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从一座城开始
By 大卫王 · 230 chapters
第九十二章 兵来了以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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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面的公文没有给州府太多准备时间。
第一批驻军调防的日期,定在一个半月以后。
人数不算惊人,三千多人,却比沈砚舟过去直接接触过的任何一支武装力量都大。更麻烦的是,这批人不是经过五县,也不是短暂停留,而是要长期驻扎在大市以北和丰平东线之间,负责保护商路、粮道和几个重要转运点。
公文里写得很清楚。
军队归军方节制。
训练、调动、军纪都不由州府管。
州府负责的,是军粮、部分营房修缮、运输、草料和一些地方补给。
陆承安看完细目以后,脸越来越黑。
“他们人还没来,先来了十几页要钱的东西。”
沈砚舟也看得头疼。
粮食多少。
马料多少。
柴薪多少。
营房需要多少木料。
每月运输需要多少车。
甚至冬衣、药材和修马具的皮革,都有地方协助的部分。
“上面拨多少?”沈砚舟问。
陆承安把另一张纸推过去。
“有拨款。”
“够吗?”
“你猜。”
顾清禾坐在旁边,忍不住笑了一下。
“那就是不够。”
陆承安抬眼。
“也不能说不够。要是每一样都按最省的做,可能够;要是军营自己说什么都缺,那永远不够。”
韩烈一直没怎么说话。
沈砚舟看向他。
“你怎么看?”
韩烈把公文重新拿过去,翻到驻地那一页。
“先别看钱。”
“看什么?”
“看他们驻哪里。”
那三处营地,两处在丰平,一处靠近大市北面。地图上看起来都合理,既能保护商路,又不至于直接挤进城里。
韩烈却指着其中一个地方。
“这里不行。”
“为什么?”
“离村太近。”
陆承安说:“近一点不是更方便买粮?”
韩烈摇头。
“对兵方便,对村子未必方便。”
他以前当过兵,也和驻军打过交道,知道几千名成年男人长期驻在一个地方会带来什么。买粮、买酒、找女人、赌钱、打架,甚至只是晚上成群结队出来,都足够让附近村镇紧张。
“军纪好一点还行。”韩烈说,“要是军纪松,村里的人先受不了。”
沈砚舟问:“这支军队怎么样?”
韩烈看了他一眼。
“没见过。”
“上面没写?”
“公文又不会写‘这支兵喜欢喝酒打架’。”
顾清禾笑出了声。
沈砚舟也笑。
可笑完以后,他还是让人去重新勘察驻地。
这一次不只看道路和粮运,也看周边村庄、井水、集市、耕地和女子夜间出行的路线。
最后发现,韩烈说得没错。
原定靠村最近的营地,离一个有七百多人的大村只有两里多。军营一旦建起来,村里那条唯一通往集市的路正好从营区旁边经过。
丰平县里原本觉得没什么。
“都是官兵,又不是匪。”
韩烈听完冷笑。
“官兵就不是男人?”
县令脸一红。
沈砚舟没让两个人继续争,只把驻地往东移了三里。运输会多一点成本,离水源也稍远,可和村庄之间多出一大片空地。
军方那边很快回信,不满意。
说原定位置更利于补给。
沈砚舟把理由写过去。
对方第二封信只有一句:
“军务当以便利为先。”
这句话让他不太舒服。
可他也知道,对军队来说确实如此。
几天后,负责带兵前来的将领到了州府。
姓魏。
叫魏延川。
四十来岁,身材不算高,却很结实,说话不快,也没有那种一进门就摆威风的样子。
沈砚舟原本已经准备了一肚子理由。
魏延川看完新驻地,只问:“多走几里?”
“三里。”
“粮车呢?”
“也多三里。”
“冬天路能走?”
“能。”
魏延川想了一会儿。
“那就移。”
沈砚舟反而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这么容易。
魏延川看出他的神情。
“你以为我要争?”
“有一点。”
“我也不想天天处理兵和村民打架。”
这句话让韩烈第一次认真看了他一眼。
两个人都懂那种麻烦。
驻地问题暂时解决以后,真正难的还是粮。
三千多人,每天都要吃。
马也要吃。
而且和灾民不同,军粮不能今天多一点、明天少一点,更不能看市场便宜就临时多买。
军队最怕断。
州府和军方第一次开军粮会议时,气氛比想象中紧张。
军方提出,希望五县在三个营地附近分别设固定军仓,并保证至少两个月储粮。
陆承安当场问:“两个月?”
军需官点头。
“至少。”
“谁出钱?”
“按公文,部分上拨,部分地方协助。”
“‘部分’是多少?”
军需官显然也烦这种问题。
“我只负责军粮,不负责上面的拨款。”
陆承安脸色更难看。
沈砚舟赶紧把话接过来。
“为什么一定要两个月?”
军需官说:“路断怎么办?”
“哪条路?”
“都可能。”
“过去几年断过多久?”
军需官皱眉。
“等真断了再算有什么用?”
这话听着很像前面那个怕洪水的柳湾老人。
沈砚舟一时竟觉得有些熟悉。
人对风险的反应其实很相似。
村民怕水。
商人怕断货。
钱庄怕挤兑。
军队怕断粮。
大家都会觉得自己的那份安全不能少。
真正麻烦的是,所有安全都要钱。
陆承安私下说:“他们要两个月,是因为不用他们出钱。”
韩烈却摇头。
“也不能这么说。”
“那你站哪边?”
“我当年最怕的就是没粮。”
陆承安看他。
韩烈继续说:“兵没饭吃,比兵少几双鞋危险得多。”
这回沈砚舟没有急着定。
他让人把三个营地到各主要粮仓、码头和道路的实际运输时间重新算一遍。
结果发现,并不是每个营地都需要同样多的储备。
靠大市的营地交通最好。
正常情况下三四天就能从主仓补上。
最远那处则遇到连雨时可能十几天难走。
最后他们提出:
近处存一个月。
中间存一个半月。
最远的存两个月。
军方一开始不同意。
觉得标准不统一。
魏延川却问了一句:“够不断粮吗?”
军需官说:“按路况,大概够。”
“大概?”
“谁也不能保证。”
魏延川看了他一会儿。
“那就按这个先做。”
事情就这么定了。
没有什么大原则。
只是不同地方多存一点、少存一点。
沈砚舟忽然发现,魏延川和自己有一点相似。
不是思路一样。
而是都开始不太喜欢“一刀切”。
可这种好感没有维持太久。
驻军真正到来以后,第一次冲突只用了七天。
不是抢粮。
也不是扰民。
是酒。
丰平东线那个营地附近有个小镇,本来就有几家酒铺。三千人的军队一来,生意立刻暴涨。
最开始所有人都高兴。
酒铺卖得多。
肉摊卖得多。
客栈也满。
甚至附近几个村的鸡蛋和蔬菜价格都涨了。
第六天晚上,一群兵在酒铺喝醉以后和本地车夫打起来。
起因小得可笑。
有人踩了别人的脚。
一句话没说对。
最后十几个人一起动手。
本地两个车夫受伤。
三个士兵也被打破头。
丰平差役赶到以后不敢抓兵。
只能围着。
军营的人后来把士兵带走。
第二天,本地人就来县衙闹。
“为什么打了人还能被军营带走?”
县令答不上。
因为按军纪,士兵由军方处理。
可受伤的是本地百姓。
事情很快报到州府。
沈砚舟第一反应就是:
“交县衙审。”
韩烈马上摇头。
“军方不会同意。”
“那百姓怎么办?”
“军营得赔。”
“只赔钱?”
韩烈看了他。
“不然呢?”
沈砚舟有点火。
“打了人,赔钱就完了?”
韩烈也皱眉。
“那你去军营抓人?”
两个人一时都没再说话。
魏延川当天就来了。
他没有护短。
先承认几个士兵喝酒闹事。
也答应赔医药费。
可说到处罚时,他很明确:
“军中自有军法。”
沈砚舟问:“地方不能知道怎么罚?”
“可以知道结果。”
“为什么不能参与?”
魏延川看着他。
“沈大人,你管百姓,我管兵。今天你进军营审士兵,明天是不是军中也可以来县衙审百姓?”
这话一下把问题说死了一半。
沈砚舟也知道不能让两个系统互相越界。
可他仍然不舒服。
“如果你只打二十军棍呢?”
“那也是军法。”
“百姓会觉得不公平。”
“军法不是做给百姓看的。”
“可人是他打的。”
魏延川沉默了一下。
两个人第一次真正僵住。
最后还是顾清禾问了一句:
“能不能让受伤的人知道事情怎么处理?”
魏延川转头。
“什么意思?”
“军方自己审。地方不插手。但查清以后,把事实、责任和处罚结果告诉县里,也告诉受伤的人。赔偿另外谈。”
魏延川没有马上答应。
韩烈却说:“可以。”
他看向魏延川。
“以前很多兵惹事,老百姓最恨的不是打得轻,是最后什么都不知道。”
魏延川想了很久。
“只告诉结果。”
“够了。”
那几个士兵最后被军法处置。
两人挨了杖责。
一个为首的被关押并扣军饷。
军营赔了医药费。
地方车夫中也有一人先拿木棍动手,县里罚了他。
这个结果没有让所有人满意。
受伤车夫的家属仍然觉得兵罚得轻。
一些士兵又觉得地方人在外面闹,逼得军营丢脸。
可至少事情没有被黑箱吞掉。
酒却成了下一个问题。
魏延川第二天直接下令:
军营周围三里内禁酒。
消息出来后,酒铺老板第一个来找州府。
“这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沈砚舟一听,也觉得不太对。
魏延川却很坚决。
“兵喝不到,就不会醉。”
“那他们走四里呢?”
“军法管。”
“你既然能管兵,为什么先管酒铺?”
这句话让魏延川脸色不好看。
两个人第一次真正争起来。
魏延川觉得地方不懂军纪。
沈砚舟觉得军方遇到问题就先把成本推给周边百姓。
争了半天。
最后还是韩烈说:
“别禁酒铺。”
两个人同时看他。
“限制兵。”
韩烈说,“规定军中什么时候能喝,喝多少。酒铺照卖,闹事的兵加重罚。”
魏延川皱眉。
“你以为管得住?”
韩烈笑了一下。
“管不住兵,怪酒?”
这话说得很重。
魏延川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竟然没发火。
最后禁酒令只执行了两天就撤了。
改成军中限定饮酒日和外出人数。
酒铺不得赊酒给士兵。
醉酒闹事者处罚加重。
这套办法后来也不是没有出事。
只是少了一些。
而且酒铺没倒。
驻军真正改变五县的,不只是治安。
还有市场。
三千多人长期消费,很快把附近粮、肉、柴、草料价格往上推。
对农户来说是好事。
对普通居民却未必。
丰平一个月内肉价涨了两成。
柴也涨。
城里开始有人抱怨:
“兵还没打仗,先把我们吃贵了。”
陆承安听到以后很紧张。
“要不要限制军队采购价?”
沈砚舟没马上回答。
韩烈说:“别。”
“为什么?”
“你压低,没人愿意卖。”
“那怎么办?”
“提前买。”
军需官也提了类似办法。
大宗粮草尽量提前按合同采购,不要天天去市场抢。
于是军方和五县几家粮商、草料商签了半年供应约,价格按一段时间的平均水平浮动,不完全跟当天市价走。
市场压力缓了一些。
却又引出新的问题。
大商人更容易拿军方订单。
小农户仍然只能卖给中间商。
有人觉得军需成了新的大生意,只便宜了几家商号。
顾清禾去看过一次军粮收购。
回来以后说:“他们也不可能一家一家收。”
沈砚舟问:“那怎么办?”
“让村里自己合起来卖?”
这个办法很快有人试。
三个村共同凑粮。
统一送到军仓。
省了中间一层。
第一批做得不错。
第二批就出了问题。
有一家掺了陈粮。
另外两家不认。
三村差点为此打起来。
最后又得加验粮。
韩烈听说后直笑。
“你们总觉得中间商赚得多。”
“确实赚得多。”
“那人家也不是白赚。”
这话把顾清禾说得没脾气。
她后来承认,有些环节看起来多余,自己真拿掉以后才知道原来有人在做事。
驻军半年以后,州府和军营的关系慢慢稳定下来。
没有谁完全满意谁。
陆承安嫌军方花钱不精细。
军需官嫌州府什么都要算。
韩烈和魏延川倒越来越熟,有时候两个人一起喝茶,能从马料说到巡夜,再说到哪个营的副将太爱喝酒。
沈砚舟和魏延川也不再像最开始那样客气。
有事就吵。
吵完再做。
真正改变他们关系的,是一次粮仓失火。
那天夜里,丰平东线军仓突然起火。
火从侧仓烧起。
很快蔓延到主仓。
里面有一个多月军粮。
如果全烧掉,损失很大。
军营的人第一时间赶到。
附近村民也来救火。
县里的消防队随后到。
火折腾了一夜才控制住。
最后还是烧掉了接近三成粮食。
最初所有人都怀疑有人纵火。
因为前几天刚有军粮采购纠纷。
韩烈查了两天。
没有证据。
最后发现,最可能只是仓边临时搭的烘衣棚火星飘进去。
一个小疏忽。
差点烧掉几千人的粮。
魏延川脸色很难看。
军需官更是一夜没睡。
沈砚舟去现场时,看到烧黑的仓梁,第一句话竟然是:
“还好没有存两个月。”
魏延川转头看他。
两个人愣了一下。
然后一起笑了。
如果这里真的按军方最初要求存满两个月粮,烧掉的会更多。
可如果存得太少,现在又会立刻缺粮。
现实像故意在嘲笑所有过度自信的人。
最后靠另外两个军仓调粮,再从大市临时补一部分,几天后恢复正常。
这场火灾以后,军方自己主动改了粮仓布局。
不再把大部分粮集中在一个仓区。
烘衣、炊事和仓储也彻底分开。
陆承安看完新方案,只说了一句:
“这回不用我催。”
魏延川听见,骂了一句。
“少幸灾乐祸。”
大家都笑。
一年下来,沈砚舟越来越清楚,兵和他们过去管过的所有东西都不太一样。
商人可以换地方。
百姓可以申诉。
钱庄可以清算。
军队却必须服从。
它需要更强的纪律。
也拥有更强的力量。
一支守规矩的军队可以保护道路、粮仓和商旅。
一支失去约束的军队,也可能比任何盗匪更危险。
而地方官府既不能直接指挥它,又不能假装它和地方生活没有关系。
这种关系始终有一点别扭。
却只能磨。
到了冬天,魏延川忽然收到调令。
北边局势又紧张起来。
他的部队可能要调走一半。
剩下的留守。
韩烈看完消息以后,沉默了很久。
沈砚舟问:“担心?”
“有点。”
“怕商路没人守?”
“不是。”
“那是什么?”
韩烈看向北边。
“怕他们真要打仗。”
这句话让屋里的气氛一下变了。
过去一年,他们讨论的是军粮、酒、仓库、采购、打架。
这些事情再麻烦,终究还是平时的麻烦。
可军队真正存在的理由,从来不是这些。
几天后,北方急报送到州府。
边境几个地方已经出现战事。
规模暂时不大。
却有商路中断。
粮价开始上涨。
还有一批北方百姓再次向南移动。
沈砚舟看完公文,没有立刻召集会议。
他先走到墙边那张地图前。
几年前,北方流民第一次下来时,他还把那当成一场人口安置问题。
现在,同一条路上可能同时下来三样东西:
兵。
难民。
还有价格。
顾清禾站到他旁边。
“这次先处理什么?”
沈砚舟看着地图。
过了很久才说:
“先看看战打到哪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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