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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从一座城开始

By 大卫王 · 230 chapte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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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21

第二十一章 十二营

范同屋里烧剩下的那片纸,只能看清“北安十二营”五个字。

除此之外,没有日期,没有人名,也没有任何能够证明它究竟是什么的内容。谢永年把灶灰一把把筛开,又找到十几块烧焦的纸角,其中有数字、有半个姓氏,还有一处似乎写着“实到”,可惜大部分墨迹已经被火烧透,再也拼不出完整句子。

赵承礼没有让人把消息传出去。天亮以前,范同的住处被重新封上,连范家那边也只说还在寻找。沈砚舟拿着那几片残纸回县衙时,脑子里一直想着一个问题:十二营究竟是什么?

如果是北安军镇的十二个正式军营,那并不奇怪。两万多兵分成十几个营,很正常;可如果“十二营”指的是第十二营,事情又不同。也许那是一个具体番号,也许范同只是记录某批粮送去了那里。最危险的可能,是这十二个营根本不在州府掌握的军籍里。

任何一种解释都说得通,所以现在最不能做的,就是先相信其中一种。

天快亮时,赵承礼让人把临川县过去几年所有涉及北安的军务文书找出来。县衙没有北安完整军籍,但凡调粮、征役、征马,总会提到接收单位。几个人一直翻到日上三竿,才勉强整理出七个营名:前锋营、左卫营、右卫营、辎重营,以及三个用地名命名的驻屯营。

王敬山揉着酸痛的眼睛说:“七个。没见十二个。”

“七个不等于只有七个。”沈砚舟把纸按时间排开,“县里接触到的,只是跟我们有关系的。”

谢永年问:“州里会不会有完整的?”

“应该有。”

赵承礼却摇头:“不能直接问。昨天才查永顺行,今天又问北安军营,州里再迟钝也知道我们在干什么。”

沈砚舟想起蒋世安。那个人既知道范文修手里的总账,又知道北安兵额出了问题,如果要从州府方向弄清“十二营”,最快的人其实是他。可蒋世安究竟站在哪一边仍不清楚,而且他昨天还在抢临川的粮。

“先从粮查。”沈砚舟说道,“如果范同手里的东西真和十二营有关,他这些年经手过的粮,总会留下痕迹。”

这一次他们没有把所有旧账都翻出来,而只查范同的签押。从三年前开始,凡是他参与过的调运、押粮、仓储、转运全部单独抽出。到了中午,许书吏忽然发现一个很奇怪的地方:范同经手的很多军粮,在离开西渡以后,最终交接栏并不是写具体营名,而只写“北安军仓”。

这种写法本身符合规矩。县一级只负责粮送到哪里,不一定知道军粮最后分配到哪个营。可有几张附票不同,纸角上多出一个小小的墨记,不是字,更像编号。

“十二?”许书吏盯着其中一张。

沈砚舟把几张都拿过来。那些墨记分别有“五”“八”“十二”,写得极小,位置也不固定,明显不是正式文书内容,而像有人自己后来加上的。

王敬山看了半天,说:“这是范同的字。”

“确定?”

“我跟他共事这么多年,他那个‘十’横短竖长,我认得。”

这样一来,事情开始出现一点轮廓。范同可能一直私下记录北安军粮最后去了哪个营,而“十二”只是其中之一。可为什么要偷偷记?正常情况下,如果只是工作便利,没有必要避开正式账册。

沈砚舟又把所有带小号的文书按年份排起来,很快发现另一个规律:标着“五”和“八”的粮量相对稳定,每年都有;标着“十二”的记录却从两年前才开始,而且越来越多。第一年只有两百石,去年已经超过七百,今年春天那一批异常加征里,也有很大一部分被范同标了“十二”。

赵承礼看完以后只说:“新营。”

沈砚舟没有立即同意。“可能是新营,也可能只是后来才开始单独记录。但无论是哪一种,十二和粮的关系很明显。”

谢永年问:“如果真是一个新营,七百石能养多少人?”

这个问题没人敢直接答。军粮配给多少,粮里是否包括豆、盐、牲畜口粮,运输损耗怎么记,各地都不同。沈砚舟不愿意用现代经验硬套,只说:“只看这点粮算不出人。但可以看增长。如果一个营吃的粮两年里不断增加,至少说明它在变大,或者承担了别的用途。”

赵承礼低头看着几张文书,神色越来越沉。北安军镇公开扩军本来就已经让州里不安,如果同时还存在一个规模不断增加、又没有清楚出现在临川县正式交割里的“十二营”,那么范文修和范同突然失踪就更难用普通贪粮解释。

“范同为什么要记这些?”赵承礼像是在问别人,又像自言自语。

沈砚舟想了一会儿:“也许他替范文修记。”

“那范文修为什么要知道?”

“这就得找到他。”

问题又绕回了原处。

---

中午以后,县衙没有时间继续查。

南方采购的第一批六百余石粮终于到了。

粮车从南门进来时,沿街几乎所有米铺都有人出来看。消息传到东坡,那边也明显松了一口气。连续几天的缺粮预期让市场上的人越来越紧张,哪怕真正进入县仓的只有一部分,只要车队真的出现,价格就先稳了下来。

顾清禾没有让粮车全部进仓,而是按照之前签好的联合采购契约分成三部分:两百石直接交县里,三百多石分别进入参与采购的几家粮铺,还有一百多石暂时留在顾家的临时仓,作为下一批运输周转。

赵承礼看着账册说道:“为什么不先把县里那七百石救济份额全补足?”

顾清禾回答得很平静:“因为市场也要粮。县里把所有新粮先拿走,城里人一看米铺还是空的,明天照样抢。”

沈砚舟站在旁边,没有替谁说话。他越来越清楚“有粮”和“人相信有粮”是两件不同的事。县仓库存多一点,可以维持救济;米铺里看得见粮,才能让普通百姓不急着囤。两边缺一块,都会出问题。

顾清禾让几家粮铺当天同时开售,而且把到货数量写在门口。不是承诺无限供应,只说明后面还有车队在路上。这一招比单纯压价格有效得多,到了傍晚,粮价虽然仍比洪灾前高,却没有再往上冲。

沈砚舟看着街上的队伍,忽然问顾清禾:“如果后面的粮回不来呢?”

“那明天就重新写。”

“百姓不会觉得被骗?”

“所以不能写没有的。”顾清禾说道,“我只写已经买到、正在路上的。做生意最怕的不是坏消息,是先说了一个好消息,后来做不到。”

沈砚舟笑了一下:“你最近越来越像在教县衙做事。”

“因为县衙最近越来越像在做生意。”

这句玩笑之后,两个人都没有继续说。战争、灾荒、流民和市场正在把原本分开的事情揉在一起。官府需要借钱、采购、维持信用;商人需要治安、道路和可靠文书。谁都不能再只守着自己的边界。

---

下午,东坡又出了新问题。

新来的流民里出现了一批有兵役经历的人。

最早只是韩烈发现几个男人干活方式不一样。普通农户抬木头时靠蛮力,几个人则会自然分前后、喊号子,遇到狭路知道先让重物转向。韩烈自己没正式当过兵,但一路见过很多军队,很快就觉得不对。

他把其中一个三十出头、右手少两根手指的男人带到沈砚舟面前。

男人叫罗大成,来自北安南面的安平县,登记时写的是农户。

沈砚舟没问他为什么撒谎,只问:“当过兵?”

罗大成脸色一下变了,先是否认,后来见韩烈一直盯着,才低声道:“当过几年。”

“北安?”

“嗯。”

“哪个营?”

男人不说。

沈砚舟也没有逼,只说道:“你不是犯人。我问是因为最近北边来的兵户越来越多。”

罗大成看了他一眼,显然并不完全相信。过了片刻,他才说道:“右卫。”

这正是县衙文书里出现过的正式营。

“为什么走?”

“伤了,放回来。”

“什么时候?”

“前年。”

“北安有多少营?”

罗大成立刻警觉:“我不知道。”

“你在里面几年,不会不知道大概?”

“军爷的事,我们这些下面人哪知道。”

这个回答不完全是假。普通士卒确实未必了解整个军镇编制。沈砚舟换了问法:“听过十二营吗?”

罗大成原本还算平静的脸,明显僵了一下。

韩烈看见了。

沈砚舟也看见了。

“听过?”

罗大成沉默很久,最后说道:“别问。”

“为什么?”

“问了没好事。”

“十二营是什么?”

罗大成转身就想走。韩烈一步拦住,但沈砚舟示意他让开。

“你可以走。”沈砚舟说道,“但你现在住东坡,你老婆孩子也登记在这里。北边如果真有事情会波及临川,我至少得知道是什么。”

罗大成停住。

他背对两人站了一会儿,才重新转过来。“我只听说过,没进去过。北安营里以前没有十二这个号,至少我在的时候没有。后来魏将军扩兵,外面有人说新收的人不全进老营,有一部分单独放在西岭。”

“为什么单独?”

“不知道。”

“有多少?”

“不知道。”

“谁管?”

罗大成犹豫得更久。

“有人说是魏将军的义子。”

“叫什么?”

“魏崇山。”

这是一个从未出现在任何临川文书里的名字。

沈砚舟把它记下来,又问:“十二营是正式名字?”

“没人当面这么叫。我们私下说十二营,因为前面十一营都有名册,西岭那批算第十二。”

“也就是说,它可能没有正式军籍?”

罗大成脸色发白:“我没这么说。”

“我知道。”

沈砚舟没有继续追。

已经够了。

如果这段话是真的,所谓十二营很可能就是账外军队。范同私下记录粮流向十二营,也就有了意义:正式账上粮送到“北安军仓”,实际其中一部分却进入了一个不在旧军籍里的西岭营地。

问题是,这批人为什么不入册?

一种可能,是魏成岳私自扩军,怕州里知道真实兵额;另一种可能,则正好相反——州里按虚高兵额给粮,而魏成岳把多出来的粮拿去养另一支不受原体系控制的力量。

无论哪一种,十二营都不只是一个番号。

它是魏成岳真正能脱离州府的本钱。

---

沈砚舟没有把罗大成直接带进县衙。

一个退役士卒的口述还远远算不上证据,何况他明显害怕。沈砚舟只让韩烈私下留意东坡还有没有其他从北安军中出来的人,不许公开问,也不许把“十二营”的名字到处传。

韩烈不太理解为什么这么小心。

“既然他们知道,就都叫来问。”

“你把十个人一起叫来,明天整个东坡都知道县衙在查北安私兵。”

“知道又怎样?”

“北安在东坡有没有自己的人,你知道吗?”

韩烈不说话了。

沈砚舟继续道:“六千多人,什么人都有。以后别觉得住棚子、领救济的就一定只是普通百姓。”

这句话也提醒了他自己。

临川接纳流民时,首先考虑的是活命、安置和秩序,从来没有认真想过其中可能混入逃兵、探子、商队耳目,甚至各方故意放出来的人。人口越多,信息越复杂,城市开放带来的不只有劳动力和市场,也有风险。

可如果因此就把所有陌生人都当敌人,东坡那套刚刚建立起来的秩序也会立刻变味。

这是又一道没有简单答案的界线。

---

傍晚的每日通报结束以后,韩烈没有马上离开。他坐在主路旁的木架下,看着人群散去,忽然问沈砚舟:“如果罗大成以前是北安的兵,他算坏人吗?”

沈砚舟有些意外:“为什么这么问?”

“北安可能要反。”

“他已经退了。”

“可他以前替魏成岳打仗。”

沈砚舟在他旁边坐下。东市还没有收摊,一盏盏油灯亮着,远处有人修鞋,有妇人买盐,几个孩子绕着井边跑,被看井的人骂回去。

“你爹以前被抓去给军队运粮。”沈砚舟问,“那他算哪边的人?”

韩烈马上道:“当然不算兵。”

“所以人在哪里做过事,不一定等于他相信什么。”

韩烈想了一会儿:“那真正打过仗的呢?”

“也得看为什么打。”

“这么麻烦?”

“人就是麻烦。”

韩烈靠着木柱,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道:“如果以后真打到临川,我会打。”

“打谁?”

韩烈被问住。

他大概本来想说打坏人,可现在已经知道“坏人”没那么容易认。

最后他说:“谁来抢这里,就打谁。”

沈砚舟看了他一眼,没有评价。

这句话虽然简单,却很像韩烈。

他的世界观不是朝廷、军镇、州府和制度。

是眼前的人和地方。

谁给过他饭,谁收留弟弟,谁让他有事情做,他就先站在哪一边。

忠诚很多时候最初并不宏大。

只是从一碗饭开始。

---

夜里回县衙时,赵承礼已经收到了一封从州城来的私人信。

不是正式公文。

送信的人也不是驿卒,而是冯宽。沈砚舟之前在西渡让他把军粮抄录送给州府仓曹孙景年,如今他终于回来了。

冯宽一路赶得很急,进门以后只喝了半碗水,就把一封封口严实的信交给赵承礼。

信很短。

孙景年没有直接回答北安兵额,也没有提范文修,只写了三件事:第一,过去三年北安实际领取的粮,确实比州仓账面拨出的数少;第二,少掉的部分并没有退回州仓;第三,最近半年,北安多次拒绝州府派员进入西岭仓区核验。

最后只有一句:

**“若临川见‘十二’字样,勿再经驿路传报。”**

赵承礼看完,把信递给沈砚舟。

屋里很安静。

冯宽坐在一旁,脸色疲惫,却显然也知道这封信意味着什么。

“为什么不能走驿路?”王敬山低声问。

没人立即回答。

因为答案其实已经很明显。

驿路不安全。

或者更准确地说,州府内部的信息渠道里,有人会把消息送到北安。

赵承礼走到门边,把门亲自关上,然后才问冯宽:“孙景年还说了什么?”

“只口头说了一句。”

“什么?”

冯宽压低声音:“他说范文修本来不是要去北安。他是准备带账进州城,但有人比州里先找到他。”

沈砚舟心里一紧。

“谁?”

“孙大人不知道。”

“那范文修为什么最后自己上了永顺十六号?”

冯宽摇头:“他说,这正是他最担心的地方。范文修可能不是逃去北安。”

屋里几个人都看向他。

冯宽停了停,把孙景年的原话完整说出来:

“也可能是去换一个人。”

赵承礼皱眉:“换谁?”

“孙大人没说。他只说,范文修有个女儿。”

沈砚舟怔住了。

这些天他们查过范家、问过范妻、搜过书房,却几乎没有人提到女儿。原因很简单,范文修的女儿早已出嫁,不住在临川城。

“嫁去哪?”沈砚舟问。

王敬山脸色慢慢变了。

他认识范文修多年,显然想起来了。

“北边。”

“哪里?”

“安平县。”

恰好就在北安军镇南侧。

一瞬间,范文修此前所有看似矛盾的行为忽然出现了另一种可能。他担心临川关城门,也许是因为知道北方百姓将南逃;他拿着总账却没有进州城,也许不是临时倒向魏成岳,而是在半路收到了某种消息;他主动登上永顺十六号,或许从来不是为了逃命,而是明知前面危险,仍不得不去。

赵承礼沉默良久,才说道:“查他女儿。”

沈砚舟没有立刻动。他手里还捏着孙景年的信,目光落在那句“勿再经驿路传报”上。

如果有人能够提前知道范文修带着总账进州城,又能赶在州府之前逼他改变路线,那么这条线已经不只伸进北安,也可能伸进州府、驿站和沿途商路。更麻烦的是,他们至今不知道范同为什么同时离开,更不知道他烧掉的“北安十二营”究竟是为了毁证,还是为了不让某些人得到完整名单。

窗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临川城已经入夜。东坡六千多人也许正在睡,南方的粮车还在路上,北边的军营继续收粮,表面看起来彼此遥远的事情,却正沿着人、船、账册和亲属关系一点点连到一起。

沈砚舟忽然有一种很强烈的感觉。

范文修也许还活着。

而且他去北安以前,恐怕已经知道自己回不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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