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从一座城开始
作者:大卫王 · 230 章
第二十五章 木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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邱老六的尸体是在东坡外一条排水沟边找到的。
地方并不偏,离最外侧的棚区只有两百来步。白天常有人从那里绕去柳家村,晚上却很少有人走,因为地面仍湿,沟边草深,又没有灯。发现尸体的是两个负责倒灰的人,其中一个最开始还以为有人喝醉睡着,走近以后才发现不对。
谢永年到的时候,杨大夫已经蹲在旁边看了半天。
尸体侧卧着,腿微微蜷起,一只手按在腹部。嘴角有一点干掉的污渍,闻不出酒味,衣服也没有明显撕扯。谢永年先看手,再看脖子,又把袖口、鞋底和腰带翻了一遍,没找到刀伤,也没有被勒过的痕迹。
“真是毒?”他问。
杨大夫不太高兴。“我只说像吃了不该吃的东西。什么毒,我没说。”
“怎么判断?”
“吐过,腹里绞痛,指甲边发青。”杨大夫站起来捶了捶腰,“可有些坏掉的东西吃多了也会这样。你别先写成毒死,省得明天整个东坡都传有人下毒。”
沈砚舟赶到时正好听见后半句。
他蹲下来,没有碰尸体,只看周围。地面踩得很乱,已经分不出最早的脚印。沟边倒着一个小陶壶,里面剩一点水。邱老六自己的磨刀石和两把旧刀都还在布包里,腰间的钱袋也没动。
只有那块刻着“邱成”的木牌不见了。
韩烈站在旁边,脸色很难看。
下午是他把人带来问的。
现在人死了。
“会不会根本没有那块牌?”谢永年忽然问。
韩烈马上抬头。“我看见了。”
沈砚舟也点头。“我拿在手里看过。旧木头,两个字刻得很浅。”
谢永年嗯了一声,没有再怀疑,只让人把尸体先移到医棚后面一处单独空棚,不许围观,也不许说死因。可消息还是很快传开。不到半个时辰,已经有人说“下午被县衙问过的人死了”。
这句话最麻烦。
韩烈听见以后气得要去找传话的人,被沈砚舟拦住。
“现在抓谁都像心虚。”
“那就让他们乱说?”
“不是。”
沈砚舟看着越聚越多的人,最后让韩烈把几个棚头叫来。没有开大场面,只在主路边把事情说得很简单:邱老六死因还没查清,暂时不能说是被杀,也不能说是下毒;县里下午确实问过他,但问完就让他走了;谁知道他晚饭以后去了哪里,或者见过谁,可以单独来报。
有人立刻问:“是不是因为他说了北安的事?”
沈砚舟没有否认下午问过北安,也没有顺着猜测。
“现在没人知道。”
“那木牌呢?”
这一问让他停了一下。
消息传得比预想更快。
“谁告诉你有木牌?”
人群里没人承认。
刚才问话的人缩了回去。
谢永年站在旁边,已经把那人的脸记住。
沈砚舟却没有当场追,只把话说完:“木牌确实不见了。谁捡到,送回来。别的等查清再说。”
通报结束后,人群没有像平时那样很快散去。几个人站在一起低声议论,还有人回头看县衙的人。
第一次,东坡的人开始怀疑这里发生的事和县衙本身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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邱老六住在西边第三棚。
和他同棚的一共九个人,都是单身男人或者与家人走散的人。谢永年逐个问了一遍,很快拼出他死前几个时辰的大致行踪。
问话结束后,他回摊位磨过两把刀,赚了六文钱。天黑前收摊,去东市买了一碗豆汤和两个杂面饼。卖汤的妇人记得他吃完了一个饼,另一个用布包起来,说留着明早吃。
之后,他回过棚。
同棚一个叫马顺的人说,邱老六坐了一会儿,又出去,说有人知道他哥哥的消息。
“谁告诉他的?”谢永年问。
马顺摇头。“没说。我还问是不是下午县衙那些人,他说不是。”
“什么时候出去?”
“天刚擦黑。”
“带什么了?”
“那块牌。”
“你看见?”
“看见。他出去前把木牌拿出来擦了一下。”
这就说明木牌在邱老六离开棚区时还在。
沈砚舟问:“他为什么一直带着那块牌?”
马顺想了想,说邱老六这些年只要听见哪里有北安退兵、军户、逃兵,就会拿牌去问。因为哥哥邱成不识字,早年被征走时只知道自己名字,不知道营号。那块木牌原本是家里挂农具用的,临走前邱成自己刻了名字,说以后若死在外面,至少还有人认得。
这句话让屋里安静了片刻。
韩烈站在门边,没有说话。
他父亲连这样的东西都没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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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大夫那边直到半夜才有稍微明确一点的判断。
邱老六胃里有没消化完的豆和饼,还有一种很苦的植物残渣。杨大夫认不准,让医棚里一个会采药的老人来看。老人闻了几次,又用指甲捻开,觉得像乌头一类的东西。
“能毒死人?”谢永年问。
“量大能。”
“容易买到吗?”
老人摇头。“药铺有,但不会随便卖这么多。山里也有野的,会认的人能挖。”
“吃下去多久发作?”
“快的话半个时辰,慢也不会太久。”
这样一来,邱老六很可能是在离开棚区之后才吃下去。
沈砚舟问:“有没有可能误食?”
老人犹豫。“不太像。乌头苦得很,混在汤里都能尝出来。”
“如果煎过呢?”
“还是苦。”
谢永年没有再问。
一个人在赴约的时候,主动吃下一种明显发苦的东西,除非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或者别人告诉他必须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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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县衙开始查邱老六昨晚可能走过的路线。
东坡外到水沟之间有三条常走的小路。一条通柳家村,一条去旧砖窑,还有一条顺沟往北,最后接上去北门的官道。附近没有固定住户,只有几个砍柴和放牲口的人偶尔经过。
最有用的线索来自柳家村一个放牛的孩子。
孩子说昨晚天黑前看见邱老六跟一个男人站在沟边说话。两个人没有争吵,反而像很熟。那个男人还拍过邱老六肩膀。
“长什么样?”谢永年问。
孩子说不清。
只记得男人背着一个长布包,腰上挂着东西,走路有点跛。
“哪条腿?”
“右边。”
这个特征比斗笠灰衣有用得多。
谢永年立刻让人去查最近进东坡的跛脚男人。
结果半天就查到七个。
有灾民。
有老人。
有一个木匠。
还有一个在东市卖针线的小贩。
谁都不像一眼能定。
沈砚舟看着名单,没有让继续抓。
“先查他们昨晚在哪。”
谢永年点头。
这一次不需要他提醒,大家都知道不能再因为“像”就把人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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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邱老六失踪的木牌却自己回来了。
不是在尸体附近找到。
而是被人放在县衙门前的石狮底下。
发现它的是一个扫街的杂役。
木牌表面被擦得很干净,“邱成”两个字还在,可背面多了一道新刻痕。
一个“西”字。
下面三个点。
赵承礼盯着看了半天。“又是西岭?”
谢永年没回答。
沈砚舟也没有马上下结论。
他把木牌放在纸上,与那张“山下三横”的炭画摆到一起。
一个是山。
一个是西。
三个点,三道横。
像有关联。
又不像同一个人的手法。
“故意送回来。”王敬山说道。
“为什么?”
“告诉我们邱成也在西岭?”
赵承礼皱眉。“那邱老六为什么死?”
没人知道。
如果杀人只是为了灭口,把木牌拿走就够了;现在又送回来,反而像有人怕他们查不到某个方向。
谢永年忽然说道:“也可能不是同一拨人。”
这句话让沈砚舟抬头。
“一个人杀。”
“另一个人送牌?”
“或者一个人拿牌,另一个人又从他手里拿回来。”
屋里安静下来。
这层关系比“有个探子”麻烦得多。
临川城里可能不只一双眼睛。
而且彼此未必站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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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韩烈自己找到了一个人。
不是跛脚男人。
是东市里一个卖旧衣的妇人。
她说昨晚邱老六来过摊边,问她有没有见过一个背长包的人。妇人记得,是因为那人当天上午买过一件旧夹袄,付钱很爽快,根本没还价。
“什么样的长包?”韩烈问。
妇人拿手比了比。
约三尺多长。
窄。
用黑布包着。
韩烈第一反应是刀。
谢永年看完尺寸,却说也可能是弓。
北边军队的人更常带这种东西。
妇人还记得另一个细节:跛脚男人买夹袄时,里面原本穿的是一件深色短衣,袖口露出一小截红线。
红穗。
谢永年神色变了。
那和南仓外年轻军官的腰牌描述相似。
但他仍然没有说“西岭军官”。
只是问:“人什么时候走的?”
“上午买完就走,晚上我没见。”
“他知道你看见红线了吗?”
妇人摇头。
“别跟别人说。”
妇人有些害怕:“是不是出事了?”
“只是问人。”
谢永年没有吓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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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下午,顾清禾来县衙时,正好碰见沈砚舟在看邱老六那块木牌。
她拿起来看了一眼。“新刻的。”
“怎么看出来?”
“颜色。”
刻痕里面比外面浅。
“这三个点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
顾清禾把木牌放回去,没有猜。
她今天带来的是另一件事:南边第二批粮暂时停在青平码头,没有被州兵截,却被船家集体涨了运费。
“涨多少?”
“四成。”
赵承礼听见就骂。
顾清禾却很平静。“他们知道所有人都抢着用船。”
“那就换车。”
“车价也涨。”
“总不能任他们开。”
“当然不能。可也不能逼着人按旧价走。北边封路以后,船一旦进去可能回不来,船家算的是风险。”
沈砚舟看着木牌,又看她带来的粮价单。
一边有人因为一个失踪的哥哥死在水沟边,一边几百石粮卡在码头,只因为船家开始害怕北方。
战争还没有打到临川。
可所有人都已经在为它重新出价。
“能不能从别的水路绕?”沈砚舟问。
顾清禾点头。“能,但多两天,而且要经过一个小港。”
“哪里?”
“新渡。”
这个名字沈砚舟没听过。
顾清禾在地图上点了一下。新渡不大,在白石河下游,平时只是盐船和竹排停靠的小地方,不属于主粮路,因此暂时没被州府和北方商号盯上。
“如果走这里,第一批能运多少?”
“三百石左右。”
“风险?”
“河浅,大船走不了,要换小船两次。”
“损耗呢?”
“会高。”
赵承礼问:“值不值?”
顾清禾看向沈砚舟。
沈砚舟没有马上回答。
几个月前,他习惯先找最省钱的方案。
现在却已经开始习惯问另一个问题:
如果不这么做,会失去什么。
“走。”他说。
顾清禾点头。
没多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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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晚上,沈砚舟回了一趟家。
这是他几天来第一次赶上母亲的面摊还没收。
周氏看见他,什么也没问,只端了一碗剩下的面过来。汤已经不算热,上面放着一点葱和半个卤蛋。
“今天有蛋?”
沈砚舟有些意外。
“别人送的。”
“谁?”
“柳家村一个妇人。”
“为什么送?”
“她男人在东坡做工,拿了工粮。说前阵子村里还骂你们,现在觉得起码账算得清。”
周氏说得很随意,像只是讲一件普通事。
沈砚舟低头吃面。
过了一会儿,她才问:“是不是又死人了?”
沈砚舟抬头。
“外面都传了。”
“嗯。”
“跟你有关系?”
“下午问过他话。”
周氏把抹布叠好,没有责怪,也没有安慰,只说道:“那你以后问人,别把人吓坏。”
沈砚舟苦笑。“不是我们杀的。”
“我没说你杀。”
“那你说什么?”
周氏看他一眼。“人家不知道。人家只知道他进过你们那里,晚上就死了。”
这句话让沈砚舟停住。
县衙知道的事实,和普通人看到的事实,从来不是一回事。
他吃完最后一口面,忽然问:“娘,如果官府说一件事还没查清,你信吗?”
周氏想了想。“看谁说。”
“什么意思?”
“有的人以前天天骗人,今天突然说真话,谁敢信?有的人平时说话算数,他说不知道,我就信他真不知道。”
她说完把碗拿走。
没有再讲道理。
沈砚舟却坐了一会儿才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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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邱老六的尸体准备下葬。
他在临川没有亲人,也没有人愿意认领。县里本来准备按无主流民的办法简单掩埋,韩烈却找到沈砚舟,说想把那块木牌一起埋进去。
“这是他哥哥的。”
沈砚舟摇头。“不能埋。”
“为什么?”
“还要查。”
韩烈脸色不好。“人都死了,还查一块木头?”
沈砚舟看了他一会儿,最后说道:“做一块新的。”
韩烈愣住。
“照着刻。”
“刻谁的名字?”
“邱老六的。”
韩烈站了片刻,没有再说话。
最后他真的去找了那个北方木匠。
下午下葬时,坟很小。
没有碑。
只有一块新木牌,上面刻着三个字:
邱老六。
韩烈插下去的时候,旁边有人问他:“真名吗?”
他摇头。
“不知道。”
“那为什么刻这个?”
韩烈想了半天,说:“大家都这么叫他。”
已经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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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牌原件则继续留在县衙。
傍晚,谢永年从七个跛脚男人里排除了六个。
最后一个没有回棚。
登记名字叫许三河。
北方口音。
三十五岁。
说自己是修车轮的。
三天前进东坡。
没有家人。
昨晚有人见他往水沟方向走。
谢永年带人去他住的地方时,铺盖还在,工具也在,唯独人没了。
床板下面找到一双旧军靴。
右脚鞋底内侧垫了厚厚一层布,说明这个人的右腿确实有伤。
除此之外,没有腰牌,也没有兵器。
只有一小包钱。
和一张已经揉皱的纸。
纸不是密信。
是一张东坡摊位登记。
上面写着一个摊主的名字:
罗大成。
就是那个告诉他们“十二营”和魏崇山的人。
谢永年拿着纸回来时,没有人立即说话。
沈砚舟重新把这些天出现过的名字写在一张纸上。
罗大成。
邱老六。
许三河。
范同。
陈守义。
魏崇山。
他没有画线。
因为现在还不知道哪些人真的连在一起。
门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
韩烈冲进来,脸色很难看。
“罗大成不见了。”
沈砚舟抬头。
“什么时候?”
“他老婆说下午有人来找他。他出去以后没回来。”
“谁找?”
韩烈喘了一口气。
“一个小孩。”
又是小孩送话。
“说什么?”
“只说有人知道周信埋在哪。”
周信。
就是罗大成那个去了西岭、后来只送回一件军服的旧同营兄弟。
沈砚舟慢慢站起来。
没有人再去看桌上那些名字。
他们已经知道下一步该找谁了。
自愿一次性支持,让好故事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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