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从一座城开始
By 大卫王 · 230 chapters
第三十章 地是谁的
♫ Listening Mode
Let the story come to life
Female voices: Mainland Mandarin / Hong Kong Cantonese / Taiwan Mandarin
Up to five Chinese female voices from Mainland China, Hong Kong and Taiwan, across Microsoft and Google when available. Preview before listening; background playback may be limited.
东坡被拔掉的界桩一共二十七根。
沈砚舟赶到时,几十个流民已经在坡下翻开了一大片土。有人用锄头,有人拿削尖的木棍,还有两个上了年纪的男人跪在地上,用手把杂草根一点点抠出来。新翻的泥土颜色很深,混着被晒蔫的草茎,在太阳底下散出潮湿的土腥味。
陆家的两个管事站在另一边,带着十几个庄丁,脸色都很难看。双方还没有真正动手,但界桩倒了一地,几个年轻人手里的锄头也明显不是只准备挖土。
韩川看见沈砚舟,赶紧跑过来,把事情说了一遍。
最开始只是七八户人在棚边种菜。陆家没管。后来新来的流民看见那片荒坡长了几年野草,便觉得放着也是放着,不如趁秋天前种些萝卜、菘菜和耐寒杂粮。有人去问陆家管事,得到的回答是不许。当天晚上,几个界桩就被拔了。第二天一早,人数从十几户变成几十户。
“是谁先拔的?”沈砚舟问。
韩川摇头。“都说不知道。”
这种回答并不意外。
人一多,责任最容易消失。
陆家管事名叫陆忠,在田庄做了二十多年事。他没有一上来就喊抓人,只把地册递给沈砚舟,指着其中一片说道:“沈书吏,这块地不是没人要。是去年轮休,今年本来准备种桑。你们最初租的是坡上那一片,文书里写得明明白白。现在他们往南越了六十多亩。”
“已经挖了多少?”
“少说十几亩。”
“损失呢?”
“现在还不算大。再让他们挖两天,桑苗下不了地,明年就算耽误了。”
人群里立刻有人喊:“荒着两年了还说种桑!”
陆忠转身:“你知道陆家哪年轮哪块田?”
“反正现在什么都没有!”
“没种东西就不是地了?”
周围顿时吵起来。
沈砚舟没有提高声音,只让韩川把几个最早动土的人找出来,又让陆忠把地契、租佃和今年的种植安排拿来。双方都不满意,尤其流民那边觉得事情已经明摆着,一片荒地放在那里,自己又没有饭吃,为什么不能种。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主动站了出来。
沈砚舟认得他。
正是前几天问“明年回不去还能不能住这里”的那个清河县老人,姓贺,大家叫他贺老三。
“界桩是我拔的。”他说。
人群忽然安静了一些。
沈砚舟问:“为什么?”
贺老三没有躲。“因为问了不让种。”
“所以就拔?”
“那怎么办?”
“继续问。”
“问谁?”
这句话把沈砚舟问住了片刻。
贺老三指了指身后的棚区。“县里让我们干活,给粮,活干一天才有一天。冬天以后呢?明年呢?你们又说这里不是长久地方。我们会种地的人,总不能一直等粥。”
他说得不快,也没有煽动人群,可周围的人明显都在听。
“那你为什么不种租给你们的坡地?”
“那边住人、搭棚、挖茅坑,能种多少?这里空着。”
陆忠忍不住道:“空着也不是你的。”
贺老三转头看他。“我没说是我的。我就想种一季。”
“今天一季,明年呢?”
“明年真不让,我走。”
陆忠冷笑:“你现在已经不肯走了。”
气氛重新紧起来。
沈砚舟这次没有让他们继续争。他先把贺老三叫到一边,又让韩川把其他几个带头的人分别问清。问下来以后,情况比想象中复杂:并不是所有人都想“抢地”。有人只是想种冬菜,有人希望县里正式租给他们一两亩,还有几户已经开始盘算明年如果回不去,就留在临川给人做佃户。
真正拔界桩的,也只有七八个人。
剩下的人只是看见有人动了,跟着下地。
这和洪灾刚开始时抢粮很像。很多群体性行为并不是几百个人事先商量好,而是所有人都在等第一个人跨过去。
界桩一倒,地的边界就从“规矩”变成了“看谁先占”。
沈砚舟蹲下来,把一根被拔出的木桩重新插回土里。
这个动作让旁边不少人脸色变了。
贺老三看着他:“你还是要帮陆家?”
“我是在把桩插回去。”
“有什么区别?”
“有。”
沈砚舟站起来。“这块地现在属于谁,先按现有地契和租佃算。你觉得陆家荒着不合理,可以谈租、谈开荒、谈换地,但不能因为你需要,就先把别人的界桩拔了。”
人群里有人不服:“那我们怎么办?”
“我还没说完。”
沈砚舟转向陆忠。“陆家这块今年真准备种桑?”
“是。”
“桑苗呢?”
陆忠停顿了一下。
“还没送来。”
“什么时候下地?”
“按原计划,下月。”
“如果晚半个月会怎样?”
“影响不大。”
“那这十五天能不能先借出一部分?”
陆忠脸色顿时难看起来。“沈书吏,你刚说不能因为需要就占地。”
“所以我问你愿不愿意借,不是替他们拿。”
这一次,周围安静了。
陆忠没有权限直接答应这么大的事。
“我要回去问公子。”
“去。”
“那他们现在得停。”
“停。”
沈砚舟回头看向贺老三。“在陆家答复以前,不准再往南挖。已经翻开的那十几亩先不动,也不准播种。”
贺老三明显不满意,却没有立刻反对。
“如果陆家不借呢?”
“我找别的地。”
“什么时候?”
“今天开始找。”
“又让我们等?”
“对。”
沈砚舟没有给一句让人舒服的话。
“你们可以不满意。但从现在开始,谁再拔界桩,谁就不是在种地,是在毁约。”
---
陆承安下午就来了。
这一次没有在县衙谈,而是直接站在那片被翻开的地边。
他沿田埂走了很久,连已经被翻开的土都蹲下来抓了一把。贺老三等几个人站在不远处,没有靠近。
“十几亩。”陆承安说道,“真给他们?”
“不是给。租。”
“拿什么租?”
“工粮折一部分,或者以后收成折。”
“他们现在连种子都没有。”
“县里能想办法。”
陆承安看着他。“你发现了吗?一开始你只是让他们活下来。现在你开始替他们找地。再往后就要找田契、找水、找牛。”
“我知道。”
“那你还做?”
沈砚舟没有马上回答。
他也问过自己。
救灾原本应该有终点。
发粮、搭棚、治病,等洪水过去,人各自回家。
可北边的人回不去。
南边也开始限制流动。
七千多人已经不是几天能散掉的数字。
如果还把他们当作“暂时等着走的人”,很多现实问题只会被拖到更坏。
“他们不能一直靠工粮。”沈砚舟说道,“县里养不起。”
“所以你就把陆家的地拿来养?”
“我说了,是租。”
陆承安转头看他。“如果我不同意呢?”
“那我找别人。”
“别人也不同意呢?”
“县里有一点荒地。”
“水呢?”
“再找。”
陆承安笑了笑,没有讽刺,只显得有些疲惫。“你现在已经开始相信,只要肯找,总能找到办法。”
“不是吗?”
“不是。”
他指了指脚下。“地就这么多。水也就这么多。你给一边,另一边就少。以前你面对的是洪水,洪水不会和你讲道理。以后不一样,你面对的是分配。”
这句话让沈砚舟沉默了一会儿。
陆承安继续往前走,走到被拔掉的一处界桩旁边才停下。“我可以借二十亩,半个月。”
“二十亩够什么?”
“种菜够。”
“他们想的是以后。”
“所以我只给半个月。”
“为什么?”
“我要让他们知道这是借,不是因为拔了桩,地就变成他们的。”
这一点沈砚舟赞同。
“条件呢?”
“翻过的十几亩算进去,另外补六亩。只许种短季菜,不准建屋,不准挖井,不准再往南扩。半个月以后陆家要下桑苗,必须全部退地。”
“种子?”
“陆家可以赊一批。”
沈砚舟看向他。
陆承安淡淡道:“别这么看我。赊,不是送。”
“还不起呢?”
“以后做工扣。”
“利息?”
“不要。”
沈砚舟笑了。
“你最近也开始做赔本生意。”
“少来。”
陆承安的脸色终于松了一点。
但他很快又加了一句:“这只是二十亩。你真正要解决的七千人的生计,不在这里。”
“我知道。”
“你最好真的知道。”
---
当天傍晚,二十亩地重新量过。
这一次界桩不是陆家单方面插,也不是县衙的人自己插,而是陆家管事、东坡棚头和两个流民代表一起走边界。贺老三也在。
沈砚舟故意让他亲手插第一根桩。
老人接过木槌时有些不自在。
“我上午才拔。”
“所以现在你插。”
“以后陆家反悔呢?”
“文书在。”
“你们总说文书。”
“那你想要什么?”
贺老三想了想。“最好我自己也留一份。”
“可以。”
这一句话说完,他才把木桩砸进土里。
周围有人笑。
贺老三骂了一句:“笑什么?以后你们吃菜别来找我。”
气氛反而松了。
争了大半天的地,并没有因为谁更有道理而解决,只是因为终于出现了一种双方暂时能承受的安排。
可沈砚舟很清楚,这不是答案。
只是把真正的问题往后推了半个月。
---
晚上回县衙以后,他让许书吏把东坡的技能登记先拿一部分过来。
七千多人当然还没补完,但第一批两千多人的情况已经开始出来。
最常见的是农户。
其次是短工、佃户、挑夫。
可再往下看,就复杂起来。
木匠二十三人。
泥瓦匠十七人。
铁匠和学徒九人。
织布、纺线、染布的妇人七十多人。
会编竹器、草席的三十多个。
船工十一人。
烧窑的八人。
纸工六人。
屠户四人。
做豆腐的三个。
还有一个以前替县学抄书的落第生。
许书吏已经学会不再每看见奇怪职业就来问,只把明显重复的合并。
沈砚舟看了很久,忽然说道:“我们之前把人都用错了。”
许书吏没听懂。
“怎么错?”
“会织布的去挖沟,会烧窑的去扛粮,会木工的去除草。”
“不然呢?县里现在缺的就是这些工。”
“短期没错。”
沈砚舟把册子翻回去。“但如果一直这么用,他们永远只能靠工粮。”
许书吏看着他,开始有一种不祥预感。
“沈书吏,你又想干什么?”
“分工。”
“已经分工了。”
“不是修路那种分工。”
“那是什么?”
沈砚舟没有马上回答。
他想到了东市。
现在东市很多买卖都是自然长出来的,可一个刚逃来的铁匠没有炉,一个织布妇人没有机,一个木匠没有料。人有技能,不等于马上就能靠技能活。
如果县里什么都包,东坡会变成一个巨大工场。
如果县里什么都不管,大部分人仍会因为缺工具、本钱和市场,只能继续领工粮。
真正要做的,也许不是“给他们工作”。
而是让原来会做的事重新做起来。
---
第二天早上,顾清禾听完这个想法,第一句话就是:“县里别开作坊。”
“我还没说开。”
“你眼神已经像准备开了。”
沈砚舟笑了一下。“那你说怎么办?”
顾清禾坐在东市一个卖茶水的小摊旁边,翻了翻技能册。“先找需求。”
“什么意思?”
“你有二十三个木匠,不代表应该马上做二十三个木工棚。临川现在需要什么,就先做什么。”
“棚子、桶、木箱、车轮都缺。”
“那木匠有活。”
“铁匠呢?”
“修农具、修车、做钉。”
“织布的呢?”
顾清禾看向周围满是补丁的衣服。“你觉得他们没活?”
沈砚舟明白了。
“不是先造产业,是先让供需碰上。”
“对。”
她把册子合上。“你总想先搭架子。很多时候先把人摆到对的地方,架子自己会出来。”
“那工具怎么办?”
“租。”
“谁出工具?”
“有工具的人。”
“没人有呢?”
“商人出。”
“凭什么?”
“收租。”
沈砚舟忍不住看她。
“你们商人真是什么都能收钱。”
顾清禾也笑。“不收钱,谁给你出本钱?”
两个人很快把第一步定得很小:不建所谓“大作坊”,只在东市旁边划一片工棚区,让有手艺的人登记需求。县里不发工资,只提供临时场地;商户如果愿意出工具、原料,可以和手艺人自己谈分成或租用。县里只管契约留档,不许强迫,不许以工粮资格逼人签约。
“还要一条。”顾清禾说道。
“什么?”
“欠工具钱不能绑人。”
沈砚舟看向她。
“有些作坊最喜欢先借你一套工具,后来你一辈子都还不清,最后连人都走不了。”
这种事情并不新鲜。
债一旦和劳力绑死,很容易变成另一种奴役。
沈砚舟点头。“写进去。”
顾清禾看了他一眼:“你现在开始知道商人为什么也需要规矩了?”
“我一直知道。”
“以前你只是怕商人抬粮价。”
“现在也怕。”
“那就好。”
---
工棚区还没正式划完,县衙却先收到一封来自州城的急信。
不是赵承礼写的。
是他随行的衙役快马送回。
信只有半页。
赵承礼已经到州城,但没有立刻见到刺史。州府正在开军议,北安军镇突然拒绝接收新派去的监军,并把南岗以北两处关口全部换成自己的人。
更麻烦的是,州府要求各县七日内核报民仓、商仓的命令没有撤。
信末,赵承礼只写了一句话:
“八百石暂缓装运,先报实数,不得虚报。”
沈砚舟看完后,把信交给王敬山。
“县尊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真报?”
“真报。”
王敬山皱眉。“顾家、陆家、梁家,全报?”
“报。”
“州里真征怎么办?”
沈砚舟停了一下。
“到时候再挡。”
“怎么挡?”
“用账挡。”
王敬山苦笑。“账挡得住兵吗?”
沈砚舟没有回答。
有时候挡不住。
但如果因为怕挡不住,就先把账做假,以后连自己站在哪条线上都说不清。
---
商户听见要报实仓,反应比预想更大。
梁守义第一个到县衙。
老人没有发火,只把自己的库存账往桌上一放,说梁家现有六百多石,其中一部分已经签给城内酒坊和几家大户。如果州府按库存比例征走,违约损失谁赔?
顾家更复杂。
顾清禾没有代表家里来谈,而是顾家一个年长管事过来,开口就问县里能不能把“在途粮”排除在库存之外。陆家则要求田庄口粮、种粮和佃户分粮不能算可征军粮。
每一家都有理由。
而且都不算胡搅蛮缠。
沈砚舟突然发现,“报实数”四个字比想象中难得多。
粮在仓里,并不等于粮可以拿走。
一石粮可能已经卖给别人。
可能是种子。
可能要养庄户。
可能是救济储备。
只看仓里有多少,再按比例征,是最简单的算法,也是最容易把整个系统弄坏的算法。
他让几家重新报。
不是只报“有多少粮”。
而是分成:
可售粮。
已签约粮。
口粮。
种粮。
救济储备。
在途粮。
每一项都要有凭据。
顾家管事听完以后问:“州里会认?”
“我不知道。”
“那为什么做这么细?”
“因为先让我们自己知道哪些粮真的能动。”
这句话让对方没有再说。
---
三天以后,东坡第一批工棚开了。
没有仪式。
也没有牌坊。
只是十二间简陋棚子。
四个给木匠,两个修铁器,三个织补和纺线,另外几个留给竹器、修车和杂工。
最先真正赚到钱的不是那些手艺最好的。
而是一个会补鞋的老妇人。
她一天补了十八双鞋。
因为整个东坡到处都是走烂鞋底的人。
沈砚舟去看的时候,她正坐在棚口骂一个年轻男人:“你这鞋还补什么?底都没了,拿草绑一双都比这强。”
男人却舍不得扔。
“新的贵。”
老妇人翻了个白眼,还是给他补。
旁边另一个木匠已经接了顾家做粮箱的活,两天能赚到过去三天工粮折算的钱。
韩川兴奋地告诉沈砚舟,说有人开始不领县里的工粮了。
“为什么?”
“自己赚得到。”
这大概是沈砚舟这些天听见最好的消息。
不是多来了一批粮。
而是有人开始不需要那批粮。
可当天登记时,他也发现另一面。
有手艺的人更容易找到活。
老人、残疾人、带幼儿的女人、完全没有工具技能的人,仍然只能靠救济和低强度公工。
生活开始恢复以后,不平等也开始更明显。
这不是一个政策能抹掉的东西。
---
那天下午,贺老三来找他。
老人手里拿着一把刚领的菜种,神情却有点不好意思。
“沈书吏,我想问个事。”
“说。”
“那二十亩地以后收的菜,归谁?”
沈砚舟愣了一下。
“谁种归谁。”
“水沟是大家挖的。”
“嗯。”
“种子是陆家赊的。”
“嗯。”
“有人是一起翻地,有人后来才分到一块。那到底怎么算?”
新的问题已经来了。
沈砚舟笑了一下。
贺老三被笑得莫名其妙。“我问正事呢。”
“我知道。”
“那你笑什么?”
“没什么。”
沈砚舟让他坐下,拿出一张纸。
“你们自己想怎么分?”
贺老三更愣。
“问我?”
“地是你们种,不问你问谁?”
老人想了半天,觉得按户分最简单。谁家种哪块,谁家收;公用水沟和工具则每户出一点工。没有成年劳力的几户,可以让别人代种,收成按比例分。
沈砚舟听完,只问:“那孤寡老人呢?”
贺老三挠了挠头。
“再留一小块公地?”
“谁种?”
“大家轮。”
“愿意吗?”
老人沉默片刻。“不愿意也得干吧。”
“为什么?”
“都住一个地方。”
这一次沈砚舟没有教他。
“那你回去跟大家商量。商量好了写下来。”
贺老三拿着菜种走出去时,脚步比来时慢。
沈砚舟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可能比自己替他们定一套分配办法更重要。
如果所有规则都只能由县衙制定,东坡永远只是一个被管理的地方。
真正的共同生活,迟早要让住在那里的人自己学会分东西,也学会为分得不满意的人负责。
---
傍晚,陆承安来收那二十亩地的第一份租约副本。
看完以后,他注意到附页上还有一张“公地轮种”草案。
“你开始让流民自己定规矩了?”
“只是种菜。”
“今天种菜,明天就会选人管水,再以后管路、管夜巡。”
沈砚舟笑。“你怕了?”
陆承安没有笑。
“我只是提醒你,组织一旦形成,就不容易拆。”
“总不能七千人的事都由县衙管。”
“所以你准备让他们自己管?”
“部分。”
陆承安把文书合上。“那你最好想清楚谁有权管,管到哪里。一个能组织七千人的地方,不只是村。”
这句话比前几次更重。
沈砚舟听得出来。
陆承安担心的不只是土地。
也开始担心东坡形成一种新的政治力量。
七千人。
有自己的市场。
自己的工棚。
自己的水井。
开始讨论自己的菜地怎么分。
如果再有自己的头领和武装,性质就完全不同。
沈砚舟同样不想走到那一步。
至少不是现在。
“夜巡还是县衙管。”他说。
“分粮也是。”
“棚头只能管生活登记和公工。”
“不能私设处罚。”
陆承安点了点头。“这几条先写下来。”
沈砚舟看他:“你现在也替我做制度了。”
“我是在替临川留后路。”
两个人相视片刻。
谁都没笑。
---
当天夜里,州城终于来了赵承礼亲笔的第二封信。
信比上次更短。
第一行:
“八百石减至三百。”
王敬山看见以后长长松了一口气。
可沈砚舟没有立即高兴。
下面还有两行。
“州府同意临川灾民口粮、种粮暂不计征,但要求商粮实数备案。另,孙景年已被停职候查。”
屋里的气氛顿时变了。
赵承礼没有写原因。
只在最后补了一句:
“勿再寄北安粮账。州仓有人先一步问过临川。”
沈砚舟把信看了两遍。
王敬山低声问:“谁问的?”
不知道。
也没有必要现在猜。
就在这时,外面有人敲门。
是负责南门夜值的衙役。
“沈书吏,有个人从州城方向来的,说一定要见你。”
“谁?”
“他说姓范。”
沈砚舟抬头。
门外的人喘得很重。
“不是范主簿。”
“他说,他叫范同。”
A voluntary, one-time contribution in appreciation of this work.
Follow the story and stay connected
0 readers are following this story. Followers receive an in-app notification when a new chapter is published.
Discussion & Comments 0
Sign in to join the discussion. Sign 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