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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从一座城开始

By 大卫王 · 230 chapte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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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28

第二十八章 他们在找账

客栈外的马蹄声停下以后,前堂很快传来敲门声。

不是砸门,也不是冲撞,而是三长一短,很有耐心。老板站在院门边,脸色已经白了,压着嗓子说:“夜禁以后还敢查店的,八成不是县里的。”

顾福昌没有问来的是谁。他跑商多年,知道这种时候名字反而不重要。重要的是对方带多少人、想找什么、愿不愿意留活口。

他先把那受伤男人拖到药材车后面,用两捆麻包挡住,又让韩烈把地上的血用灰和泥抹掉。谢永年则脱下外衣罩住刀,恢复成护院模样,最后才对老板点头:“去开门。按平时来。”

老板深吸一口气,转身往前堂走。

门一开,几个人的声音便传进来。来者没有高声呵斥,只说奉命查北来商队,看看有没有逃兵和私运军货。话说得客气,老板也连声称是,可脚步很快就往后院来了。

韩烈握着车辕,手心全是汗。

受伤男人被压在麻包后面,呼吸虽然已经刻意放轻,仍然很重。顾福昌蹲在车另一侧,一只手按住他的肩,示意他别动。

第一个进院的是个穿深色短衣的年轻人,外面披着旧斗篷,腰间没有明显兵器,只有一块牌垂在衣下。走动时,牌边露出一点红穗。

第二个、第三个则明显像兵。

谢永年只看了一眼便移开目光。

带头年轻人先问顾家的货从哪里来、到哪里去。顾福昌答得很稳,说临川出发,往安平收药,车上都是干货和旧布,白天已经在路口验过一次。

“谁验的?”

“桥北那队军爷。”

“有文书吗?”

顾福昌把顾家的商牌和路引递过去。

年轻人看完,没有挑错,只把视线落到韩烈和谢永年身上。“这两个呢?”

“临时雇的护院和脚夫。”

“哪里人?”

谢永年先报南边一个常见县名。韩烈按出发前约好的,说自己青河人,逃灾以后在临川做工。

年轻人看他的时间稍微长了一点。

“青河还能逃出来?”

韩烈低头:“早走的。”

“家里还有人?”

“没了。”

回答并不漂亮,也不圆滑,却很像普通流民。

年轻人没有继续问,只让人开箱。几箱药材、旧布和杂货都被翻了一遍,连车底也敲过。走到第二辆车时,一个兵忽然停住。

那里正是藏人的地方。

他蹲下来摸了摸地面。

手指上沾了一点泥。

“这边怎么湿?”

顾福昌心里一紧,脸上却没动。“下午车陷沟里,刚推出来。”

那人又闻了闻手。

韩烈几乎已经准备扑上去。

谢永年却站在原地,连肩膀都没动。

过了片刻,那兵只皱眉骂了一句:“臭泥。”随后站起来,继续翻车上的东西。

带头年轻人走到院角时忽然停下,问老板:“今晚有没有陌生人投宿?”

老板说有,都是南来北往的客商。

“受伤的呢?”

老板声音顿了一下。

“没有。”

年轻人回头看他。

这一下很短。

却让整个院子像被压住。

好在他最后什么都没说,只吩咐手下把前堂住客名字记一遍。临走前,他又看了一眼顾家的药材车,淡淡道:“明早可以走。但不要往西。”

顾福昌笑着拱手:“我们本来也只去安平。”

年轻人点点头。

一行人很快离开。

直到前堂门重新关上,韩烈才慢慢松开车辕。

他的指节已经发白。

---

受伤男人被拖进后屋以后,第一件事不是问话,而是止血。

他右腿外侧有一道很深的口子,不像刀砍,更像被箭擦过以后又撕裂。顾福昌带的药不算差,谢永年也懂一点外伤,清理完以后,男人脸上已经没有多少血色。

韩烈在旁边等得越来越急。

“罗大成到底在哪?”

男人闭着眼,过了很久才说:“不在西七。”

“那在哪?”

“我不知道现在。”

韩烈脸色一下沉了。

“你耍我们?”

谢永年看了他一眼。

韩烈硬生生停住。

男人喘了几口气,才把事情慢慢说出来。

他叫周信。

韩烈一开始没有反应过来。

直到顾福昌抬头看他,他才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

“你就是周信?”

男人睁开眼,点了点头。

那张烧黑的木牌原本就是他和罗大成年轻时一起刻的。

“你不是死了?”

周信嘴角动了一下,像想笑,最后却只剩疲惫。“西岭让我死,我就只能先死。”

这句话没有立刻得到解释。

谢永年让他从头讲。

周信前年被调去西岭以后,最早确实以为只是新营扩兵。那里收的人很杂,有老兵、有逃兵重新编入,也有直接从村里抓来的壮丁。军饷不稳定,但粮比旧营足,有些时候还发双份,所以很多人愿意留下。

真正不对劲,是半年以后。

有一批人忽然被宣布“病亡”。

尸体没有发回家。

只发衣物。

其中几个明明前一天还好好的。

周信因为识几个字,被临时叫去帮着抄名字,才发现那些“病亡”的人并没有从粮册里减掉。

“人死了,粮还照领?”谢永年问。

周信点头。

“不止。有些已经跑了,有些根本没来过,名字也在。”

韩烈听到这里,脸色变了。“空额?”

周信看他一眼。“营里没人这么说。谁问,谁就会被调走。”

“调去哪?”

“西七。”

这个名字终于第一次从一个真正来自西岭的人嘴里出现。

谢永年没有打断。

周信继续道:“西七不是营,也不是烽堠。是旧烽堠下面的一处山仓。粮、兵器、名册,都在那里转。普通兵进不去。”

“你怎么知道?”

“我去过一次。”

“为什么?”

“送粮。”

那次以后,周信才明白十二营真正奇怪的地方不只是人。

还有账。

营里实际吃粮的人,和文书上的人数对不上;可送进西七的粮又比十二营日常能吃掉的多。多出来的粮有时转去别处,有时直接封仓。

“去哪?”

周信摇头。“我只知道有些夜里往北送。”

“北边哪里?”

“不知道。”

谢永年问:“范文修的账和西七有什么关系?”

周信沉默了很久。

“他们怕那本账把粮数对上。”

---

韩烈这才明白,周信为什么会让罗大成“见衣不见尸,别信”。

去年冬天,周信无意中看见有人整理一批“退亡名册”,其中有自己的名字。

他知道自己要“死”了。

同营一个老兵偷偷告诉他,凡是被写进这类名单的人,下一步通常会被转去西七做苦役,或者干脆消失。

周信趁一次夜间运粮逃了。

逃之前托商队给罗大成送信,让他以后不要找自己。如果哪天家里只收到军衣,没有尸体,不要信。

后来西岭果然把他的衣服送了出去。

周信却没有回家。

“为什么不回?”韩烈忍不住问。

“回去等他们抓?”

“你可以往南逃。”

“逃过。”周信苦笑,“可他们一直找。”

“为什么?”

“因为我知道西七。”

这句话让屋里静了下来。

知道一个地方,本来不该值这么大代价。

除非那个地方里面的东西,确实不能让外人知道。

---

“罗大成为什么会被抓?”谢永年问。

周信说,前些日子他偷偷听说临川开始查十二营,又知道有北安退兵住在东坡,便托人想办法找罗大成。他最初只是想确认家里人有没有安全南下,没想到有人比他更快。

“谁?”

周信摇头。

他只知道罗大成被带走后,没有直接往西七送,而是先关在安平北边一处废庄。周信跟过去,想找机会救人,结果被发现,一路逃到马家集附近。

“那块烧黑的木牌呢?”

“我故意放的。”

“槐树下的?”

“对。”

“西七两个字也是你刻的?”

周信摇头。

不是。

这一点让谢永年皱起眉。

也就是说,槐树下至少出现过两拨人。

周信留下半块木牌,是让罗大成知道自己还活着;“西七”却是别人刻的。

“那是谁想让我们去西七?”韩烈问。

周信看向他。

“可能是抓罗大成的人。”

“为什么?”

“因为他们以为临川手里有范文修的账。”

这条线终于收紧了一点。

如果县衙已经找到南仓旧柜,对方却不知道账究竟藏在哪里,那么最直接的办法之一,就是把临川的人引出城、引到北边,再想办法交换或者逼问。

谢永年问:“他们知道账不在范文修身上?”

“应该知道。”

“范文修呢?”

周信没有回答。

这一次不是不想说。

而是明显真的不知道。

---

天快亮时,周信的伤势才稍微稳下来。

顾福昌不同意继续把他留在客栈。

“昨晚来查的人没找到,今天还会来。”

谢永年点头。

“得走。”

“回临川?”

“不行。”

从马家集直接回临川,反而太明显。

顾福昌想了一会儿,决定按原商路往东南先绕一天,到一个叫石湾的小村,再分小路回去。

韩烈却不肯。

“罗大成还在安平北边。”

周信靠着墙,闭着眼说道:“现在去救他,就是一起被抓。”

“你不是知道废庄?”

“知道昨天在哪,不知道今天还在不在。”

“总得试。”

“你怎么试?三个人冲进去?”

韩烈被问住。

他最不喜欢的就是这种明明人可能还活着,却只能先走的选择。

谢永年没有安慰他,只说道:“记住位置,记住人,先把消息带回去。回去以后才有人手,才有下一步。”

韩烈坐在门边,很久没说话。

天亮前,他终于点了点头。

---

临川这边,箭信的事没有扩散。

沈砚舟只对外说有人恶作剧,不再追查。韩川显然不信,却没有到处问。一天之内,他往东门跑了三趟,每次都说顺路。

沈砚舟看在眼里,没有戳破。

真正让他头疼的是另一件事。

东坡人口已经接近七千。

原本三个月的临时安置越来越不像临时。

有人开始在棚边种菜。

有人用废木头搭更结实的墙。

两个木匠甚至私下接活,替人做能锁门的小屋。

陆承安知道以后,第一次主动到东坡来。

他站在坡上看了很久。

最先看到的不是市场,也不是井。

而是那些正在变得越来越牢固的房子。

“你答应过只是暂住。”他说。

沈砚舟没有否认。

“我知道。”

“那为什么不拦?”

“拦什么?不许他们把棚修牢?”

“至少不能让这里变成村。”

“已经快变了。”

陆承安看向他。“所以你准备认?”

“我还没决定。”

“你总说没决定,可事情已经替你决定了。”

这句话并不好听。

却很准。

沈砚舟顺着坡往下看。东市有人卖菜,女厕旁的灯架刚修好,第三口井排着队,几个孩子拿木片在地上写字。所有这些都不是县衙一道命令造出来的,而是在几千人真正住下来以后自己长出来的。

陆承安继续说道:“你如果真打算留下他们,就该现在说。土地、水、税、户籍,谁承担?不能一边说临时,一边让所有人按照永久去活。”

“现在说永久,本地村子会先炸。”

“所以就拖?”

“我是在等北边局势。”

陆承安看了他一眼。“人可以等。房子不会等,婚嫁不会等,孩子也不会等。”

沈砚舟沉默。

这是他最近最不愿意碰的问题。

灾民活下来以后,会自然开始下一步。

活着不是静止状态。

---

两个人沿东市往回走时,正好遇见许氏。

她已经几天没睡好,眼下很深,却仍在帮人缝旧布袋换工钱。看见沈砚舟,只问了一句:“有消息吗?”

沈砚舟摇头。

她没有哭,也没有追问。

只低头继续缝。

陆承安走过去一段以后才问:“她丈夫是谁?”

“罗大成。”

“失踪那个?”

“嗯。”

“北安旧兵?”

“嗯。”

陆承安没再问。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道:“你现在知道为什么我怕这些人留下了。”

沈砚舟看向他。

“不是因为他们穷,也不是因为他们坏。”陆承安望着身后的棚区,“是因为他们会把北边的事带进临川。兵、仇、旧账、关系,全会跟着人来。”

“人本来就不是空着来的。”

“所以地方会变。”

“对。”

陆承安轻轻叹了口气。

这一次没有继续争。

---

第三天午后,顾家的商队提前回来了。

不是从东门。

是从南门绕回。

韩川第一个知道消息,跑得比衙役还快。沈砚舟赶到顾家后院时,三辆药材车已经卸了一半。

韩烈站在院里。

衣服脏得厉害,人却没伤。

韩川一拳打在他肩上,骂了一句,然后又抱住他。

韩烈明显不习惯,当着这么多人面想推开,最后还是没推。

谢永年从后车下来时,身边还有一个陌生男人。

周信。

许氏也被叫来了。

她站在院门口看见那个人时,一开始没认出来。直到周信从怀里拿出剩下半块木牌,许氏脸色一下变了。

“你还活着?”

周信点头。

许氏第一个问题不是丈夫在哪。

而是问:“那大成呢?”

周信低下头。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我没把他带回来。”

许氏的肩膀明显垮了一下,却没有哭。

“还活着吗?”

“我最后知道的时候,活着。”

“在哪?”

“安平北边。”

她点了点头。

像只是确认一个事实。

然后转身往外走。

韩烈忍不住叫她:“嫂子。”

许氏停下,没有回头。

“我孩子还在东坡。”

说完就走了。

这句话让韩烈站在那里很久没动。

---

周信没有立刻进县衙。

沈砚舟先让杨大夫看伤,又让人安排一间不显眼的空屋。直到晚上,赵承礼、沈砚舟、谢永年和顾清禾才一起听完他带回来的消息。

周信讲得比客栈时更细,但仍然有很多地方不知道。

他能确认三件事。

第一,西七确实是西岭外围的转运点,那里存粮、存兵器,也处理一部分不进正式军册的人。

第二,近几个月有人不断在查一份来自南方的军粮实运账。

第三,范文修到过安平。

“你见过?”赵承礼问。

周信点头。

“什么时候?”

“十天左右前。”

屋里的人都静了。

“在哪?”

“安平城北,一个旧药仓。”

“他一个人?”

“不是。”

“和谁?”

周信喝了口水,才说道:“陈守义。”

顾清禾抬眼。

这个名字终于真正回到了中心。

“还有呢?”沈砚舟问。

“还有一个年轻军官。”

“黑马?”

周信点头。

“红穗腰牌?”

又点头。

谢永年问:“叫什么?”

周信沉默片刻。

“我没听见全名。”

“别人怎么叫?”

“魏三爷。”

屋里没人说话。

北安魏三保。

福来客栈的“三爷”。

山字牌。

现在终于落到同一个称呼上。

可周信接下来的话反而让事情更复杂。

“他不是来抓范文修的。”

赵承礼皱眉:“什么意思?”

“我那天藏在药仓后面,听见他们吵。范文修要走,陈守义拦着。魏三爷反而让陈守义放人。”

“为什么?”

“没听清。”

“后来呢?”

“后来外面又来了一队人。”

“谁的人?”

周信摇头。“我只看见他们穿州兵衣服。”

这一句话让屋里的气氛慢慢变了。

赵承礼问:“然后?”

“范文修被他们带走了。”

“魏三爷没拦?”

“拦了。”

“结果呢?”

周信看向桌面。

“双方差点动刀。”

这就和他们此前所有最简单的猜测都不一样。

如果魏三爷真是魏崇山的人,他为什么阻止另一批人带走范文修?

如果那些穿州兵衣服的人真是州府来接总账的,为什么范文修最后没有回州城?

没人急着总结。

周信只是把最后一件自己亲眼看到的事说出来。

“范文修被带走以前,把一个东西塞给了陈守义。”

“什么?”

“像是钥匙。”

沈砚舟的手微微一顿。

范家西墙找到过一把钥匙。

那把钥匙开了南仓旧柜。

如果范文修手里还有另一把钥匙,它开的又是什么?

周信说完以后,从怀里拿出一张已经折得发软的纸。

“这是罗大成被抓以前让我带出来的。”

韩烈立刻站直。

“他写的?”

“不是。是他从抓他的人那里偷到的。”

纸上只有几行粮数。

没有名字。

没有地点。

最下面却盖着一个很淡的印。

王敬山拿过来辨了半天,忽然抬头。

“这不是北安印。”

赵承礼问:“哪里的?”

王敬山把纸放到灯下。

“州仓。”

屋里一下安静。

而那几行粮数的日期,恰好就在范文修失踪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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