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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从一座城开始

By 大卫王 · 230 chapte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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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24

第二十四章 谁在看着临川

那张画着山和三道横线的纸,没有立刻得到解释。

谢永年把送纸的小童带回去问了两遍,得到的说法都一样:一个穿灰衣的男人在街角叫住他,给了两文钱,让他把纸送给“刚从南门进来的几个官爷”。小童只记得那人戴着斗笠,左手提着一只装糖的竹篮,说话带一点北方口音。等他送完纸再回去找,人早就不见了。

这种描述在临川城里几乎等于没有描述。

洪灾以后,城里多了太多陌生面孔。商人、灾民、跑腿的、找亲戚的、从北边南下又准备继续往南的人,每天都在城门之间进进出出。斗笠、灰衣、竹篮,没有一样能够让人在人群里认出他。

赵承礼当晚把纸放在桌上看了很久,最后问谢永年:“像不像军中记号?”

谢永年摇头。他年轻时在州兵里待过两年,见过营号、队号、粮牌和斥候之间的一些暗记,可这种山下三横并不熟悉。“也可能根本不是军号。商号、帮会、船行都有自己的记号。甚至可能就是故意画给我们看的,让我们往魏崇山身上想。”

沈砚舟坐在桌子另一边,没有急着说话。

这是最让人不舒服的一种线索。

它不是证据。

甚至不能确定是不是线索。

但送纸的人显然知道他们刚从南仓出来,也知道他们正在查什么。否则一座山、三道横线毫无意义。

赵承礼把纸折起来:“南仓的事,到底谁知道?”

谢永年报了几个人:赵承礼、沈砚舟、王敬山、自己、范妻,以及守仓的孟老头。钥匙从范家拿出来时没有声张,县衙也没正式调人。

王敬山犹豫了一下,说:“还有范家附近那两个衙役。他们未必知道南仓,但看见我们去过范家。”

“再往外呢?”

“马夫知道我们出门。”

“城门有人看见。”

“路上也有人。”

列到这里,赵承礼已经不问了。

所谓秘密,只要几个人同时行动,就会留下痕迹。真正善于观察的人不必知道谈话内容,只需要看谁见了谁、谁突然去了哪里,就能猜出很多事。

沈砚舟终于说道:“先别抓人。”

谢永年看他:“不抓?”

“抓谁?”

这一问让屋里安静下来。

“现在如果突然搜客栈、查北方人、封几个商号,只会告诉对方我们很怕这张纸。真有人盯着我们,他反而知道自己猜对了。”

赵承礼皱眉:“那什么都不做?”

“照常做。”

“暗里呢?”

“看谁因为我们照常而着急。”

谢永年听懂了。

一张纸既然是送来试探的,送纸的人很可能还在等反应。

那就给他一个反应。

只是不能是真反应。

---

第二天早晨,临川县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开门办事。

赵承礼照常升堂处理两起田界纠纷;谢永年带人去城西查一桩盗牛案;王敬山回户房继续核税册。沈砚舟则去了东坡,而且走得十分公开,甚至在东市吃了一碗热面。

只有几件小事悄悄变了。

南仓孟老头被调去北仓帮忙,理由是年纪大了,旧仓潮湿,换一个轻省差事。他没有被盘问,也没人告诉他为什么。南仓原来的门锁照旧,里面那些废账甚至没有整理,远看仍是一间没人愿意进去的破仓。

县衙内部也没有突然增加守卫。

反而是韩烈被沈砚舟叫到东市以后,多了一件很奇怪的差事。

“看人?”韩烈拿着半块饼,怀疑自己听错了,“我还要管修路、分工、晚上通报,你让我站街上看人?”

“不是盯着每个人看。”

“那看什么?”

沈砚舟指了指东市。

上午的市场已经比半个月前热闹许多。卖草鞋的棚旁边多了一个修农具的摊,两个本地妇人每天推车来卖青菜,还有人开始卖煮豆、粗盐和腌萝卜。顾家的临时仓在主路另一侧,不时有粮车卸货,旁边则排着等工的流民。

“看最近有没有总来、却什么都不买也不卖的人。还有谁总问县衙的人去哪,问北边来的老兵住在哪,问粮仓有多少粮。”

韩烈咬了一口饼:“这不就是探子?”

“可能是,也可能只是爱打听。”

“那怎么分?”

“分不出来。”

韩烈一脸嫌弃:“那你让我看什么?”

沈砚舟笑了一下:“所以只记,不抓。”

“记什么?”

“长相、什么时候来、喜欢问什么。你自己看不住就找两三个你信得过的人,别穿衙役衣服,也别到处说是在抓奸细。”

韩烈皱了皱眉。“我为什么信得过他们?”

“这就得你自己判断。”

这句话让韩烈没再抱怨。

他现在管着越来越多的人,也开始遇到一种以前从没有过的困难:不是谁能打、谁不能打,而是谁值得托付一点事情。

力量好看。

判断人难得多。

---

沈砚舟真正来东坡并不是为了暗查。

这里本身就有一堆事情等着他。

第一件就是粪。

六千多人每天吃饭、喝水、生活以后,最让所有人头痛的东西不是粮,而是不断增加的排泄物。原来挖的几排茅坑已经明显不够,附近气味越来越重。有人嫌集中茅厕远,晚上就近解决,结果第二天棚后到处都是。

杨大夫一见沈砚舟就骂:“你再不管,下一次死的就真不是因为脏桶。”

沈砚舟跟着他绕了半圈,也觉得再拖下去不行。

可扩大茅厕不是简单多挖几个坑。现在东坡人口集中,地下水位又不算深,挖得离井太近肯定不行;太远,夜里女人和老人不方便;如果全部放在下风向,又会逼近陆家划给他们的地界。

正商量时,沈月棠从医棚过来,听了一会儿,忽然问:“女的呢?”

沈砚舟没听明白。

“什么女的?”

“你们说茅厕,都是一个地方。晚上那么多人,女人怎么去?”

沈砚舟停住。

月棠显然憋这话不是一天两天了。“这几天有好几个妇人晚上不敢过去,一直忍到天亮。还有年轻姑娘,她们宁愿跑远一点,也不愿意跟男人挤在一起。前天有个人在草坡后面碰见男人,吓得差点掉沟里。”

旁边杨大夫哼了一声:“你们男人画图,当然想不到。”

沈砚舟被说得没有脾气。

现代项目经验给了他很多框架,可经验里的“卫生设施”到了真正生活里,并不只是位置、水位和数量。安全、隐私、夜间照明,这些事情如果没有真正使用的人开口,很容易在图纸上消失。

“分开。”他说。

月棠问:“什么?”

“男女分开。女厕靠近居住区一点,外面加围挡,晚上放灯。”

杨大夫立刻道:“灯油谁出?”

沈砚舟看了他一眼:“东市不是每天收摊钱吗?”

杨大夫笑了:“二十几文就敢管六千人的夜路?”

“所以以后会多。”

这话说完,他自己也觉得像顾清禾。

---

顾清禾中午正好来了。

她带来的不是粮价,而是账。

东市开了这些天,固定摊贩已经从二十几个变成四十七个,一文摊钱每天能收四十多文,再加上几个长期用地的棚摊,账上第一次有了接近三百文的余额。

她把账册递给沈砚舟:“你要给女厕点灯,可以先用这个。”

“你怎么知道?”

“月棠刚才告诉我。”

沈砚舟转头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妹妹。

“她现在跟你很熟?”

“比跟你容易说话。”

这句话说得很自然,沈砚舟却一时不知道怎么接。

顾清禾已经低头看安置区新画的图。“这里再住下去,临时两个字越来越不像真的。”

“陆承安会来提醒我的。”

“他已经提醒顾家了。”

“说什么?”

“说商人不要把东坡当新市场投资太深,三个月以后地还要重新谈。”

沈砚舟问:“你听吗?”

顾清禾看他一眼:“我听完再决定。”

“那你怎么决定?”

“我让家里只建能拆的木仓,不砌砖。”

沈砚舟笑起来:“你比谁都谨慎。”

“你才知道?”

两个人沿着东市往前走。以前只是一块空地的地方已经被人踩出几条清晰的小路,路边甚至出现了两个专门替人写信的摊位。一个老人坐在木凳上替流民给北边亲戚写信,三文一封,旁边排着四五个人。

顾清禾停下来听了一会儿,忽然说道:“你最好想想这些信怎么送。”

“为什么?”

“北边封路以后,正式驿路越来越难走。民间带信会越来越多。”

“那不是好事?”

“人找得到家当然是好事。可谁都能带信,也意味着什么都能往外带。”

沈砚舟看向她。

顾清禾没有提昨天那张纸,只继续说道:“商队现在经常有人问东坡住了多少人、临川买了多少粮。这些问题本来很正常,做生意也要问。可如果每个人都在问,你很难知道谁只是算价格,谁在算别的。”

“所以你觉得要查信?”

“我没这么说。”

“那怎么办?”

“我只是告诉你,这地方开始有消息值钱了。”

她说完便往前走。

沈砚舟没有马上跟上。

“消息值钱”这四个字,比“有探子”更接近现在的临川。

战争真正靠近以前,最先流动的未必是兵。

往往是价格、人口、粮量、道路、官员动向。

这些东西本来都是生活的一部分,一旦有人愿意花钱买,它们就会变成另一种资源。

---

到了下午,韩烈真的带回来一个人。

不是抓来的。

是请来的。

男人四十岁上下,瘦得厉害,左眼比右眼略小,靠替人磨刀过活。他这几天每天都在东市出现,也确实问过北安来的老兵住在哪。

谢永年听说后赶过来,第一句就问:“叫什么?”

“邱老六。”

“哪里人?”

“青河县。”

“为什么找老兵?”

男人有些害怕,解释自己哥哥三年前被征去北安,再也没回来。他听说最近有北安退下来的兵到了东坡,就想问有没有人见过哥哥。

“叫什么?”沈砚舟问。

“邱成。”

“哪个营?”

“不知道。”

“有画像吗?”

邱老六苦笑:“我们这种人哪有画像。”

韩烈在旁边明显有些失望。

他本来觉得自己抓到一个可疑人物,结果真可能只是找哥哥。

谢永年仍然问得很细:哥哥哪年走、从哪里征、有没有写信、家里还有谁。邱老六都答得上来,甚至从怀里拿出一小块木牌,上面歪歪扭扭刻着“邱成”两字,说是哥哥临走时留下的。

问完以后,沈砚舟让他走了。

韩烈有些不服:“就这么走?”

“不然呢?”

“他也可能编的。”

“是。”

“那为什么不关起来查?”

沈砚舟看着他:“如果所有问过北安的人都先关起来,你觉得东坡要关多少?”

韩烈沉默。

这就是最麻烦的地方。

一座六千人的安置区里,本来就有大量与北方有关的人。找亲人、问路、问兵营、问粮价,全都有正常理由。真正的探子只要做和普通人一样的事,就很难被挑出来。

恐惧如果用错方向,最先伤到的就是普通人。

沈砚舟拍了拍韩烈肩膀:“你今天没做错。”

韩烈看他。

“你觉得可疑,先带来问,没动手,也没到处喊他是奸细。这就够了。”

韩烈脸色这才好一点,却仍然嘟囔:“越来越麻烦。”

“以后更麻烦。”

“你就不能说句好听的?”

沈砚舟笑了。

---

傍晚的时候,东坡修女厕的事反而引起了一场小争执。

几个负责挖坑的男人觉得位置太好,离棚区近,说应该先留给老人。妇人们却不同意。最后沈月棠直接把几个晚上不敢上茅厕的年轻女子叫过来,让她们自己说。

最开始没人愿意开口。

后来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说:“老人走不动可以有人扶,姑娘晚上去男人堆里,谁扶?”

一句话把几个男人说得没声了。

沈砚舟站在边上,没有插手。

最终女厕位置只往外挪了十来步,老人区则另外增加两个小厕坑。并不是谁赢谁输,只是原来一张图里没有的人,现在终于被放进去了。

晚上通报时,韩烈照例把新规定说了一遍,提到男女茅厕分开以后,人群里有人起哄,被旁边几个妇人骂了回去。他没像以前那样喝止,只等大家吵完,再继续说第二天的工。

沈砚舟在人群后面听着,忽然觉得这种乱糟糟的声音反而让东坡越来越像一个真的地方。

不是所有人服从。

而是开始有人争自己在乎的东西。

---

夜深以后,谢永年才回县衙。

他没抓到送那张山形纸的人,但带回了另一条消息。

“南仓附近有个卖柴的老头见过那个人。”他坐下以后喝了半杯凉茶,“不是昨天第一次去。他说近半个月,那人去过南仓附近三次,每次都不送柴,只站一会儿。”

赵承礼问:“长什么样?”

“跟小童说的差不多。不过老头记得他的鞋。”

“鞋?”

“军靴。”

沈砚舟抬头。

谢永年解释:“不是普通州兵那种。底厚,前头包过皮,北边骑兵喜欢穿。老头年轻时给军营送过柴,所以认得。”

“能认人吗?”

“如果再见,也许。”

赵承礼沉默一阵:“所以范文修藏东西的时候,就已经有人盯南仓。”

“很可能。”

“孟老头有没有问题?”

“暂时看不出。”

谢永年说到这里,从怀里拿出另一张小纸。

不是别人送来的。

是他让人照着客栈小伙计记忆画的腰牌样式。

牌子上是一个简化的山形纹。

下方原本有三道短线。

沈砚舟看了一会儿:“哪里的?”

“刚查到。北安不是所有军官都用。西岭那边的人才用。”

赵承礼的手停在桌上。

“魏崇山?”

谢永年没有点头,只说道:“西岭主将的亲兵和传令官,都挂这种牌。至于三道横是什么意思,暂时不知道。”

这一次没人急着往下猜。

昨天那张炭画至少不再是凭空来的。

有人用西岭的记号告诉他们:我知道你们去了南仓。

至于这是警告、试探,还是某个人在暗中提醒,仍然没有答案。

门外忽然有人敲门。

是负责夜巡的衙役。

“县尊,东坡那边出了件怪事。”

赵承礼皱眉:“又怎么了?”

“有人死了。”

屋里几个人都站了起来。

衙役却赶紧补道:“不是病死,也不像被杀。是下午那个磨刀的,邱老六。”

韩烈几个时辰前才把他带来问过话。

沈砚舟问:“死在哪?”

“东坡外面的水沟边。”

“身上少东西没有?”

“钱还在,刀也在。”

“怎么死的?”

衙役脸色有些奇怪。

“杨大夫看过,说像是自己吃了什么东西。”

谢永年已经往门外走。

沈砚舟却多问了一句:“他怀里那块刻着他哥哥名字的木牌呢?”

衙役愣住。

“没看见。”

沈砚舟没有再说话。

下午还在寻找失踪哥哥的男人,夜里死在水沟边。钱没少,磨刀的家伙也没少,偏偏那块没有什么价值的旧木牌不见了。

而他们刚刚才放他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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