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从一座城开始
By 大卫王 · 230 chapters
第五十三章 城门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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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四千人并没有同时出现在临川城下。
最先来的,是二十几个孩子。
他们大多赤着脚,鞋早不知道丢在了哪里,裤脚和衣摆上结着一层干硬的泥。最大的不过十一二岁,最小的孩子被姐姐背着,头靠在她肩上,眼睛已经哭肿了。守城的兵卒最初以为只是附近哪个村子逃难的人,给了他们几瓢水,又让人拿了几个杂粮饼。
等第二批人出现的时候,事情才开始不对。
那是一百多名老人和妇人。
再往后,是推着独轮车的人、抬着伤员的人、牵着瘦牛的人,还有什么都没带,只拄着一根木棍往前走的人。他们沿着北边官道断断续续地出现,像一条被水冲散又重新聚拢起来的河。
到下午申时,北门外已经黑压压坐满了人。
沈砚舟赶到的时候,城门没有关。
却也没有让人进来。
韩烈带着三十多个差役守在门口,脸色比城墙还沉。他不是害怕这些人闹事,而是不知道应该怎么办。
“已经两千多了。”
沈砚舟问:“后面还有?”
“有。”
“多少?”
“说不准。”
韩烈望向官道,“有人说后面至少还有一两千,也有人说青石镇已经空了大半。”
沈砚舟站上城墙。
从高处看下去,景象比在地面上更让人心里发紧。
城外原来是一片赶集时才热闹的空地,如今到处都是人。有人铺着草席,有人直接坐在泥地上,一些妇人把孩子搂在怀里喂水。几个男人正在争一块可以挡风的墙根,还有一名老人在路旁躺着,身上盖着破棉袄,不知是睡着了还是已经没有力气睁眼。
没人喊。
也没人闹。
所有人都像是累到了极处。
顾清禾随后赶来。
她站在城墙上只看了一会儿,便说道:“先给水。”
韩烈看她。
“进不进城?”
“水和进城是两回事。”
她转头吩咐身后的伙计,“把北门内两口井先腾出来,让人挑水出去。不要让他们自己进城打水,容易乱。”
韩烈问:“粮呢?”
顾清禾没有立即回答。
这时,一名妇人抱着孩子挤到城门前。
她大概三十岁上下,脸已经被晒得发黑,头发散乱,怀里的孩子却异常安静。
“官爷。”
她声音很轻。
守门兵卒没听清。
她又说了一遍。
“官爷,给孩子一点吃的。”
兵卒回头看韩烈。
韩烈也没有马上动。
不是他不想给。
而是所有人都知道,只要第一块饼递出去,后面几千人都会看见。
妇人似乎看出了他的犹豫。
“不要我的。”
她把孩子往前抱了抱,“只给他一点。”
孩子大约三四岁,嘴唇已经起皮。
韩烈骂了一句很轻的脏话,转身从一个差役手里拿过半块饼,递给了妇人。
妇人接过来,立即掰成极小的一块,先放进孩子嘴里,又把剩下的牢牢攥在手中。
后面的人果然看见了。
人群开始动。
“这里发粮!”
“给孩子一口!”
“我们也两天没吃了!”
声音很快一层压过一层。
前面的人开始往城门靠,后面的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跟着往前挤。原本还算安静的人群像被突然惊醒,城门口一下乱了。
韩烈拔刀。
“都退后!”
这一声很响。
最前面几个人停住了。
可后面的人还在挤。
一个孩子被撞倒,立刻有人尖叫。
顾清禾突然从城门里走了出去。
“别挤!”
她没有喊得特别大。
可她直接走到人群前面,反而让最前面的人愣了一下。
“孩子摔倒了。”
旁边几个男人赶紧把孩子扶起来。
顾清禾蹲下看了看,见没有伤到,这才站起身。
“粮会有。”
人群忽然安静了一些。
她继续说:“但不是现在这样抢。”
有人在人群里喊:“那什么时候给?”
“今晚。”
“每个人都有?”
顾清禾停了一下。
“不能保证。”
立刻有人骂了起来。
“那你说什么!”
“我们走了几百里!”
“临川不是有粮吗?”
“都说临川救人!”
顾清禾没有退。
“临川有粮。”
她说,“但没有多到可以随便发。”
有人又喊:“那你们城里人吃,我们外地人就该饿死?”
这句话一出来,城门附近安静了一瞬。
沈砚舟站在城门里,听得清清楚楚。
这个问题其实没人回答得了。
灾民是人。
城里百姓也是人。
北边来的孩子饿了,临川自己的孩子一样要吃饭。
如果把粮全拿出来分,看起来最善良,可二十天后所有人一起饿。
如果一粒不给,又等于眼睁睁看着城门外的人去死。
真正困难的从来不是分辨善恶。
而是在两个都值得救的人之间,决定先救谁。
沈砚舟走了出去。
有人认出了他。
“是沈大人。”
“县令来了。”
人群渐渐安静。
一个老者拄着拐杖挤到前面。
“沈大人。”
“老人家从哪里来?”
“青石镇西边,石门村。”
“村里怎么样?”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
“没了。”
沈砚舟没有追问。
老人却自己说下去。
“水从山上下来,半夜冲的。屋没了,田也没了。活下来的人先去了镇上,镇上也没粮。后来听说临川救灾做得好,说这里还有吃的。”
他说到这里,看了一眼身后的人。
“我们不是来抢。”
沈砚舟点头。
“我知道。”
“也不是非要住在临川。”
“我知道。”
“给口饭,让老人孩子歇几天。我们有力气的,可以干活。”
这句话让沈砚舟多看了他一眼。
“你叫什么?”
“周魁山。”
“以前做什么?”
“种地。”
“会修河堤吗?”
老人笑得有些苦。
“庄稼人什么不会干一点。”
旁边立刻有人说道:“我会木工。”
“我会砌墙。”
“我能赶车。”
“我是铁匠。”
“我以前在码头扛货。”
声音一个接一个响起来。
原本只是一群需要被救济的人,突然之间有了身份。
木匠。
铁匠。
脚夫。
农民。
车夫。
妇人。
孩子。
老人。
沈砚舟看着他们,心里某个念头渐渐清楚起来。
他转身对韩烈说:“先不要放进城。”
韩烈点头。
“城外搭棚。”
“多少?”
“能搭多少搭多少。”
顾清禾立刻明白了。
“把东坡剩下的旧木料运来。”
“还有洪水冲下来的木头,能用的全捡回来。”
“草席也要。”
“锅呢?”
沈砚舟说:“先征用几口大锅。”
顾清禾摇头。
“不要再征了。”
沈砚舟看她。
“买。”
“县里没钱。”
“记账。”
两人对视了一下。
沈砚舟笑了。
“你学得很快。”
顾清禾也笑了一下。
“不是你说的吗,欠债要换最重要的东西。”
当天傍晚,北门外升起了六口大锅。
没有白米。
煮的是杂粮粥。
粥也不稠。
每人先一碗。
老人、孩子、病人优先。
有劳动能力的成年人最后领。
这规矩刚贴出来时,果然有人不满。
“为什么他先?”
“我也一天没吃!”
“凭什么壮年就最后?”
韩烈差点又要发火。
沈砚舟却让人在锅旁边放了一张桌子。
桌上摆着一块木牌。
上面只写了三行字。
老人先。
孩子先。
病人先。
没有解释。
也没有写“官府规定”。
只是这么摆着。
渐渐地,队伍真的排开了。
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本来已经排到前面,看见后面有个抱孩子的女人,犹豫了一下,自己退了出去。
“你先。”
妇人连忙说:“不用。”
“我能扛。”
男人揉了揉肚子,“饿一会儿死不了。”
旁边有人笑了一声。
那笑并不好听,却让紧绷了一整天的人群终于有了一点活气。
沈砚舟一直站在旁边看。
六口锅煮到天黑。
一共用了十一石粮。
陆承安听到这个数字的时候,脸色当场就变了。
“十一石?”
“对。”
“今晚就十一石?”
“对。”
“以后呢?”
没人回答。
县衙内的气氛比城门口还压抑。
陆承安把算盘拨得啪啪响。
“如果每天十一石,一个月就是三百三十石。还不算城里,不算东坡,不算修堤的人。”
他说完抬头。
“你们准备养他们多久?”
沈砚舟说:“还没决定。”
“不能不决定。”
“我知道。”
“那就现在决定。”
陆承安很少这样逼他。
可这次他没有退。
“救人不是说一句救就够了。今天给一碗,明天给不给?明天给了,后天呢?如果北边还有人来呢?五千?一万?”
韩烈靠在门边,没说话。
顾清禾也沉默着。
陆承安继续道:“临川自己的粮也不够。第一批外粮还不知道能不能回来。县里如果先把粮吃光,到时候城里人怎么办?”
沈砚舟问:“你主张赶他们走?”
陆承安顿了一下。
“不是赶。”
“那是什么?”
“给两天粮,让他们继续往南走。”
顾清禾抬头。
“南边哪里?”
陆承安答不上来。
“总有地方。”
“如果下一个地方也这么想呢?”
屋里安静下来。
这就是最可怕的地方。
每一座城都可以有合理的理由不收灾民。
自己也缺粮。
自己也有百姓。
自己也没有钱。
于是所有人都把他们推向下一座城。
最后他们不是被拒绝一次。
而是在一次次“合情合理”的拒绝中饿死在路上。
陆承安叹了一口气。
“我知道不好听。”
沈砚舟说:“不好听不等于错。”
陆承安抬眼。
“那你准备怎么办?”
沈砚舟没有回答。
他走到窗边。
外面已经完全黑了。
北门方向隐约可以看见火光。
几千个原本不属于临川的人,就在那片火光下面睡觉。
第二天一早,顾清禾去了城外。
她不是去发粮。
而是去登记人。
这一登记,很多事情开始发生变化。
三千七百六十二人。
六百二十一名孩子。
四百九十七名五十五岁以上老人。
伤病者二百一十三人。
其余两千四百多人中,大多数具有劳动能力。
木匠四十一人。
石匠二十七人。
铁匠十一人。
车夫七十三人。
懂修船的九人。
做过账房的六人。
裁缝二十二人。
厨子十九人。
还有一位曾在邻县做过十几年塾师。
顾清禾拿着登记结果回县衙。
“他们不是三千七百多张嘴。”
沈砚舟接过册子。
“那是什么?”
“三千七百多个人。”
她说,“会做事的人。”
沈砚舟一页一页翻。
看到木匠那一栏时,停了一下。
临川现在最缺什么?
修屋的人。
修桥的人。
修堤的人。
做木架的人。
做车的人。
种田的人。
搬运的人。
而这些人就在城门外。
只是他们现在被统一叫作“灾民”。
一个名字,把所有区别都抹掉了。
沈砚舟突然问:“城里现在雇一个壮工一天多少钱?”
顾清禾答:“灾前五十文左右。现在七十文都不好找。”
“为什么?”
“很多人家要修自己的房子。”
沈砚舟点头。
“那就不是没活。”
下午,县衙又贴了一张告示。
北门灾民不再统一领取救济粮。
老人、儿童、伤病者继续由粥棚供给。
其余有劳动能力者,可登记做工。
修路。
清淤。
修堤。
搭棚。
修屋。
搬粮。
做饭。
运木。
按工计酬。
工钱可以一半给粮,一半记账。
告示贴出去以后,一开始没人明白。
周魁山最先过来问。
“做工就有饭?”
“有。”
“还有工钱?”
“有。”
“现在给?”
沈砚舟说:“一半现在给粮,另一半先记账。”
周魁山笑了。
“又是欠着?”
“对。”
老人想了想。
“总比白吃你的强。”
第二天,第一批七百多人上工。
其中三百人去了河堤。
一百多人清理城外淤泥。
八十多个木匠、泥瓦匠被分到受灾最严重的街区。
还有一些女人主动要求去粥棚做饭、洗衣、照顾伤员。
原本临时搭起来的灾民营地,开始出现一种奇怪的变化。
早晨天刚亮,人群就分批出发。
晚上回来时,有人身上全是泥,有人肩膀磨破了皮,有人累得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可领粮的时候,争抢反而少了。
因为那不再完全是施舍。
是他们干活换来的。
第三天,一名木匠甚至拒绝了多给的一勺粥。
“够了。”
负责盛粥的人以为他客气。
“你今天干了一天。”
“后面还有老人。”
木匠说,“我明天还能挣。”
这句话后来被顾清禾听见。
她回县衙时提给沈砚舟。
沈砚舟沉默了一会儿。
“人很多时候怕的不是穷。”
“那是什么?”
“是没有用。”
顾清禾轻轻点头。
她明白这句话。
一个人可以忍受暂时没有钱。
可以忍受房子没了。
甚至可以忍受每天只吃两顿稀粥。
但如果他只能一直伸手等别人救,时间久了,连自己都会慢慢觉得自己只是一张嘴。
而人不是嘴。
人有手。
有力气。
有经验。
有尊严。
五天后,临川城北那条被洪水冲毁的支路重新通了。
修路的人里,有一半是外县灾民。
七天后,南边两座倒塌的民房重新立起木架。
做木架的人也来自城外。
十天后,一支新的运粮车队需要脚夫。
报名的灾民太多,最后只能抽签。
县衙原本每日要为城外提供十一石救济粮。
十天以后,降到了六石。
不是人少了。
而是越来越多的人开始靠做工获得口粮。
陆承安重新算了一遍账。
然后算第二遍。
最后抬起头。
“居然比让他们继续上路省粮。”
韩烈笑了。
“你这算盘今天不骂人了?”
陆承安没理他。
他看着沈砚舟。
“还有一个问题。”
“说。”
“他们以后怎么办?”
这一次,所有人又安静了。
是啊。
修路总有修完的时候。
房子也不能永远修。
冬天过去以后呢?
回原来的村子?
村子还在不在?
留在临川?
临川有那么多田给他们种吗?
如果留下来,他们算不算临川人?
要不要交税?
能不能买地?
孩子能不能进学堂?
出了事归谁管?
短短十天里,他们解决了“今天吃什么”。
可今天之后,还有无数个明天。
沈砚舟看着那本灾民登记册。
封面上原本写着四个字:
北来灾民。
他拿起笔。
把“灾民”两个字划掉。
重新写成:
北来人口。
顾清禾站在旁边,看见了。
“为什么改?”
沈砚舟说:“灾民只是他们现在的处境。”
“人口呢?”
“是他们真正的身份。”
他把册子合上。
“只要人还在,就不该永远用灾难给他们命名。”
当天傍晚,北门营地里发生了一件小事。
一个来自石门村的孩子,在路边捡到半截木炭,在新搭好的木棚墙上写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家”字。
他母亲看见,立刻把他拉开。
“别乱写。”
孩子不肯。
“这里就是家。”
妇人愣住了。
“这不是咱家。”
“那咱家在哪儿?”
她张了张嘴。
没有回答。
旧家的房子已经没了。
村子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回去。
孩子又指了指木棚。
“我们晚上不是睡这儿吗?”
妇人低头看着他。
过了很久,她蹲下来,用袖子擦了擦那个写歪了的字。
却没有擦掉。
沈砚舟从营地经过时,正好看见这一幕。
他站了一会儿。
什么也没说。
城墙就在不远处。
墙内是临川人。
墙外是外县人。
可那天晚上,沈砚舟第一次觉得,这堵墙也许并没有人们想象中那么重要。
真正决定一个人属于哪里的,可能不是他出生在哪片土地。
而是当他最困难的时候,哪里允许他留下。
夜色渐深。
北门外一排排木棚里亮起油灯。
有人吃饭。
有人补衣服。
有人哄孩子睡觉。
白天修路的男人们坐在一起谈论第二天去哪里上工。
远远看去,已经不像一群仓皇逃难的人。
更像一个刚刚形成的小村庄。
顾清禾站在城墙上。
“你准备让他们留下?”
沈砚舟也看着下面。
“我不知道。”
“可是你已经开始把他们当临川的人了。”
沈砚舟转头看她。
“有吗?”
“有。”
“从什么时候?”
顾清禾想了想。
“从你把‘灾民’改成‘人口’的时候。”
沈砚舟笑了一下。
风从北边吹来,已经有了明显的寒意。
他把手放在城墙冰凉的砖石上。
“如果一座城只能容得下原来的人,那它永远长不大。”
顾清禾没有接话。
沈砚舟继续看着城外那些灯。
“可如果谁来了都能留下,也不行。”
“所以呢?”
“所以又要立规矩。”
顾清禾也笑了。
“你现在越来越喜欢这三个字。”
“哪三个?”
“立规矩。”
沈砚舟想了想。
“不是喜欢。”
“那是什么?”
“怕没有。”
远处有人喊孩子回去睡觉。
更远处,修好的官道上,一名骑马的差役正趁夜往城门赶。
他带回了一个消息。
第一支去丰平县买粮的车队,已经买到了粮。
一百二十石。
只是回来途中,在黑风岭遇到了人。
不是山匪。
也不是灾民。
而是一队官兵。
他们拦住粮车,说临川买走的粮太多。
邻县也在缺粮。
那一百二十石粮,不许全部带走。
临川刚刚学会怎样接纳别人。
现在另一个问题来了。
当每座城都缺粮时,
一座城买到的粮,
究竟只属于这座城,
还是应该属于更多正在挨饿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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