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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从一座城开始

By 大卫王 · 230 chapte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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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2

第二章 一碗面

县衙后堂里比外面更乱。

沈砚舟跟着王敬山进去时,地上已经摊了三张被雨水打湿的舆图。几个书吏蹲在旁边,用镇纸压着四角,有人拿朱笔圈出河堤的位置,有人不断把外头传进来的消息记在纸上。墨一沾潮,字便晕开,纸边卷曲,看起来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县令赵承礼站在正中,年近五十,胡须修得整齐,只是此刻衣襟有些乱。他显然已经一夜没睡,眼里都是血丝。

“望水坡涨了两尺?”

“是。”

“多久涨的?”

“不到一个时辰。”

“再报。”

年轻衙役喘着气说:“双河县那边来的脚夫说,昨夜上游决了两处堤。到底是不是主堤,不知道。人是趁天没亮过来的,后面的路现在也断了。”

赵承礼转身骂了一句。

骂的不是人,是天。

屋里没人接话。

沈砚舟站在门边,先没有急着进去。他扫了一眼桌上的舆图,尽量把原主记忆和眼前地形拼起来。

临川县并不算大。

北面靠山,西北有两条支流汇入青溪,青溪穿城而过,再向东南流入大江。县城地势总体西北高、东南低,北仓、东市、南安巷都在不同程度的低洼区域。真正危险的是,如果上游洪峰沿青溪下来,不只是河边进水,而可能把城内排水全部顶住。

到时候,雨水排不出去,河水又往里灌。

这不是一条河的问题。

是整座城的问题。

赵承礼忽然看见了他。

“沈砚舟。”

沈砚舟上前一步。

“在。”

“昨夜你去了青溪?”

“去了。”

“水势如何?”

沈砚舟顿了顿。

这不是一个容易回答的问题。

因为他不知道昨晚原主究竟看见了什么。

但他可以根据现在判断。

“昨日下午到今日清晨,水位至少又涨了半尺。流速也比平时快很多。”

赵承礼皱眉。

“你怎么看?”

屋里几个人都抬头。

一个年轻书吏在县令面前说“怎么看”,本来就有些奇怪。可沈砚舟昨夜冒雨去河边,显然让赵承礼觉得他多少看见了什么。

沈砚舟说道:“若只是本县连日降雨,青溪会涨,但不该这么快。现在上游又传来决堤消息,我担心真正的洪峰还没到。”

“这还用你说?”旁边一个穿青色官服的中年人不耐烦地道,“河哨都敲了。”

沈砚舟看了他一眼。

原主记忆里,这是县丞周延甫。

平时管钱粮、户籍和部分河务。

沈砚舟没有争辩,只接着道:“既然洪峰没到,现在最重要的不是等它,而是先知道三件事。”

赵承礼看着他。

“哪三件?”

“城里现有多少粮。”

“城内哪些地方最低。”

“还有,北门外现在究竟来了多少人。”

屋里安静了一瞬。

周延甫皱眉:“流民现在还不是最要紧的。”

沈砚舟说道:“若洪水再来,北边几个村的人都会往城里走。不开门,他们会堵在城外。开门,城里粮食更紧。”

赵承礼没有马上说话。

沈砚舟又道:“所以这三件事其实是一件事。”

“城能撑几天。”

这句话让屋里几个人都不再看他。

而是看向桌上的账册。

赵承礼走到案边,手指敲了两下木桌。

“北仓还有多少?”

一个负责仓储的书吏立刻低头翻账。

“账上是八千七百二十石。”

赵承礼问:“实际呢?”

那人没说话。

“我问实际!”

书吏脸都白了。

“昨夜进水……还没清点完。”

周延甫沉声道:“应该不至于差太多。”

沈砚舟看了他一眼。

“账上的八千多石,是昨月盘点数字?”

“是。”

“这一个月有没有调出?”

“有。”

“有没有霉损?”

“有一点。”

“有没有借粮未归?”

那书吏低下头。

赵承礼脸色已经难看起来。

沈砚舟没有继续追问。

因为答案很清楚。

账上有粮。

仓里未必有。

这件事他太熟悉。

现代项目里也一样。

报表上的库存永远不等于现场真正能用的库存。

只不过以前差的是钢筋、水泥、设备。

这里差的是粮。

差一点,就有人饿死。

赵承礼转身道:“立刻清仓。不要再看账。”

“每一袋都看。”

“泡了水的单独放。”

“还能晒的留下。”

“坏了的也先别扔。”

他说完,又指着沈砚舟。

“你去。”

沈砚舟一怔。

“我?”

“你不是会算么。”

赵承礼已经没耐心解释。

“王敬山跟你一起。”

“两个时辰,我要知道北仓到底还有多少能吃的粮。”

两个时辰。

沈砚舟在心里换算。

够。

如果有人配合。

他拱手。

“是。”

王敬山在旁边小声嘀咕:“昨晚差点淹死,今天又去看淹水。”

沈砚舟没听清。

“你说什么?”

“我说你命好。”

“县尊看得起你。”

沈砚舟没有戳破。

两个人刚准备走,外头忽然又有人来报。

“北门外又来了三百多人!”

赵承礼抬头。

“哪里来的?”

“石桥镇,还有赵家湾。”

“有没有病人?”

“有几个发热的。”

周延甫立刻道:“不能放。”

赵承礼没说话。

沈砚舟却停住脚步。

“县尊。”

赵承礼看他。

“又怎么?”

“城门可以先不开。”

“但不能什么都不做。”

周延甫不耐烦:“你还想给他们送粮?”

沈砚舟说道:“至少先登记人数。”

“分村。”

“分男女老幼。”

“有病的分出来。”

“不要让他们全挤在门口。”

“为什么?”

“人一乱,就控制不住了。”

这句话并不复杂。

但赵承礼显然听进去了。

他看向门外。

“派人去。”

“先记名。”

“再找块高地让他们待着。”

周延甫提醒:“若人越来越多呢?”

赵承礼沉默片刻。

“再说。”

这两个字说得很轻。

沈砚舟却听出一种疲惫。

在灾难真正到来前,大多数管理者都只能不停说:

再说。

再看看。

再等等。

因为谁也不知道下一步会坏到什么程度。

可沈砚舟知道。

灾难最不等人的,就是“再说”。

——

北仓比他想象得更糟。

仓门打开时,一股混杂着湿麻袋、陈粮和霉味的热气扑出来。

地上已经积了一层水。

几十个仓夫正忙着搬粮袋,有些袋子底部已经泡透,抬起来时水沿麻布往下淌。仓房墙脚有明显水痕,说明昨夜最高时至少进水到小腿。

沈砚舟站在门口,只看了片刻。

“先别乱搬。”

仓头愣了。

“什么?”

“别一袋一袋随便往外扔。”

他指着院子。

“分四堆。”

“完全没湿的。”

“只湿袋底的。”

“已经整袋进水但还能看出粮样的。”

“发霉变味的。”

仓头皱眉:“有必要分这么细?”

沈砚舟道:“有。”

“没湿的是现粮。”

“轻湿的还能晒。”

“整袋进水的要尽快处理。”

“坏掉的也要算清楚。”

王敬山在旁边看了他一眼。

“你从哪学的?”

“昨夜摔了一跤学的。”

“你再摔几跤,怕是能当县令。”

沈砚舟没理他。

他找来四块木牌,直接写上分类,让仓夫按区堆放。

然后开始记数。

不是看账。

是数袋。

一袋一袋数。

再抽样称重。

他很快发现一个问题。

每袋粮并不等重。

有的满。

有的明显不足。

他让人连抽十袋称。

平均少了接近一成。

仓头的脸色开始变。

王敬山也不说笑了。

“这是……”

沈砚舟看向他。

“常年都这样?”

王敬山压低声音:“仓里的事,不是咱们能问的。”

沈砚舟明白了。

不是水灾才造成损耗。

损耗一直都在。

只不过以前没人认真算。

或者说,认真算的人也没用。

他没有继续追。

现在不是查腐败的时候。

人快没饭吃了。

先算还能吃多少。

两个时辰不到,他们大致清出结果。

账上八千七百多石。

实际完整干粮,不到六千五百。

轻度受潮、尽快晾晒还能用的,大约九百石。

严重进水的近六百。

剩下的,不是早已调出未销账,就是根本对不上。

王敬山盯着纸上的数字。

半天没说话。

“少这么多。”

沈砚舟问:“县里平时一天大概消耗多少粮?”

“这怎么算?”

“全城。”

“人吃。”

王敬山想了想。

“两万多人,每人一天……”

他掐了半天指头。

沈砚舟已经开始算。

如果按成年人口折算,每人每天大约一斤左右主粮,再考虑老人孩子,粗算每日十几到二十石显然不对——古代石制和地区粮种换算复杂,不能直接套现代斤数。

他停了一下。

这里的单位必须重新校准。

不能拿现代印象乱算。

“有没有以前灾年发粮记录?”

“有。”

“找出来。”

王敬山从旁边旧柜里翻出几本发黄的册子。

沈砚舟挑出最近一次。

五年前小旱。

按照当时全城配粮记录,灾时最低维持标准约每日一百七十余石。

他重新算了一遍。

就算把受潮粮都算上。

也撑不了太久。

何况城里不是封闭的。

还有驻兵、牲畜、作坊、商旅、寺院。

更重要的是:

流民正在来。

沈砚舟盯着数字看了很久。

王敬山问:“多久?”

“什么?”

“你刚才不是一直算能吃多久?”

沈砚舟抬头。

“如果没有新粮进来。”

“按现在城里的人数。”

“一个多月。”

王敬山明显松了一口气。

“那还好。”

沈砚舟却没动。

“这是按最低口粮。”

“不算继续进来的流民。”

“不算商人囤粮。”

“不算道路断掉。”

“不算后续仓房继续进水。”

“不算城里抢购。”

“不算粮商抬价。”

“不算军队额外需求。”

王敬山脸上的轻松一点点消失。

“那你觉得多久?”

沈砚舟道:“我不知道。”

王敬山愣了一下。

沈砚舟把笔放下。

“所以得先知道私人粮仓还有多少。”

这才是真正的问题。

官仓只是城市粮食的一部分。

真正大量粮食很可能掌握在商人和豪族手里。

而他们没有义务全部交出来。

至少现在没有。

他忽然想起早上米铺门口那块牌子。

六十二文。

价格已经先替所有人做了判断。

市场在告诉他们:

粮会越来越少。

——

中午前,雨稍微小了一阵。

沈砚舟回到县衙交完数字,赵承礼的脸色果然比之前更难看。

“六千多?”

“完整可用大约六千五百石。”

“其余受潮的要马上晾。”

赵承礼沉默了一会儿。

“这件事先不要外传。”

沈砚舟理解。

消息一旦传出去,米价很可能当天再涨。

赵承礼又问:“你觉得怎么办?”

沈砚舟没有直接回答。

“先把北仓粮转到高处。”

“马上晒受潮粮。”

“再查城里主要粮商和豪族的库存。”

周延甫立刻道:“查私人粮仓?”

“只是统计。”

“他们未必肯报实数。”

沈砚舟道:“那就先问他们愿意报多少。”

“至少要知道一个下限。”

赵承礼看着他。

“还有呢?”

“水路。”

“只要还能进船,就要想办法从外地调粮。”

“陆路现在比水路更不可靠。”

“再有,不能让所有人恐慌抢粮。”

周延甫冷笑一声。

“你说得容易。”

“百姓怕饿,谁拦得住?”

沈砚舟说道:“拦不住。”

“所以不能只拦。”

“得让他们相信明天还有粮。”

屋里静了一下。

这句话比任何数字都难。

因为“相信”这种东西,最容易碎。

赵承礼坐回椅子上。

“你先去吃饭。”

沈砚舟愣了愣。

赵承礼抬眼:“不吃饭你就能把洪水骂回去?”

王敬山在旁边忍住笑。

“走吧。”

“你娘早上不是给你带东西了?”

沈砚舟摸了一下怀里。

油纸包已经被雨打湿一角。

里面两个馒头都凉了。

鸡蛋还在。

他忽然想到母亲说的话。

别又给别人。

——

他没有在县衙吃。

中午雨势稍缓,他回了一趟南安巷。

不是因为饿。

是因为他忽然想看看那个家。

早上太乱。

他甚至没有真正看清自己现在生活在哪里。

面铺开着。

门脸很小。

木招牌被雨水洗得颜色发暗,上面写着“沈记汤面”四个字。门口支着一张油布,几条长凳挤在屋檐下。

里面竟然还有客人。

三个挑夫坐在桌边吃面。

一个衙役正在喝汤。

周氏站在灶边,袖子挽得很高,一边下面一边骂:“别催!锅里就这么大,你催它也不会多长两只手。”

沈月棠负责端碗。

她一眼看见沈砚舟。

“哥?”

周氏回头。

“怎么回来了?”

“衙门让我先吃饭。”

“那正好。”

她指了指角落。

“坐。”

没有问洪水。

没有问县衙。

也没有问他为什么脸色那么差。

她只是把锅里剩下的一把面下了进去。

沈砚舟坐下。

桌子是旧的。

边角已经磨圆。

墙上贴着一张红纸,写着欠账人的名字。

旁边挂着几串蒜。

灶边有个木桶接屋顶漏下来的水。

这一切都小得可怜。

却又具体得让人无法逃避。

沈月棠端来一碗面。

清汤。

几根青菜。

上面卧着半个鸡蛋。

沈砚舟看了一眼。

“怎么只有半个?”

沈月棠道:“你早上的那个不是还没吃?”

“这个给你。”

她指着碗。

“娘今天就煮了两个蛋。”

沈砚舟没说话。

周氏在灶边接了一句:“吃你的。”

“衙门里的人比家里累。”

“月棠又没干什么。”

“谁没干什么?”

沈月棠不服。

“我早上端了三十几碗。”

“那也没去河边。”

“哥去河边还掉水沟里呢。”

店里几个客人笑起来。

沈砚舟也笑了一下。

这是他来到这个世界以后第一次真正笑。

很短。

但是真的。

他低头吃了一口面。

汤很淡。

面条稍微有点软。

如果放在以前,他可能不会觉得有什么特别。

可现在这一碗面忽然变得很重。

因为他知道:

面粉不是无限的。

鸡蛋不是随时可以买。

这家小铺每天卖多少碗,决定这个家能不能还债。

洪水如果淹进南安巷,这里所有东西都可能没掉。

沈砚舟放下筷子。

“娘。”

周氏回头。

“嗯?”

“家里还欠多少钱?”

店里一下安静了一点。

周氏看他两眼。

“你真摔坏脑子了?”

沈砚舟没说话。

她擦擦手,从柜台底下拿出一本旧账。

“你自己看看。”

沈砚舟接过。

二十三贯六百文。

另外还欠面粉铺三贯多。

柴钱一贯。

店租今年还欠一半。

他翻了几页。

收入不稳定。

好的时候一天能剩百来文。

差的时候几乎不赚钱。

父亲死后留下的旧债,他们还了六年。

还没还完。

“为什么借这么多?”

周氏语气平平。

“你爹看病。”

“办丧事。”

“你那几年读书。”

“后来你去县衙托人送礼。”

“哪一件不要钱?”

沈砚舟低着头。

原主记忆里这些事都有。

只是记忆不等于数字。

数字放在纸上,才真正压人。

周氏忽然笑了一下。

“怎么,今天终于知道家里穷了?”

“不是。”

“我就是想看看。”

“看也看了。”

“别想太多。”

她伸手把账本拿回去。

“债是活人欠的。”

“活着就能还。”

她说得很轻松。

像只是说今天雨大。

沈砚舟却记住了这句话。

债是活人欠的。

活着就能还。

他低头继续吃面。

吃到一半,外面忽然有人跑进来。

“沈婶!”

是隔壁卖布的女人。

她浑身湿透。

“快把东西往高处搬!”

周氏一愣。

“怎么?”

“青溪又涨了!”

“南桥那边已经漫上来了!”

店里几个客人同时站起来。

沈砚舟也站起身。

“多高?”

女人喘着气。

“我不知道。”

“反正桥边的人全在跑。”

“说河水已经过了昨夜那条石线。”

沈砚舟立刻走到门口。

远处已经又响起锣声。

这一次,比早上更急。

一阵接一阵。

街上的人开始往北看。

有人关铺门。

有人搬粮袋。

有人喊孩子回家。

雨明明比上午小了。

城里的恐慌却更大了。

沈砚舟忽然意识到一个很简单的事实。

洪水并不需要等雨最大的时候来。

上游的水,可以在你以为天气正在变好的时候到。

他回头。

“娘。”

周氏已经开始收碗。

“知道。”

“我把东西往楼板上搬。”

她语气仍然很稳。

沈砚舟看着她。

“如果水进巷子,就别守店。”

“带月棠往高处走。”

周氏抬眼。

“你呢?”

“我得回县衙。”

她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没有劝。

只说道:“先把面吃完。”

沈砚舟愣了。

“来不及了。”

“来不及也差这一口?”

周氏指着桌上剩下的半碗面。

“你早上两个馒头没吃。”

“鸡蛋也没吃。”

“现在又要跑。”

“洪水来了,你是打算饿着肚子去堵?”

屋里没人笑。

沈砚舟站了一会儿。

又坐下来。

他把剩下的面吃完。

汤也喝了。

最后把早上的鸡蛋从怀里拿出来,放到沈月棠手里。

“你吃。”

沈月棠刚想说话。

他已经起身披上蓑衣。

周氏没再拦。

沈砚舟走到门口时,听见身后传来母亲的声音。

“砚舟。”

他回头。

周氏站在灶台边。

火光映着她半边脸。

“你爹以前总说,外头的大事再大,家里也得有人回来吃饭。”

沈砚舟没有说话。

“去吧。”

“晚上回来。”

他点了点头。

走进雨里。

街上的水已经比回来时深了一层。

远处锣声不断。

而在城北,已经有人开始喊:

“关城门!”

“北门要关了!”

沈砚舟脚步突然慢了一下。

北门外还有人。

早上三百。

后来一定更多。

他站在雨中,第一次真正意识到:

接下来这座城要决定的,

已经不只是怎么挡住一场洪水。

而是谁可以进来,

谁必须留在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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