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从一座城开始
By 大卫王 · 230 chapters
第二十二章 范家的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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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文修的女儿叫范静娘。
第二天一早,王敬山把这个名字写在纸上时,神情还有些懊恼。他和范文修共事多年,知道对方有个女儿嫁去了北边,也曾听范文修抱怨女婿家境不如预想中好,只是这些年来女儿很少回来,县衙里又没有人会把同僚家事当成公事记,前几日范文修一失踪,大家的注意力都在军粮、石槽庄和永顺行上,竟没人想到她。
“嫁的是谁?”赵承礼问。
“姓陈,陈守义。”王敬山回忆着说道,“安平县人,家里好像做过药材生意,也有人说跑过货运。我只见过一次,话不多,三十来岁。”
沈砚舟听见“陈”这个姓,没有立即往陈记米行上联想。这个时代同姓的人太多,靠姓氏猜关系最容易误入歧途。他问得更具体:“什么时候嫁的?”
“五年前。”
“范文修会经常去看她吗?”
“前两年去过几次,后来北边越来越乱,就少了。静娘倒回来过一次,大概前年春天。”
“有孩子吗?”
王敬山点头:“一个儿子。现在应该三四岁。”
赵承礼沉吟片刻,让人去范家把范妻请来。这一次没有再在她家里问,而是在县衙后堂旁边一间小屋里,只有赵承礼、沈砚舟和王敬山三个人。范妻比几日前憔悴得更厉害,进门以后第一句话就是问丈夫是不是找到了。
赵承礼没有骗她:“还没有。但我们知道他可能去了北边。”
范妻愣了片刻,脸上的血色一下退得更干净。“北边?他去北边做什么?”
“这正是我们想问你的。”沈砚舟尽量把声音放缓,“你女儿范静娘最近有没有来信?”
范妻没有立即回答。
这个很短的迟疑让沈砚舟注意到了。
赵承礼也注意到了。
“有?”县令问。
范妻把手放在膝上,指尖绞着衣角,过了一会儿才说:“有一封。”
“什么时候?”
“他失踪前三天。”
“为什么之前没说?”
“我不知道和这事有关系。”她抬起头,眼睛里明显带着惶恐,“再说,信是家里的事。”
“信呢?”
“被他拿走了。”
“内容你看过吗?”
范妻点点头,又摇头:“只看了一点。他看完以后就收起来,不让我再看。”
“你看到什么?”
“静娘说安平那边不太平,让我们不要去。还说守义出了门,很久没回来,她一个人带孩子害怕。”
沈砚舟问:“有没有提北安?”
范妻认真想了一会儿:“提过西岭。”
屋里几个人的神情同时变了。
“怎么提的?”
“她说……西岭来了很多兵,安平往北的路总有人查。守义以前常往那边送货,她劝过他不要再去,他不听。”范妻说到这里,像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她还问过她爹一个人。”
“谁?”
“魏什么……”
王敬山下意识问:“魏崇山?”
范妻猛地看向他。
“对。就是这个名字。”
这一次,不需要任何人解释,屋里也安静了下来。
沈砚舟没有马上追问魏崇山,而是回到陈守义身上。“你女婿给谁送货?药材?”
“以前是。后来好像什么都送。粮、布、药,只要有人出钱。”
“替谁做?”
“我不知道。他每次来临川也不怎么说生意上的事。”
“他认识永顺行的人吗?”
范妻皱着眉想了一会儿:“这个名字我听过。”
“在哪听的?”
“静娘说过。她抱怨守义总跟永顺行的人来往,赚的钱是多了,人也越来越少在家。”
沈砚舟和赵承礼对视一眼。
线终于接到了一处具体的人。
范文修的女婿不是偶然住在安平。他很可能本来就在北安军粮和商运网络里。
赵承礼问:“那封信里,静娘有没有让你丈夫去救她?”
“没有。”范妻回答得很快,“她反而一直说不要去。可他看完信以后整个人都不对。我问出了什么事,他只说守义那个混账,迟早害死一家人。”
“后来呢?”
“第二天,他出去了一趟,回来以后把书房关了一下午。第三天就是你们来查石槽庄那天。再后来……”范妻声音低下去,“他就没了。”
沈砚舟想起小丫头捡到的那封从后门塞进来的信。也就是说,范静娘的家书并不是让范文修改变路线的最后一封信。真正让他失踪的,很可能是后门那封。
“范主簿失踪那天下午收到的信,你真的一点没见过?”沈砚舟问。
范妻摇头:“没有。”
“他看完以后有没有说到静娘?”
她想了很久,忽然抬起头:“说过一句。”
“什么?”
“他说,‘她怎么会在他们手里。’”
屋里再一次安静下来。
这句话比所有猜测都直接。
沈砚舟没有再问范妻细节。她知道的已经说得差不多,而且越往下追只会让她更害怕。赵承礼让王敬山送她回去,又加派两个衙役在范家附近暗中看守,不是为了监视,而是防止还有人去找她。
等门关上以后,赵承礼才说道:“静娘被抓了。”
“可能。”沈砚舟仍然没有把话说死,“也可能是孩子,也可能是女婿。那句‘她’最像静娘,但最好别先认定。”
王敬山苦笑:“你现在连一句人话都要分三种可能。”
“查错一次,后面全错。”
赵承礼没有笑,手指在桌上慢慢敲了几下。“如果范文修是为了女儿去北安,那他带没带军粮总账?”
这个问题很关键。
没人知道。
---
谢永年当天带人去查陈守义在临川留下的痕迹。
结果比想象中多。
陈守义过去五年每年至少来临川两三次,住的不是范家,而是城南一家叫福来客栈的地方。客栈老板记得他,因为这个人每次来都带货,有时是药材,有时是北边的皮货,也替别人找车找船。最近一次就在一个月前。
“和谁见过?”谢永年问。
客栈老板想了半天:“做生意的很多,我哪记得。”
“永顺行呢?”
老板脸色微微变了一下。
“见过?”
“有一回。”
“谁?”
“一个姓曹的。”
曹四海。
永顺行后来接替刘万成的人。
谢永年当场没有再问,回县衙以后才把这个名字报上来。
沈砚舟问:“一个月前陈守义来临川,范文修知道吗?”
“客栈老板说,范主簿来找过他。”
“见面多久?”
“不清楚。那晚陈守义没出门,第二天一早就走了。”
“去哪里?”
“北边。”
赵承礼让人调一个月前的城门记录。记录很粗,只记大车和大宗货物,不记每个行人。可那天确实有一批北去药材,托运人写的是“陈记守义号”,同行十二人,车五辆。
货物:
药材二十七箱。
粗布四十匹。
盐若干。
还有两车粮。
王敬山看完皱眉:“两车粮不算多。”
沈砚舟却问:“有路引吗?”
“有。”
“谁签的?”
王敬山往下面一看,脸色不太好。
范文修。
父亲给女婿的商队签路引,本身不算奇怪。可在现在这个时间点,每一件正常的事情都需要重新看一遍。
谢永年问:“要不要查那批货到没到安平?”
“查。”赵承礼说道,“但别走驿路。”
孙景年的警告已经摆在那里。
消息只能换一条路。
顾家成为最自然的选择。
---
顾清禾听完整件事以后,没有像县衙的人那样先问陈守义是不是替北安做事,而是问:“他靠什么赚钱?”
沈砚舟已经渐渐习惯她看问题的方式。“跑货。药材、布、粮,都做。”
“自己有本钱?”
“不清楚。”
“有船吗?”
“暂时没查到。”
“有仓吗?”
“不知道。”
顾清禾摇头:“那就先查这三个。一个人能不能替军镇长期运东西,不看他认识谁,先看他有没有能力。”
“如果他只是中间人?”
“那就看谁给他本钱,谁给他仓,谁给他船。”
沈砚舟笑了一下:“你这次倒替县衙省事。”
“我只是不喜欢你们先问谁是坏人。”
这句话让沈砚舟想起自己前几天还在跟韩烈说同样的事。
顾清禾叫来顾家两个老掌柜,不到半个时辰就查出了第一件事:陈守义名下没有大仓,也没有自己的船,但过去两年经常从永顺行租船,而且赊账额度很高。
“多高?”沈砚舟问。
掌柜报了一个数字。
顾清禾听完就皱眉。
“他凭什么?”
“什么意思?”
“一个做中间运输的小商人,不值这么多信用。”
“可能有担保。”
“谁担保?”
老掌柜摇头。
这就有东西可以查了。
顾清禾说道:“我让人从同行侧面问。别直接问永顺行。”
沈砚舟点头,又把一个月前那批药材和粮的事告诉她。
顾清禾听见“药材二十七箱”时忽然停住。
“什么药?”
“记录只写药材。”
“二十七箱很多。”
“军营用药?”
“可能。但也可能只是普通生意。”她看了沈砚舟一眼,“别学你自己刚才提醒别人的毛病。”
沈砚舟笑了。
“你记得倒清楚。”
“因为你天天说。”
---
当天傍晚,东坡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罗大成。
他没有找韩烈,直接要求见沈砚舟。
见面以后,他先四下看了看,确定屋里只有三个人,才从怀里拿出一块卷起来的布。
是一小块旧军服。
内侧缝着一个已经褪色的布记。
“西岭。”
下面还有两个小字。
崇山。
沈砚舟抬头。
罗大成低声道:“这是一个死人的。”
“谁?”
“我以前同营的兄弟。他前年退伍以后又被招回去,说新营给双粮。他去了西岭。去年冬天死了,他老婆收到衣服,后来跟着流民下来,把这个给我看过。”
“为什么现在才说?”
罗大成看着门外。“因为今天有人问十二营。”
沈砚舟神色一紧。
“谁问?”
“不是你们的人。一个卖盐的,问有没有北安来的老兵,说北边要找失散的亲戚。”
韩烈立刻道:“人呢?”
“走了。我看他问得太细,就没搭话。”
“长什么样?”
罗大成说得很普通:三十多岁,中等身量,脸黄,右眉上有一道浅疤。这种人放进几千流民里,几乎没有辨识度。
沈砚舟把布记递给韩烈看,又问罗大成:“你那个死去的兄弟叫什么?”
“周信。”
“他真的死了吗?”
罗大成愣了一下。“衣服都送回来了。”
“有尸体吗?”
“没有。”
“怎么说死的?”
“说病死。”
“抚恤呢?”
罗大成摇头。“西岭那边不发正式军籍,哪来的抚恤。”
这句话落下以后,屋里没人再说话。
沈砚舟把布记重新卷好。“这块东西先留我这里,可以吗?”
罗大成明显犹豫,最后还是点头。
临走以前,他停在门口,忽然说道:“西岭的人不是都自愿去的。”
沈砚舟看向他。
“有些是逃兵重新抓回去的,有些是犯事的,还有一些,是北边村子里直接拉的壮丁。”罗大成的声音很低,“所以如果你们真查这个,别以为营里的人都跟魏成岳一条心。”
他说完就走了。
韩烈望着门口,半天才说道:“这个我懂。”
沈砚舟问:“你懂什么?”
“被抓去的人。”
他没有继续说。
他父亲就是被抓去运粮后失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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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顾家的消息先到了。
陈守义过去两年从永顺行获得的赊运额度,担保人不是范文修,也不是陈家任何亲属。
是一个叫魏三的人。
没有全名。
账上只写“北安魏三保”。
顾家老掌柜问了几个同行,没人知道魏三究竟是谁,只知道永顺行对这个担保从不追问。
与此同时,谢永年在福来客栈找到了一个已经离职的小伙计。那人记得陈守义一个月前住店时,曾和一个北方来的年轻军官在后院喝酒。军官没有穿完整军服,只带了腰牌。
“腰牌上什么字?”谢永年问。
小伙计努力回忆。
“好像是个山字。”
“人多大?”
“二十七八。”
“姓什么?”
“陈老板叫他……三爷。”
谢永年回来以后,只把这两句话重复了一遍。
“山。”
“三爷。”
沈砚舟把顾家的那张“北安魏三保”放在旁边。
没有人立即把两个信息连死。
赵承礼只是说道:“再查。”
可还没等下一步安排好,范家那边突然有人来报。
范妻收到了一封信。
不是驿站送的。
也不是从后门塞进来的。
是一个小孩在面铺附近把信交给她,说有人给了两文钱,让他送到范家。
信只有一页。
没有落款。
开头第一句就是:
**“父亲已到安平,勿寻。”**
范妻一眼认出,那是范静娘的字。
后面只写了几句家常,说母亲保重,说孩子平安,说北边很乱,让临川不要再派人过去。字迹看起来并不潦草,甚至比普通家书还整齐。
沈砚舟看了两遍,没有发现明显暗号。
直到范妻忽然伸手指向最后一句。
“这不对。”
赵承礼问:“哪里?”
“静娘从来不叫她儿子阿宁。”
信上写的是:
“阿宁安好,母亲勿念。”
范妻的声音开始发抖。
“那孩子小名叫阿满。因为他出生的时候,静娘说总算一家圆满。她给谁写信都叫阿满,从来没叫过阿宁。”
沈砚舟重新看那两个字。
阿宁。
范静娘当然可能故意换称呼,也可能是写信时有人在旁边。
范妻却像忽然想起了什么,伸手把信拿过去,从头又读一遍。读到第二行时,她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她小时候写家书,有个习惯。”
“什么习惯?”
“害怕的时候,会把每一句第一个字连起来。”
王敬山立刻取纸,把每一句开头的字依次抄下。
父。
西。
莫。
十。
三。
安。
几个字摆在桌上,看不成一句完整的话。
范妻却盯着其中三个字不动。
“西……十三。”
沈砚舟看向她。
“什么意思?”
范妻嘴唇发白。
“她小时候在家躲着玩,我们院子西墙数过去第十三块砖,里面是空的。她总把东西藏在那里。”
赵承礼已经起身。
一行人立刻赶往范家。
西墙还在。
从门边开始数。
第十三块砖表面看不出异常,谢永年用刀沿缝隙撬开,砖后果然有一个不大的空洞。
里面没有账。
也没有信。
只有一枚旧铜钥匙。
以及一张折得极小的纸。
纸上是范文修的字。
只写了一行:
**“若我不归,开南仓旧柜,不可经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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