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NOWPATHS READER

天下从一座城开始

By 大卫王 · 230 chapters

Reading layout
CHAPTER 94

第九十四章 伤兵南来

魏延川生死未明的消息送到州府以后,韩烈整整一个上午都没怎么说话。他照常看军粮报表,照常问北路几座桥还能不能过车,也照常把一个准备趁乱抬高草料价格的商人骂了出去,可熟悉他的人都看得出来,心思根本不在这些事上。到了中午,沈砚舟看见他桌边那碗面已经凉透,伸手推过去。

“吃。”

韩烈低头看了一眼,没动。

“你盯着公文,他也不会从里面活过来。”

韩烈抬头瞪他,像是想骂,最后还是拿起了筷子。

“你现在说话越来越难听。”

“你以前也没少说。”

韩烈吃了几口,忽然问:“如果他真死了呢?”

沈砚舟没有马上回答。这样的事既没有办法提前准备,也没有一句合适的话可以说,只能等。

“先等消息。”

韩烈低下头,把剩下那半碗面慢慢吃完。

“我烦的就是等。”

真正的消息第三天才到。魏延川没死,左肩中了一箭,落马以后又被战马压伤,伤得不轻,但人一直清醒。他所在的部队已经后撤整顿,短期内不会继续往前压。

韩烈把信从头看到尾,只说了一句:“命硬。”

他把信折起来塞进袖子,动作和平时没什么不同。顾清禾站在旁边看了他一会儿,忍不住问:“你就这反应?前几天脸黑成那样。”

韩烈瞪她。

“那还要我哭?”

屋里终于有人笑了一声。

可魏延川活下来,并不代表这一场仗就和五县没有关系了。两天以后,北路送来了第一批伤兵,不是十几个,而是三百多人。里面有魏延川部下,也有从其他队伍临时合过来的士卒。重伤的躺在车上,轻伤的自己走,还有些人身上看不出明显伤口,只是脸色灰白,坐下来以后很久不说话。

五县原本根本没有准备接这么多人。军营里虽有军医,却远远不够,临时腾出的营房很快就满了。州府只好把大市北边一处旧会馆和一座原本准备改作仓房的院子也清出来,又从本地医馆请人过去帮忙。

顾清禾去看时,院里已经挤满伤兵。有人断了胳膊,有人腿上缠着厚厚的布,有人高烧不退,还有些人表面无伤,半夜却会突然惊醒,抓着身边的人喊“趴下”。军医几乎没有停手的时候,本地几个药铺也开始往那里送药,赵家药铺的后人又一次把成捆的药材抬进公共救治点,只是这一回,他们面对的不再是洪水后的百姓,而是从战场上下来的兵。

顾清禾在廊下站了一阵,很快发现问题不只在人,也在药。止血药消耗得极快,酒、棉布、油膏都比平时用得多,有些原本民间需求不大的东西,一旦被军中大量采购,价格就立刻往上走。

她回到州府时,陆承安正在算账。

“又不够?”

陆承安抬起头,一脸疲惫。

“你现在为什么每次回来第一句话都问这个?”

“因为你每次脸都一样。”

伤兵救治原本应该由军方承担大头,可前线一乱,拨下来的药钱和口粮都还在路上,眼前这些人又不能躺着等。州府已经先垫出去一笔,如果只有这一批还能撑,可后面再来两三批,账就会开始难看。

沈砚舟把纸拿过去。

“军方怎么说?”

“正在调。”

“什么时候到?”

“没说准。”

韩烈坐在旁边,听到这里冷笑了一声。

“前面一打起来,什么都说不准。”

陆承安看他:“所以地方就一直垫?”

“我没说一直垫。”

“那你说怎么办?”

韩烈没答。他比谁都清楚,人命面前不能只讲账,可他也知道不能把一句“先救人”说成无底洞。沈砚舟问了一圈,现有药材重伤优先还能撑十来天,粮食暂时足,银子也还有,却没有一样经得住长时间这么消耗。

陆承安最后叹了一声。

“别一项一项问了。现在是什么都有一点,什么都不够久。”

这正是战争真正开始压到后方时最麻烦的地方。不是某一样东西突然没了,而是每一样都比平时消耗得快一些,粮快一点,药快一点,钱快一点,人也快一点。

第二批伤兵比预想来得更早,又是两百多人。这一次还夹着几十名伤势很重的民夫,他们不是兵,只是给军队运粮、修路、牵马的人。其中一个四十多岁的车夫腿被砸断,送到以后反复问一句:“我算谁的人?”

起初没人听懂。

后来才知道,他是宁州临时招来的车夫,跟着军队北上,受伤后又随着伤兵一起被送下来。军营说他不在军籍,宁州那边又说人已经随军,应该由军方负责。结果他躺在床上,没人说得清这笔医药费最后应该记在谁头上。

顾清禾听完只说:“先治。”

陆承安站在旁边,声音也高了些:“治当然治,我只是问以后找谁要钱。”

“你不能晚两天再问?”

“我不问,最后又是州府。”

两个人少见地真有些火气。沈砚舟抬头看了他们一眼。

“先记军需暂垫。”

陆承安马上皱眉。

“上次已经这么记过。”

“那就再记。”

“如果以后不认呢?”

沈砚舟也烦了。

“以后再追。”

陆承安最讨厌的就是“以后再说”,因为账本上的“以后”经常最后什么也没有,可这一回他还是没有继续争。

伤兵越来越多以后,韩烈去伤兵院的次数也越来越频。最初只是想问魏延川那边有没有新消息,后来渐渐谁都看。有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年轻士兵,右手少了两根手指,整日坐在墙边不说话。韩烈第一次走过去时,他突然问:“以后还能当兵吗?”

韩烈看了一眼他的手。

“不知道。”

“那我还能干什么?”

“你以前会什么?”

“种地。”

“那还能种。”

年轻人低下头。

“拿锄头怎么办?”

韩烈一下没答出来。他过去处理事情,习惯的是哪里出事就堵哪里,谁闹事就抓谁,可一个少了两根手指的年轻人问以后怎么活,根本没有那么干脆的答案。

后来军仓缺记出入的人,那士兵识一点字,韩烈就把他荐了过去。他第一次记账时字写得歪歪扭扭,韩烈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只说:“能看懂就行。”

这件事传到顾清禾耳朵里,她问韩烈:“你什么时候开始管伤兵以后做什么了?”

韩烈皱眉。

“我没管,顺手。”

顾清禾笑了一下,没有拆穿。

真正让几个人发生正面冲突的,是第三批伤兵到来之前。北线传来消息,可能一次南送近八百人,而五县现有的救治点根本放不下。军方要求地方再腾地方,最合适的一处,恰好是临川北边新扩建不久的两间学堂和附近一座会馆。

顾清禾看到名单,第一个说“不行”。

韩烈抬头:“哪里不行?”

“学堂刚扩出来。”

“人快到了。”

“会馆可以用,学堂别动。”

“会馆放不下。”

顾清禾不肯退,提仓房、寺院、民房,韩烈一项项否掉:仓房通风差,寺院离救治点远,民房过于分散,医生根本跑不过来。两个人声音越来越硬,争的却早已不只是一间屋。韩烈想到的是几百个马上没有床位的伤兵,顾清禾想到的却是这些年太多“临时”最后都变成了长期,只要战争一来,学堂、市场、百姓日常生活似乎都理所当然应该让路。

她最后只肯退一步。

“那只占一间。”

韩烈明显不满意。

“可能不够。”

沈砚舟终于开口:“先一间学堂,加会馆,再把旁边旧货栈租下来。”

陆承安立刻抬头。

“又租?”

“租。”

“应急的钱原本还留着修北路桥。”

沈砚舟也火了。

“那你说人放哪?”

陆承安闭嘴。

这一天谁都不高兴。顾清禾觉得学堂终究还是被占了,韩烈觉得准备太少,陆承安看着应急款又被切走一块,沈砚舟自己也不觉得这是什么好决定。

结果第三批伤兵到了以后,并没有八百人。

只有四百七十多人。

前线临时改变了分流路线,另一批送去了宁州。

韩烈看着空出来的半间学堂,神色有些尴尬。顾清禾却没拿这件事刺他,只问:“什么时候还给孩子?”

“能搬就搬。”

五天以后,轻伤兵开始分散回军营;十天以后,学堂腾回一半;两周之后,基本恢复上课。

这一回,“临时”没有拖成长久。

重新开课那天,顾清禾去看了一眼。桌椅重新摆好,孩子回来得很快,只是屋里还残留着一点药味。一个孩子忽然问先生:“这里是不是有人死过?”

先生愣了愣。

“有两个。”

“为什么死在学堂?”

“因为那时候没别的地方。”

孩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很快又低下头写字。

顾清禾站在门外,没有进去。

回去以后,她才对沈砚舟说:“有时候我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那么护着那两间屋。”

沈砚舟说:“因为你刚把它们弄出来。”

“也许。”

“也可能你是不想什么事情一打仗就全让路。”

顾清禾看了他一眼。

“你倒会说。”

“猜的。”

她没有反驳。

战争最容易让别的事情突然显得不重要。学堂可以停,商路可以断,修路可以延,预算可以挪,可如果所有正常生活都可以无限期为战争让位,那么战争即使没有打到城下,也已经把生活吃掉了一部分。

与此同时,军粮问题也开始越来越难。

不是总量立刻见底,而是前线要得越来越急。原本一个月调一次,后来十天一次,再后来甚至出现三天内必须凑齐一批粮的命令。曹成礼开始抱怨:“这样买,谁安排得过来?”

军需官也烦。

“前面吃得快。”

“为什么快?”

“伤兵多,补充兵也多。”

“那提前说。”

“我提前怎么知道?”

两边没说几句就开始顶起来。沈砚舟听着,忽然觉得这种争吵和过去市场上的矛盾其实差不多:前面要求随时变化,后面却需要稳定安排;一个只看眼前缺口,一个必须顾全后面的供应。

最后他让军方把需求分成两类,一个是正常消耗,一个是紧急追加。正常部分按固定节奏准备,真正临时变化再单独报。

办法听起来很简单。

做起来依旧乱。

因为每一次前线都觉得自己的追加足够紧急。

陆承安看着越堆越厚的军需单,终于忍不住:“如果每一笔都叫紧急,就没有正常了。”

军需官当场翻脸。

“前面在死人,你跟我说正常?”

陆承安也拍了桌子。

“后面也不是无底洞!”

沈砚舟把两个人都赶出去冷静。

韩烈没有走。

他坐在那里沉默了一阵,说:“其实他们两个都没错。”

沈砚舟看他。

“这算什么答案?”

“前面当然觉得什么都急,后面也不可能什么都给。”

“那怎么办?”

韩烈摇头。

“不知道。”

这是他很少说的话。

沈砚舟反而笑了一下。

“终于轮到你不知道。”

韩烈骂了他一句。

最后还是只能一笔一笔看。有些军需确实不能拖,止血药、绷带、马料、急需粮食;有些则可以缓,营房添置的新床架、备用冬衣、还没确定是否启用的仓库修缮。

第一次真正砍掉军方要求时,魏延川仍在养伤,由副将回信,语气很不客气。

韩烈看完说:“他要是在,写得估计更难听。”

沈砚舟说:“那我反而习惯。”

一个月以后,魏延川终于回来了。

不是回营带兵。

是回来养伤。

他下车时左臂还吊着,走路也有点跛,人明显瘦了一圈。韩烈站在营门口等他,两个人见面以后谁都没有说什么煽情的话,魏延川先上下看了韩烈一眼。

“你老了。”

韩烈张口就骂。

“你差点死了,嘴还没烂。”

魏延川笑了一下,立刻又因为牵到伤口皱眉。

沈砚舟晚些时候去看他,魏延川躺在床上,第一句话却还是军粮。

“你们后方送得太慢。”

沈砚舟差点转身出去。

“你刚回来就说这个?”

“真的慢。”

“有本事你自己回来运。”

魏延川笑了半天,等气顺一点,才说前面确实乱。

沈砚舟坐下来。

“会打多久?”

“不知道。”

“会不会打到这里?”

“现在看不像。”

“现在看?”

魏延川看着他。

“只能现在看。”

这答案和州府最近听到的所有答案差不多,沈砚舟反而已经不觉得失望。

“前面最缺什么?”

魏延川沉默了一会儿。

“人。”

“兵?”

“兵缺,军医缺,车夫缺,修路的缺,算账的也缺。粮当然也缺。”

沈砚舟笑了。

“所以还是都缺。”

魏延川也笑,可很快又安静下来。

“最麻烦的是,死人补不上。”

屋里顿时没有声音。

他们这些年习惯用账去看很多事,粮食少了可以买,银子少了可以挪,房子不够可以租,路坏了还能修。可人不是这样,一个会带兵的人死了,不能多发一份军饷就补一个;一个熟练军医死了,也不是临时找个会抓药的就能顶上。

战争真正消耗的东西,有些从来不在账本上。

魏延川休养的那段时间,韩烈经常去找他。两个人开始还谈前线,后来什么都谈。有一次沈砚舟过去,正赶上他们争临时征用车夫的事。

前线希望五县再招一批人运粮。

韩烈不同意。

“上次那些人伤了以后,军籍不认,地方也不认。”

魏延川说:“这次可以先写清工钱、期限和伤亡补偿。”

韩烈冷笑。

“真打乱了,你还能照纸发?”

“至少有张纸。”

这一句倒让韩烈安静了片刻。

沈砚舟站在门口听完,说:“可以招,但必须自愿。”

魏延川皱眉。

“真打急了,自愿可能凑不够。”

“那就少一点。”

“前面会不够用。”

“你不能每次前面缺人,就从后面抓。”

“打仗本来就要人。”

沈砚舟也皱起眉。

“那些人也有家。”

两个人又僵住。

韩烈这一次反倒没帮魏延川。他以前也许会更容易站在军方那边,可看过那些伤兵和民夫以后,他已经没那么干脆了。

最后第一批只招自愿车夫。

工钱比平时高。

期限写清。

伤残和死亡补偿也提前列出来。

报名的人比预想多,因为钱确实高。可顾清禾看报名册时,却盯着几个人的家庭情况看了很久。

“有些人家里太穷。”

沈砚舟问:“所以不该让他们去?”

“不是。”

“那你担心什么?”

顾清禾把册子合上。

“只是觉得‘自愿’两个字,有时候也没那么简单。”

一个富裕人家的男人不去,是因为不想冒险;一个穷人去,也许是因为家里根本没有第二个能一次赚这么多钱的机会。两个人纸上都写着“自愿”,背后的余地却不一样。

谁也没有继续往下争。

因为再往下,就不是一条规则能回答的事了。

入秋以后,战线暂时稳定,没有继续明显南移,北来人口的增长也慢了些,粮价仍然偏高,却不再每天往上跳。最忙乱的阶段似乎已经过去,可五县早已和开战前不一样:军营旁多了一处长期伤兵院,北街又添了几百户新来的人,一些商路改了方向,原本只做民用生意的药铺和布坊开始长期接军需单。有人因此赚钱,也有人失去亲人。

战争没有真正打到五县城墙下,却已经把这里的日常生活重新排过一次。

魏延川养了两个月,伤还没完全好,新的调令又到了。这次不是让他马上回前线,而是负责整顿南线补给和伤兵转运。他看完公文骂了一句:“还是不让我闲。”

韩烈说:“你闲了才麻烦。”

魏延川没反驳。

临走前,他特地去了一趟那所曾临时安置伤兵的学堂。孩子们正在上课,先生不认识他,还以为是来接孩子的家长。魏延川也没解释,只站在门外看了一阵。

回来以后,他对沈砚舟说:“那间学堂以后别再占了。”

沈砚舟看他。

“真没地方呢?”

魏延川想了想。

“真没地方,再说。”

沈砚舟笑了。

“你现在也会说‘再说’。”

魏延川哼了一声。

“跟你们学坏了。”

冬天第一场雪下来的时候,前线终于传回了停战消息。不是正式议和,只是几个主要战区暂时停兵,交换俘虏,逐步重新开放部分商路。

州府里没有谁特别兴奋。

打了一年多,大家已经不太敢因为两个字就觉得事情结束。

果然,三天后又来一封补充公文:停战只适用于部分地区,另一些地方仍有零星冲突。

韩烈看完反而笑了。

“这才像真的。”

沈砚舟问:“什么意思?”

“要是说一下全停了,我反而不信。”

顾清禾坐在旁边整理下一年的学堂支出,抬起头。

“你们现在是不是都越来越不信好消息?”

沈砚舟想了想。

“也不是不信。”

“那是什么?”

“先看看。”

顾清禾低下头继续写。

“那就先看。”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院子里几个从北方来的孩子追着雪跑,其中一个还是伤兵院某个士兵的弟弟。他们不关心哪一条战线停了,也不知道哪条商路重新开放,雪落下来,对他们来说只是雪。

到了第二年开春,停战竟真的维持下来。

北路开始一点点恢复,有些难民准备回去,军需逐渐减少,伤兵院里也不断有人离开。州府终于第一次有机会把这一年多来堆着没理清的战时账册全部摊开。

陆承安把厚厚几册账放到沈砚舟桌上时,脸色比战事最紧张的时候还难看。

沈砚舟看了他一眼。

“钱没了?”

“钱的问题先放一边。”

“还有比钱更麻烦的?”

陆承安把其中一本翻开。

军粮、药材、车马、伤兵、临时征用的仓房、前线拨款、地方垫款,军方欠地方的,地方替军方先付的,还有一些已经说不清究竟该记在谁头上的支出,全混在一年多的急件、口头命令和临时收据里。

战争刚开始时,所有人都说:

先救急。

账以后再理。

现在,“以后”终于到了。

陆承安看着桌上那几册账,沉默了半晌。

“我觉得真正轮到我的仗,现在才开始。”

Enjoying this story? Support the author

A voluntary, one-time contribution in appreciation of this work.

Payment is collected by KnowPaths via Stripe; this does not automatically transfer funds to the author.
READER ENGAGEMENT

Follow the story and stay connected

0 readers are following this story. Followers receive an in-app notification when a new chapter is published.

DISCUSSION

Discussion & Comments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