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从一座城开始
By 大卫王 · 230 chapters
第二十六章 周信埋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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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大成失踪的消息传来时,天已经快黑了。
他妻子带着两个孩子站在东坡第三棚外,脸色白得吓人。女人姓许,三十来岁,一直说丈夫只是出去问一句话,不会走远。可从下午等到天黑,人没回来,平时随身带的水囊也留在棚里,她才真正慌起来。
韩烈问她:“那个孩子长什么样?”
许氏摇头,只记得七八岁,穿灰布短褂,说话很快,像附近村里的孩子。孩子只说一句——“有人知道周信埋在哪,让罗叔去北沟等。”
“北沟是哪?”
“他说就是旧砖窑后边。”
沈砚舟听见这句话,立刻看向谢永年。
旧砖窑。
离东坡不远,也是前些天他们看过的第三处安置地。那里有废地、有水,却因为太偏没有用。白天偶尔有人去捡旧砖,晚上几乎没人。
谢永年没耽搁,带上四个捕快先走。韩烈也要跟,被沈砚舟拦了一下。
“你留下。”
“为什么?”
“罗大成老婆孩子还在这。东坡也不能一下少了管事的人。”
韩烈明显不服,但这次没有硬顶。
他已经慢慢学会,很多时候最想冲出去的人,反而不能走。
沈砚舟和谢永年赶到北沟时,天彻底黑了。
旧砖窑后面那条沟比想象中更深。雨后泥壁塌过一截,芦苇和杂草长得很高,火把一照,只能看见一小片。几个人分开找,最先发现的是一只鞋。
不是罗大成的。
是一只旧军靴。
右脚。
谢永年捡起来,只看了一眼,就认出和许三河床下那双军靴的做法很像:鞋底厚,前掌包皮,里面垫过布。
“又是他?”一个捕快问。
谢永年没回答。
再往前十几步,草丛里有明显压痕,像有人在这里坐过,或者倒过。地上没有血,只找到一截断掉的麻绳和两片被踩碎的粗饼。
罗大成不在。
沈砚舟蹲在那片压痕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问:“这里埋过人吗?”
带路的本地人说,旧砖窑荒了五六年,以前也有人把无主尸首埋在这附近,但谁埋在哪没人知道。
“周信如果真死在北安,为什么会埋到临川附近?”
没人答得上。
这句话本身就说明“知道周信埋在哪”很可能只是诱饵。
可罗大成为什么会信?
他不是傻子。
能让他一个人出来,说明来人说了某个只有他和周信之间才知道的细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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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一直找到后半夜。
没有尸体。
也没有打斗痕迹。
只在沟另一侧发现两道车轮印,通往北边小路。
谢永年让人沿路追了一段,到了硬地就断了。
回东坡时,许氏还没睡。
她抱着小儿子坐在棚里,大女儿靠在她腿边。沈砚舟进去以后,没有说“会找到”,也没有说“别担心”。这些话现在都没有用。
他只问一件事:“罗大成和周信关系到底多好?”
许氏沉默了一会儿,才说道:“周信救过他。”
“什么时候?”
“在北安当兵的时候。那年打山匪,罗大成右手受伤,是周信把他背下来的。后来罗大成退下来,周信还留在军里。”
“他们退伍以后见过吗?”
“没有。”
“有信吗?”
“有过一次。”
这句话让沈砚舟停住。
“什么时候?”
“前年冬天。”
“谁送来的?”
“一个北边商队的人。只一张纸,周信说自己去了西岭,让罗大成以后别找他。”
“信还在吗?”
许氏摇头。“他看完就烧了。”
“为什么烧?”
“周信让他烧。”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韩烈站在门边,忽然问:“信上还有什么?”
许氏想了很久。“好像写过一句——‘见衣不见尸,别信。’”
韩烈抬头。
沈砚舟也看向她。
“你确定?”
“我不识字,是他念给我听的。后来那件军衣真送来时,我还问过他,这是不是周信早就知道自己会死。罗大成说我别瞎想。”
现在再回头看,这句话已经完全不同。
“见衣不见尸,别信。”
也就是说,周信很可能在军服被送回以前,就知道西岭会用“送衣报死”的方式处理一些人。
那件写着“崇山”的旧军服,不是死亡证明。
甚至可能恰恰说明周信当时还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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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沈砚舟没有继续扩大搜索。
不是不急。
而是越急,越不能把东坡所有人都惊动。
这两天邱老六死、罗大成失踪,如果县衙再大张旗鼓搜“北安的人”,很快就会让整个安置区陷入互相猜疑。
他只让韩烈和两个可靠棚头私下问几个与罗大成熟悉的人,谢永年则继续查那个送话小孩。
结果孩子很快找到了。
不是探子。
就是柳家村边一个放鸭子的男孩。
有人给了他三文钱,说把话带给“右手少两根指头的罗叔”。男孩问是谁让说的,对方只说是罗叔的旧朋友。
“长什么样?”谢永年问。
孩子说,那人年纪不大,骑黑马,笑的时候左边嘴角有一道浅纹。
“跛吗?”
“不跛。”
“腰上有东西吗?”
男孩点头:“有个红穗。”
红穗又出现了。
这次不是旧衣摊妇人模糊看见。
是孩子近距离记住的。
谢永年回县衙以后,把描述写下来,和孟老头在南仓见过的年轻骑马人放在一起。
黑马。
年轻。
红穗腰牌。
两边对得上。
赵承礼看完只说:“同一个人。”
沈砚舟没有马上同意,但也没有再提出别的可能。
有时候线索到了一定程度,就该承认它们正在靠近。
“如果是他,”谢永年说道,“那这个人至少半个月前就在临川。”
“而且知道范文修去南仓,也知道罗大成认识周信。”
赵承礼皱起眉:“他到底在临川找什么?”
没人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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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东坡却因为一件完全不同的事乱了起来。
第二批南方粮到了。
不是全部。
只有三百石。
顾清禾按计划从新渡绕水路,换了两次小船,损耗比预计还高。粮一到,几家米铺门前立刻排起长队。
问题出在价格。
这一批运费比上一批高太多,如果还按原价卖,参与采购的商户会直接亏。顾清禾把新售价贴出来以后,东市有人当场骂起来,说县衙和商人一起趁灾涨价。
韩烈一听就要去解释。
沈砚舟把他叫回来。
“让顾清禾说。”
“她是商人,别人更不信。”
“正因为她是商人,应该她说。”
顾清禾果然没有躲。
她直接把新渡多出来的船费、换船费和损耗写在木板上,连顾家的利润都没有藏,只收固定的一小部分。有人不识字,她就让账房一项项念。
一个老汉还是不服:“你说多少就是多少,我怎么知道是真的?”
顾清禾问:“那你想怎么看?”
老汉一时被问住。
“明天船家到了,你可以来问。参与采购的梁家、罗家也都有账,你不信顾家,可以看他们的。”
这话让周围安静了一些。
顾清禾没有试图让所有人满意,只说道:“粮不会因为你们骂就自己从南边过来。嫌贵,可以少买;县里的救济粮照旧。市场粮按成本卖,谁觉得这个价能自己去南边买回来,我也不拦。”
话很硬。
但账摆着。
最后还是有人买。
沈砚舟站在人群外看了一会儿,忽然意识到顾清禾已经在做一件县衙一直不擅长的事:不是要求别人相信,而是把能看的东西尽量拿出来。
信任并不总靠人格。
有时只是因为账可以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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粮价风波刚压下去,许氏忽然跑来找沈砚舟。
她手里拿着一块布。
是罗大成的。
准确地说,是他衣服下摆被撕下来的一角。
布是一个孩子捡到的。
位置在旧砖窑北边两里的一棵槐树下。
谢永年很快赶过去。
树下没有人。
只有一堆被踩乱的草。
树皮上却被刀刻了两个字:
“西七。”
字很浅。
像怕被人发现,又怕没人看见。
沈砚舟盯着看了很久。
不是“十二”。
也不是“西岭”。
是“西七”。
谢永年问:“西岭第七处?”
没人知道。
他们沿着周围找,最后在树根下发现一小截烧黑的木头。表面只剩半个刻痕,像“周”字左边。
许氏看到以后,当场哭了。
她认得那种木头。
罗大成一直自己留着周信旧军衣上的那块布记,后来给了沈砚舟;但周信当年真正随身带的,还有一块小木牌,上面刻着两个人的姓。
“周、罗。”
许氏说,年轻时两人一起入营,闲着没事自己刻着玩的。
那块牌罗大成从没见它回来。
可现在,旧砖窑外出现了半截像“周”的木头。
如果是真的,说明找罗大成的人手里,至少有周信曾经的东西。
甚至可能见过周信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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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次,沈砚舟没有急着解释“西七”。
他让人把树周围守住,又把消息压下来。
谢永年则从北安旧军路的地图里查“七”。
查了一下午,终于找到一个可能。
西岭附近有七处旧烽堠。
第七处已经废弃多年,位置不在正式官道上,靠近一条通往南岗的小山路。
“离临川多远?”
“快马一天半。”
“现在路通吗?”
“不知道。”
赵承礼听完以后直接摇头:“不能去。”
谢永年皱眉。
“如果罗大成真被带去那里呢?”
“就凭两个字?”
“还有周信的木牌。”
“也可能是故意引我们去。”
两个人第一次在这件事上明显顶起来。
沈砚舟没有立刻站谁。
赵承礼担心的是对的。
现在临川本身一堆事情,粮、流民、州府、北安,全压在一起。县里不可能为了一个失踪流民,派人深入北安外围。
可如果什么都不做,罗大成很可能就此消失。
更重要的是,“西七”未必只是求救。
也可能是一条故意放出来的路。
到底是谁想让他们走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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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顾清禾来送当天粮账,正好听见争论。
她没有问要不要救罗大成。
只问:“如果去,要几个人?”
谢永年说:“四五个就够。”
“走什么身份?”
“商旅最好。”
“那你们像吗?”
谢永年没说话。
顾清禾看向沈砚舟:“顾家后天有一支药材队往北走,最远到安平南边,不进北安。可以带两个人。”
赵承礼立刻皱眉:“不行。你不能把商队卷进来。”
“已经卷进来了。”顾清禾把账放到桌上,“陈守义、永顺行、西岭,哪一条没经过商路?”
“风险太大。”
“所以不是让你们带十个衙役。”
她说得很平静。
“两个。换衣服,跟车走。到安平附近再决定去不去西七。”
沈砚舟问:“你为什么帮?”
顾清禾看了他一眼。
“因为如果北边真的有人专门盯着临川来的流民和退兵,我也想知道以后顾家的车队该避谁。”
这个理由很像她。
不是英雄主义。
是风险判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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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去的人定成谢永年和韩烈。
韩烈听见时愣了。
“我?”
沈砚舟点头。
“为什么不是你?”
“因为我现在离不开临川。”
这句话比任何解释都直接。
沈砚舟自己也意识到,他已经不能再什么事都亲自跑。东坡每天六七千人的安置、粮账、县衙查案、北边军粮、州府关系,全都需要有人留下。
而韩烈必须开始学会离开他的视线做事。
“你认识北方口音,也见过逃兵。”沈砚舟说道,“到了外面听谢捕头的,不许逞强,不许自己追人。”
韩烈问:“如果真看见罗大成呢?”
“能带回来就带。”
“如果带不回来?”
沈砚舟停了一下。
“先回来。”
韩烈明显不喜欢这个答案。
“人还在那边,先回来?”
“对。”
“为什么?”
“因为你不是一个人去送命。”
韩烈盯着他看了片刻,最后没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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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顾家的药材队从东门出发。
三辆车。
十二个人。
谢永年换成商队护院的衣服,韩烈则背着一捆绳和杂货,看起来更像临时雇来的脚夫。
沈砚舟没有去送到城外。
只在东门内站了一会儿。
韩烈临走前回头问:“如果三天不回来呢?”
谢永年在旁边骂:“闭嘴。”
韩烈反而笑了。
沈砚舟说道:“五天。”
“超过五天,我会想别的办法。”
韩烈点头。
这一次他没有再说什么。
车队很快出了门。
---
当天中午,沈砚舟回东坡处理新井的事。
第三口井终于挖成,出水不错。女厕也已经搭起围挡,夜里两盏灯由东市摊费支付。几个妇人自发排了值夜名单,防止有人靠近。
这些事都很小。
却一件件真的在运转。
沈砚舟站在井边的时候,忽然听见远处有人喊他的名字。
是韩川。
少年跑得很急,手里拿着一样东西。
“沈书吏,你看这个。”
他递过来的是一根木箭。
没有箭头。
更像练习用的旧箭杆。
箭尾缠着一截红线。
沈砚舟抬头。
“哪来的?”
“有人射在东坡外木牌上。”
“什么木牌?”
“每日通报那块。”
两个人赶过去时,周围已经围了不少人。
箭插得不深。
只是钉住一小张纸。
纸上只有一句话。
不是威胁。
也不是暗号。
写得很工整:
**“别去西七。”**
沈砚舟把纸取下来,没有立即说话。
药材队早上才出发。
知道谢永年和韩烈会去西七的人,原本不该超过几个人。
可这张纸,比他们的车队回来得更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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