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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从一座城开始

By 大卫王 · 230 chapte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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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27

第二十七章 不要回头

那支没有箭头的木箭被送进县衙时,赵承礼正在见两个从南边来的粮商。

沈砚舟没有当着外人的面拿出来,只把纸折好塞进袖里,等人走后才关上门。谢永年已经随药材队北上,县衙里能商量这件事的只剩赵承礼、王敬山和他。三个人围着桌子看那五个字看了很久,谁都没有先说“有内鬼”。

因为这句话太容易说,也太危险。

“知道西七的有多少人?”赵承礼问。

沈砚舟从头数了一遍。旧砖窑发现“西七”时,在场有他、谢永年、两个捕快和一个本地向导;回来以后赵承礼知道,顾清禾因为要借商队也知道。韩烈后来知道,韩川只知道哥哥随商队出门,并不知道目的地。顾家负责药材队的老掌柜知道谢永年和韩烈搭车北去,却未必知道他们最终要去哪里。

真把这些人全部算进去,也不到十个。

王敬山问:“会不会是旧砖窑那边有人偷听?”

“可能。”沈砚舟把纸翻过来,背面干干净净,“也可能不是听见的。”

赵承礼看他:“什么意思?”

“如果北边的人本来就在等罗大成,我们查到西七以后,他们也会猜县里可能去。未必有人直接告诉他。”

这句话让屋里的气氛松了一点,却没有真正解决问题。无论消息怎么出去,警告已经到了,而且时间极快。药材队清晨出城,中午箭就射进东坡,说明对方根本没打算躲着县衙。

王敬山压低声音:“那还追不追?”

赵承礼没有回答,转而问沈砚舟:“现在追上药材队,要多久?”

“快马两个时辰左右,也许更久。”

“让他们回来?”

沈砚舟看着桌上的纸。

这是最安全的选择。

计划既然可能暴露,立刻撤回最合理。谢永年经验老,知道什么时候该停;韩烈虽然年轻,只要谢永年在旁边,也不会轻易失控。

可那五个字写的是“别去西七”。

不是“别往北走”。

也不是“回临川”。

如果送信的人只是想救他们,为什么不说得更清楚?

沈砚舟想了一会儿:“不能直接追。”

赵承礼皱眉:“还让他们去?”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现在最危险的就是以为自己知道。”

沈砚舟把箭杆拿起来。箭很粗,削得并不精细,尾部红线却缠得整齐,而且打的是一个牢固的军中结法。射箭的人并没有想伤人,否则不会拆掉箭头。他只是确保这句话一定会被看见。

“先找射箭的位置。”

---

箭是从东坡西北侧一片低林里射出来的。

距离每日通报木牌不到百步,隔着一条浅沟。这个距离对熟练弓手并不难,但如果只是普通人,想让一根没有箭头的木杆准确钉到木牌上,仍然需要几分本事。

韩川带沈砚舟过去时,围观的人已经被棚头赶开。地面留有几处浅脚印,鞋底不大,旁边一根灌木枝被踩断。真正引起沈砚舟注意的是树干上有一道很新的摩擦痕,像有人把弓靠过。

负责这一片的流民说,中午前确实见过一个卖柴人从林边经过,但没注意长相;另一个妇人则说,她看见的是个年轻男人,没有柴,只背着长条包袱。

两种说法对不上。

沈砚舟没有继续问。

东坡六千多人,来往者太多。同一刻看见不同的人完全正常。现在越想把描述拼成一个“可疑人物”,越容易把不相关的人硬拽到一起。

韩川跟在后面憋了很久,终于问:“我哥会不会有事?”

沈砚舟停下来。

少年脸上还有这个年纪不该有的克制。他明明想马上追出去,又知道没人会让他去,所以一直装得很镇定。

“有可能。”沈砚舟说。

韩川显然没料到他会这么回答,脸色一下白了。

“但他们不是去打仗。谢捕头经验很多,顾家商队走的也不是西岭主路。现在还不能因为一张纸就说他们出事了。”

“那为什么不叫他们回来?”

这个问题和赵承礼问的一样。

沈砚舟没有用“大局”两个字压他,只说:“因为现在我们不知道这张纸是谁送的。如果坏人让我把你哥叫回来,我叫了,他就达到目的;如果好人让我别去西七,我不听,也可能害了你哥。”

韩川沉默片刻,低声骂了一句。

“真烦。”

沈砚舟反而笑了一下。

“对。”

“你们天天就是这样?”

“大多数时候比这还烦。”

韩川没笑。他踢开脚边一块泥,过了一会儿才说:“那你别让他死。”

这句话沈砚舟没有答应。

他答应不了。

---

药材队离开临川以后,走得并不快。

顾家的三辆车装的是药材、布匹和少量杂货,有些路段洪水刚退,车轮常陷进泥里。谢永年化名谢勇,对外说是顾家临时雇来的护院;韩烈则叫韩七,扛货、推车、骂路,没多久就和几个伙计混得差不多。

领队的掌柜叫顾福昌,四十多岁,跟顾家跑了二十年商路。他知道两个人另有事情,却从不过问,只在离城二十多里以后提醒了一句:“过清水桥以后,路上遇见兵,不要盯着看。问我们去哪,就说安平收药。问货,就开箱。别藏,越藏越麻烦。”

韩烈问:“要是他们拿呢?”

顾福昌坐在车辕上,连头都没回:“能买就卖,不能卖就送一点。”

“凭什么?”

“凭他们有刀。”

韩烈被噎得半天没话。

谢永年在旁边笑:“记着。出了临川,别拿县衙的规矩当护身符。”

顾福昌这才回头看韩烈:“年轻人,我跑商路的时候也觉得很多事情不公平。跑久了就知道,先活着把货送到地方,回来再骂。”

韩烈显然不喜欢这套道理,却也没反驳。

午后过清水桥时,他们果然遇见一队兵。

不到十人,穿的是州兵衣服,腰牌却很杂,有两个人甚至没戴。带头的人只看了顾家的商牌和药引,便让人打开一只箱子。里面确实都是晒干的药材,翻了几层没发现粮,便挥手放行。

队伍重新上路以后,谢永年回头看了一眼。

韩烈问:“有问题?”

“没什么。”

“那你看什么?”

“看他们的马。”

“马怎么了?”

谢永年压低声音:“州里普通巡路的兵,没这么好的马。”

韩烈忍不住再回头,被谢永年一把按住肩膀。

“我刚说什么?”

“别盯着看。”

“还记得就好。”

两个人没再谈这件事。只是到了傍晚歇脚时,谢永年在路边土上画了一下那几个兵的位置,又很快用脚抹掉。

---

临川这边,沈砚舟最终没有派人追药材队。

他换了一种办法。

顾家第二天本来还有一支小车队往北送布。沈砚舟让顾清禾照常发车,只额外带了一封普通商业回信。信里没有“西七”,也没有“罗大成”,只写了一句:

“前路水坏,勿走旧烽路,按原线至安平即返。”

顾清禾看完问:“你确定他们看得懂?”

“顾福昌会懂。”

“如果信送不到呢?”

“那也只能这样。”

她把信收起来,却没有马上离开。“其实你可以直接让他们回来。”

“我知道。”

“你怕打草惊蛇?”

“不是只怕这个。”

沈砚舟看向窗外。县衙门口正有人送来东坡当天的工粮账,几名衙役在搬文书,街对面米铺照常开门,表面上临川和昨天没有区别。

“如果每次有人丢一张纸,我们就改一次决定,以后不需要他打临川,只要不断给我们送纸就够了。”

顾清禾听明白了。

“所以你想知道这张纸到底值多少。”

“对。”

“拿韩烈和谢永年试?”

这句话并不好听。

沈砚舟沉默了一下。

“是。”

顾清禾看着他,没有替他减轻这句话的重量。“那你最好记得,他们不是你账本上的损耗。”

沈砚舟抬眼。

顾清禾已经转身往外走,只留下那封信重新折进袖中。

这句话让他一下午都没完全放下。

---

东坡当日又来了三百多名流民。

人数没有前几天那样突然暴涨,但结构变了。年轻男人更少,老人、女人和孩子更多,还有十几个明显带伤的人。杨大夫只看了其中两个,就让人把他们和普通病患分开。

不是疫病。

是刀伤。

其中一个二十出头的男人左肩被砍开,伤口已经发臭。他最初说是在路上遇见山匪,沈月棠给他清理伤口时却发现里面有一小块黑色布片,像刀刃砍进衣服时带进去的。

布料很粗,边缘却有一根红线。

沈月棠没有声张,只让人去找哥哥。

沈砚舟赶到医棚时,那人已经烧得有些糊涂。杨大夫说能不能活不好讲,至少得先把烂肉清掉。

“叫什么?”

登记册上写的是杜小六,安平县北面杜家庄人。

沈砚舟坐在他旁边,没有直接问西岭,只问路上发生了什么。

男人最初仍说山匪。沈砚舟也不逼,等杨大夫处理完伤口、给他喂了几口水,才重新问:“山匪为什么穿军衣?”

杜小六睁开眼。

眼神一下清醒了些。

“我没说他们穿军衣。”

“你衣服伤口里有。”

男人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他把脸转向墙。

沈砚舟没有继续追。

“你先养伤。”

走到棚口时,身后却传来很轻的一句:“不是山匪。”

沈砚舟停住。

杜小六仍然背对着他,声音因为高热发哑:“是抓人的。”

“抓谁?”

“男的。”

“哪里的男的?”

“村里能拿刀、能挑担的,都抓。”

沈砚舟走回来。“谁抓?”

男人闭上眼,像是不愿意再说。直到沈砚舟准备起身,他才低声道:“西岭的人。”

这一次沈砚舟没有问“十二营”。

他换了一个更实际的问题:“你怎么跑出来的?”

“他们抓到一半,村里有人反抗。乱起来,我翻沟跑了。”

“什么时候?”

“三天前。”

“在哪?”

“安平北边,石梁村附近。”

“有多少兵?”

杜小六摇头。“不知道。几十个,也许更多。”

“领头的人呢?”

男人呼吸越来越重,却还是慢慢说道:“骑黑马。”

沈砚舟的手停在膝上。

“多大?”

“不知道……年轻。”

“腰上有没有红穗?”

这一次,杜小六没有回答。

他已经昏睡过去。

---

消息送到县衙时,赵承礼第一次明确提出要关紧北门。

“不是不收人。”他对沈砚舟说,“但所有成年男子必须单独查。北安现在到处抓丁,谁知道逃下来的里面有没有军中派的人?”

“查什么?”

“籍贯、身份、有没有当过兵。”

“然后呢?”

“可疑的先扣。”

沈砚舟问:“什么叫可疑?”

赵承礼被问住,随即有些恼。“你现在还跟我抠这个?已经死了一个,失踪一个,连西岭的人都摸进临川了。”

“正因为这样才得问清楚。”

“那你说怎么办?”

沈砚舟没有立刻反对加强登记。他只是不同意“可疑就扣”。东坡现在有大量没有完整路引、说不清原籍、曾被征役或者当过兵的人。按这种标准,韩烈自己都可能先被关起来。

最后两个人做了一个折中的决定:新来的成年男子另加两项登记——是否服过兵役,是否从北安控制区域经过。登记不等于扣留,隐瞒被发现才单独询问;带伤者先由医棚记录伤型和来路,不直接交给衙役盘查。

赵承礼签字时还是不痛快。

“你总怕县衙管多。”

沈砚舟摇头。“我怕管得太粗。”

“有区别?”

“有。细一点,才能少抓错人。”

赵承礼看了他一眼,没有再争。

---

药材队第二天夜里到了安平南边的马家集。

这里还没有完全封路,但街上已经不像正常集镇。许多铺面提前关门,客栈住满南下的人,牲口棚里挤着准备卖掉的骡马。最奇怪的是,粮铺全都不开门,门上却没有“无粮”的牌子。

顾福昌只看了一圈就说道:“不是没粮,是不敢卖。”

他们住进一家旧客栈,三辆车停在后院。谢永年没有急着问西七,而是先去街上转。韩烈被要求留在客栈,心里不愿,嘴上却没反对。

入夜以后,客栈老板送热水进来,看见韩烈是北方口音,顺嘴问了句哪里人。

韩烈说青河县。

老板手里的壶顿了一下。

“青河还能出来?”

“怎么?”

“昨天开始,往南的几条小路也有人守了。”

“谁守?”

老板没有回答,只摇摇头,让他晚上别出去。

等门关上,韩烈看向顾福昌。

顾福昌把门闩插好,低声说道:“今晚都别动。”

“谢捕头呢?”

“他会回来。”

“万一不回来?”

顾福昌看他:“你临走前别人怎么交代你的?”

韩烈没有说话。

先回来。

不要一个人去送命。

那句话他当时很不喜欢,现在却像一根绳子拴在腿上。

---

谢永年直到后半夜才回来。

衣服湿了一半,鞋上全是泥。他一进屋就先把灯吹暗,只留桌角一点火。

“西七不能去。”

韩烈猛地抬头。

“为什么?”

“有人守着。”

“你去了?”

“只到外围。”

谢永年在桌上摊开一张随手画的小图。马家集往北十几里有两条路,一条通安平县城,另一条向西北绕进山。西七旧烽堠就在后者附近,但今天傍晚开始,那条路口有人盘查,既不是县兵,也不是州府驿卒。

“西岭的人?”

“看不出,但腰上有红穗。”

韩烈立刻问:“罗大成呢?”

“没看见。”

“周信?”

“也没有。”

“那我们明天怎么办?”

谢永年抬头看他:“回去。”

韩烈脸色一下变了。

“都到了这里,现在回?”

“对。”

“那罗大成白找了?”

谢永年没有发火,只说道:“有人故意把‘西七’留给我们,又有人让我们别去。现在路口还正好有人守。你觉得我们两个进去以后,能做什么?”

韩烈咬着牙。

“至少看看。”

“看完呢?”

“……”

“死在那里,还是让他们抓了再拿你去换别人?”

这句话戳得很重。

韩烈半天没说话。

顾福昌在旁边收起图,只说道:“天亮前走。不是原路。”

---

就在这时,客栈后院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

像什么东西碰了车板。

三个人同时停住。

谢永年示意韩烈别动,自己拿刀贴着墙出去。顾福昌也抓起一根短棍。

没多久,院里传来谢永年的声音。

“出来。”

韩烈赶过去。

一个人倒在第二辆药材车旁边。

不是袭击者。

那人像是刚翻过墙,腿上有伤,落地以后根本站不住。谢永年的刀架在他颈边,他却没反抗,只喘得厉害。

火折子点起来以后,韩烈先愣住。

他没见过这个人。

但对方看见他,却叫出了名字。

“韩烈?”

韩烈全身一下绷紧。

“你是谁?”

男人没有回答。他三十岁上下,胡子很乱,左脸有一道长疤,身上穿着普通百姓的衣服,脚上的鞋却明显是军靴改的。

谢永年问:“谁让你来的?”

男人仍然看着韩烈。

“罗大成让我找临川的人。”

韩烈往前一步。

“他在哪?”

“活着。”

“在哪?”

男人摇了摇头,像是连说话都在耗力气。他从怀里摸出一块很小的木头,丢到地上。

韩烈捡起来。

木头已经烧黑一半。

上面只剩一个“周”字。

和槐树下发现的那截木牌,是同一块东西的另一半。

韩烈猛地抬头。

男人靠着车轮缓了一会儿,才说道:“别去西七。那里等的不是你们。”

谢永年问:“那等谁?”

男人这次沉默得更久。

院外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

不快。

却不止一匹。

客栈老板从前堂跑进来,脸色发白:“有人查店。”

顾福昌立刻灭了火折。

院子重新陷入黑暗。

那受伤男人靠在车旁,呼吸急促,在黑暗里低声说了一句:

“他们找的是范文修的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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