里。
不是县衙发的。
是自己挣的。
这件事在东坡产生的影响比沈砚舟预想更大。
很多人第一次开始存粮。
哪怕只有一袋。
贺老三把自家分到的粮挂在梁上,说什么都不卖。
有人笑他。
他只说:“这是过冬粮。”
这三个字开始真正出现。
---
月底,东坡长期住户登记增加到五百多户。
退出全额救济的家庭超过三百。
市场摊位破了七十。
工棚也开始出现第二排。
可沈砚舟没有再允许往外扩。
新的边界桩一根根插下去。
这一次没有人拔。
不是因为所有人都满意。
而是因为大多数人已经知道,边界以内的生活开始有一点确定性。
确定性本身,就是一种资源。
---
那天夜里,赵承礼叫沈砚舟过去。
桌上放着一封州府密信。
信里只有一句真正重要的话:
北安魏成岳拒绝州府第二次点兵。
赵承礼看着他。
“可能要出事了。”
沈砚舟没有问是不是要打仗。
因为谁都不知道。
他只是问:“临川要准备什么?”
赵承礼沉默了一会儿。
“粮。”
“还有呢?”
“人。”
“什么人?”
赵承礼看向东边。
“如果北边真乱起来,会有更多人下来。”
这一次,他们讨论的已经不是七千。
而是下一批。
甚至下下一批。
沈砚舟站在窗边,看着远处东坡的灯。
几个月前,城门外第一次出现几百个流民时,整个临川都觉得那已经是灾难。
现在他们开始明白。
真正的乱世,不是突然来一次大灾。
而是你刚把一批人安顿好,路的尽头,又会出现更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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