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从一座城开始
By 大卫王 · 230 chapters
第五十四章 一百二十石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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差役进城的时候,已经过了二更。
马跑得几乎脱了力,鼻孔里喷着白气,四条腿都在发抖。人也好不到哪里去,翻身下马时脚下一软,险些跪在地上。
沈砚舟正在县衙后堂看账,听见外面有人喊,立刻走了出来。
“粮呢?”
差役喘了几口气。
“还在黑风岭。”
“人呢?”
“都在。”
“出了伤亡没有?”
“没有。”
沈砚舟这才稍稍放松。
顾清禾也从旁边过来。
“谁拦的?”
“丰平县的官兵。”
“为什么?”
“说他们县也缺粮。”
差役从怀里掏出一封已经被汗湿透的文书。
“这是对方县丞写的。”
沈砚舟接过来。
纸上只有几行字。
意思也很简单。
临川虽然已经付钱买下了一百二十石粮,但丰平县近期粮价上涨,本县百姓也出现缺粮迹象。为防止粮食大量外流,所有外运粮车必须重新核准数量。
最后一句写得很客气:
望临川体谅邻县民生。
韩烈看完,脸色立刻沉下来。
“体谅他们?”
“我们出钱买的粮,他们凭什么扣?”
差役小声补了一句。
“他们说,粮是在丰平境内买的。”
韩烈冷笑。
“难不成在那里买的东西就不能带走?”
陆承安也赶来了。
他看了一遍文书,却没马上发火。
“他们扣了多少?”
“还没正式扣。”
“什么意思?”
“让车队停在黑风岭,说等县里商议。”
“粮还完整?”
“应该完整。”
沈砚舟点头。
“曹成礼的人呢?”
“曹掌柜的侄子也在那边。”
沈砚舟把文书递给顾清禾。
“丰平真的缺粮吗?”
顾清禾问。
“说不上。”
陆承安接话:“丰平没受洪灾,按理不至于现在就缺。”
沈砚舟看他。
“按理?”
陆承安停了一下。
“只是按往年推。”
沈砚舟没有再问。
他已经越来越不信“按理”这两个字了。
按理,县仓应该有粮。
结果只剩二十三天。
按理,粮商存量不多。
结果一家私仓比官仓多几倍。
按理,外来灾民只会增加负担。
结果他们很快修通了道路。
很多事情只要不亲自查,所谓“常理”不过是所有人习惯相信的东西。
沈砚舟转头。
“明早去丰平。”
韩烈立刻说:“我带人。”
“不是去打仗。”
“我知道。”
“你最好真的知道。”
韩烈没再说话。
第二天一早,沈砚舟只带了韩烈、两名书吏和四名差役。
顾清禾也要去。
沈砚舟本想拒绝。
“那边情况不明。”
“所以我才更应该去。”
“为什么?”
“你会算官账,曹成礼会算商账。”
顾清禾把一叠空册子放进包袱里,“总得有人看看百姓到底在吃什么。”
沈砚舟想了想。
“走吧。”
黑风岭并不高。
只是两县之间一段狭窄山路,因为两边山壁挡风,到了秋冬却常有乱风从谷口卷过,因此得名。
临川的十二辆粮车就停在岭下。
车上盖着油布。
十多名丰平县兵守在旁边。
对方并没有抢粮,也没有卸车,只是不许走。
领头的是个三十多岁的武官。
见沈砚舟到来,他先行了礼。
“沈大人。”
“你认识我?”
“听说过。”
“那就好说话。”
武官也笑了一下。
“最好是。”
话说得客气。
气氛却一点也不轻松。
沈砚舟先去看粮。
一百二十石。
封条都还在。
曹成礼的侄子曹文昌已经急得两眼发红。
“大人,再这么耽误下去,若是下雨,粮全得受潮。”
沈砚舟问:“丰平出了多少钱?”
“什么?”
“扣粮的话,他们准备给多少钱?”
曹文昌愣了一下。
“他们不是买。”
“那是什么?”
“说要留下四十石。”
韩烈当场就火了。
“四十石?”
那武官却很平静。
“不是抢。”
韩烈转身看他。
“不给钱拿走四十石,还不叫抢?”
武官脸色也沉了一点。
“我们没有说不给钱。”
“那给多少?”
“按本地市价。”
曹文昌立刻插话。
“本地市价比我们买的时候还低!”
“你们大量收粮,本来就把价格抬高了。”
两边声音越来越硬。
沈砚舟抬手。
“别吵。”
他看向武官。
“你们县丞在哪里?”
“县衙。”
“那我去见他。”
丰平县城比临川小一些。
街面上却比沈砚舟预想的热闹。
店铺大都开着。
没有明显的灾后景象。
街上也没看见大批灾民。
韩烈低声道:“这叫缺粮?”
沈砚舟没说话。
顾清禾却一直在看粮铺。
走过三家以后,她停下来。
“你们看价格。”
第一家糙米六百二十文。
第二家六百三十。
第三家六百五十。
确实已经很高。
但街上的买粮队伍并不长。
也没有出现明显限购。
顾清禾问旁边一个提米回家的妇人。
“大嫂,这里最近粮贵得厉害?”
妇人看了她一眼。
“天天涨。”
“家里还买得到吗?”
“买得到是买得到。”
“那为什么涨?”
妇人叹气。
“听说外县的人来收粮。”
“很多吗?”
“谁知道。”
她又补了一句,“反正大家都怕以后没了。”
这句话让顾清禾和沈砚舟对视了一眼。
怕以后没了。
不一定是真没粮。
可只要大家都怕,粮就会真的越来越少。
丰平县丞姓魏,名长德。
是个五十岁上下的人,脸瘦,胡子也修得很整齐,说话慢条斯理。
见到沈砚舟,他并不显得意外。
“沈大人果然亲自来了。”
“粮是我们买的。”
“我知道。”
“钱已经付了。”
“也知道。”
“那为什么拦?”
魏长德让人上茶。
“因为你们买得太多。”
韩烈差点又要开口。
沈砚舟先问:“一百二十石很多?”
“平时不多。”
“现在呢?”
“现在太多。”
魏长德把一份账推过来。
“七天内,除了你们临川,还有三家外地商人来丰平收粮。”
沈砚舟翻开。
总量竟然接近五百石。
“去哪?”
“一个往南,一个往东。还有一个说是自用,我不信。”
“所以你开始拦粮?”
“再不拦,丰平自己的粮价还会涨。”
“可你们有粮。”
魏长德看了他一眼。
“今天有。”
“以后呢?”
“谁知道。”
这句话,沈砚舟很熟悉。
临川所有人的焦虑,也来自这三个字。
谁知道。
谁知道明天还有没有粮。
谁知道下个月会不会再下雨。
谁知道冬天会不会提前。
谁知道别的地方还会不会来抢购。
当未来变得不确定时,人就会本能地把东西往自己怀里搂。
个人如此。
一座县也一样。
魏长德继续说:“沈大人,临川有难,我不是不知道。”
“我也听说你们收了几千灾民。”
“可我要管的是丰平。”
他说这句话时,并没有恶意。
反而很平静。
“如果我今天让你把粮全带走,明天丰平粮价再涨一成,后天百姓来衙门问我,为什么把本县的粮卖给外县,我怎么回答?”
沈砚舟说:“粮不是县衙的。”
“可百姓不会这样想。”
“那是商人自愿卖的。”
“百姓也不会这样想。”
魏长德笑得有些无奈。
“他们只会说,官府眼睁睁看着粮被运走。”
这句话让屋里安静下来。
沈砚舟第一次真正理解,对方并不是单纯故意刁难。
他和自己一样。
都坐在一个位置上。
都要面对百姓。
都害怕今天做的决定,会让明天变得更糟。
只是一个想把粮带走。
一个想把粮留下。
双方都觉得自己有道理。
也都确实有道理。
顾清禾忽然问:“丰平现在到底有多少粮?”
魏长德看向她。
“这位是?”
“顾清禾。”
“顾家姑娘?”
顾清禾点头。
魏长德显然听说过她。
但还是没有直接回答。
“民间存粮,很难查。”
顾清禾笑了一下。
“临川以前也这么说。”
沈砚舟看了她一眼。
顾清禾继续道:“如果不知道有多少粮,怎么知道一百二十石一定太多?”
魏长德皱起眉。
“意思是?”
“先查。”
“查谁?”
“粮商。”
“还有大户。”
“寺庙、粮庄、乡绅家里的仓,也可以估。”
屋里几个人神情都变了。
魏长德看向沈砚舟。
“你们临川已经这么做了?”
“做了。”
“商人没闹?”
“闹。”
“士绅没反对?”
“反对。”
“然后呢?”
沈砚舟说:“继续查。”
魏长德看了他很久。
“查了以后有用?”
“至少知道自己怕的是什么。”
这句话让魏长德沉默下来。
顾清禾又说:“丰平现在怕的是粮不够。”
“但如果粮其实够呢?”
“那你扣临川的粮,就是白扣。”
“如果真的不够呢?”
“那再谈该留多少。”
魏长德轻轻敲了几下桌面。
“你们想查丰平的粮仓?”
沈砚舟摇头。
“不是我们查。”
“是你自己查。”
“我等结果。”
魏长德笑了。
“你倒会说。”
“我只是觉得,我们两个县现在争一百二十石,争到最后可能谁都不知道自己究竟缺多少。”
魏长德没有马上答应。
可他也没有再说“不”。
当天午后,丰平开始紧急统计存粮。
当然不可能像临川那样几天内查得很细。
这里只先查大户和主要粮商。
沈砚舟也没有闲着。
他和顾清禾去了城外几个村子。
一圈走下来,看到的情况和县城不同。
县城里粮贵。
村里却还有不少粮。
一些人家自己存着几个月口粮,并不急着卖。
理由很简单。
价格虽然高,但大家都觉得还会更高。
所以宁可再等等。
这意味着一件事。
丰平现在不是没有粮。
而是粮不肯出来。
顾清禾在一户农家看到三大缸稻谷。
主人姓郑,是个六十多岁的老人。
“为什么不卖?”
老人笑了。
“卖了以后吃什么?”
“家里够吃一年。”
“今年够,明年呢?”
“明年还有收成。”
老人摇头。
“谁知道。”
又是这三个字。
谁知道。
顾清禾问:“如果价钱再高呢?”
“再看看。”
“高到多少卖?”
老人想了想。
“真高到舍不得不卖的时候。”
出了院子以后,她对沈砚舟说:“不是粮不够。”
“是大家都在等。”
“等更贵。”
“也等更安全。”
沈砚舟点头。
这个问题,比单纯缺粮更麻烦。
如果所有人都因为害怕而不卖,那么再多粮也会像不存在。
第二天,丰平初步数字出来了。
结果让魏长德自己都愣了一会儿。
仅大户、粮商和几个大村的存粮,已经超过他原先估计近一倍。
若再加上零散农户,丰平的实际粮食远没有危险到必须立刻禁运的程度。
问题主要是:
粮价预期上涨。
大家惜售。
外地商人连续收购。
三件事叠在一起,让整个县都觉得粮正在消失。
魏长德把账册合上。
“看来我确实急了。”
沈砚舟没有借机讽刺。
“换成我,也会急。”
“那粮你全带走?”
沈砚舟却没有马上点头。
“我想换一个办法。”
魏长德看他。
“什么办法?”
“这一百二十石,临川带走一百石。”
“留下二十石。”
韩烈愣了一下。
曹文昌也急了。
“大人!”
沈砚舟抬手,让他先别说。
魏长德问:“为什么?”
“因为你这里虽然没有真正缺粮,但恐慌是真的。”
“留下二十石,没有多大用。”
“不是给你县衙。”
“那给谁?”
“拿出来公开卖。”
“按什么价?”
沈砚舟想了想。
“按昨天市价。”
魏长德马上明白了。
“你想压一压预期?”
“至少让百姓看见,粮没有全被带走。”
顾清禾补了一句:“最好再贴告示,把查到的大致存粮范围写出来。”
魏长德皱眉。
“把库存告诉百姓?”
“为什么不能?”
“会不会更乱?”
“如果数字本身能让人安心,就不一定。”
沈砚舟说:“现在大家怕,是因为不知道。”
“官府也不知道。”
“百姓更不知道。”
“所有人都在猜最坏的情况。”
魏长德沉默了一会儿。
“如果把数字公布出去,粮商会骂我。”
“会。”
“大户也会骂。”
“也会。”
“你倒说得轻松。”
沈砚舟笑了一下。
“临川已经骂过一轮了。”
最终,事情就这样定下来。
临川带走一百石。
剩余二十石,由丰平县衙协调,在县城两家粮铺公开销售,价格不高于前一日市价。
同时,丰平贴出告示。
不公布具体哪一家有多少粮。
只公布全县初步估算:
现有存粮足以维持相当一段时间。
并说明不会全面禁止正常粮食交易。
告示贴出去以后,最初半天没什么变化。
到了下午,粮价居然微微跌了一点。
只有十几文。
但这是最近十天里第一次跌。
第二天,又有两户大户主动放粮出售。
不是因为官府命令。
而是他们发现,价格未必会像想象中一路上涨。
郑姓老人也卖了五石。
顾清禾后来又见到他,问为什么。
老人笑得有点不好意思。
“怕再不卖,过两天还便宜。”
顾清禾听完,也笑了。
人的恐惧会让市场涨。
人的判断,也会让市场跌。
很多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最后都会变成一斗米的价格。
第三天清晨,临川车队重新上路。
一百石粮。
少了二十石。
韩烈还是不太痛快。
“本来都是我们的。”
沈砚舟骑在马上。
“嗯。”
“你就这么让了?”
“不是让。”
“那是什么?”
“买路。”
韩烈没听懂。
“什么路?”
“以后还能来这里买粮的路。”
沈砚舟看着前方。
“我们这次如果硬把一百二十石全带走,丰平百姓会记住临川来抢过粮。”
“下次还愿意卖吗?”
韩烈想了想。
没说话。
顾清禾在旁边道:“而且这二十石也不是白送。”
“它让丰平没封市场。”
沈砚舟点头。
“一座城不能只算今天得了多少。”
“还要算以后别人愿不愿意跟你做生意。”
韩烈叹气。
“我现在发现,做官比打仗麻烦多了。”
顾清禾笑道:“打仗只要知道谁是敌人。”
“做官呢?”
“很多时候,对面的人不是敌人。”
“只是他也有自己的难处。”
韩烈沉默了一阵。
“那更麻烦。”
“对。”
沈砚舟说,“所以才需要规矩。”
车队走到黑风岭时,风很大。
粮车一辆辆从山道过去。
丰平守兵没有再拦。
那名武官站在路旁,向沈砚舟拱了拱手。
沈砚舟也回了一礼。
没有谁赢。
也没有谁输。
丰平留下了二十石。
临川带走了一百石。
两边都不完全满意。
可路通了。
粮也动了。
很多时候,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回到临川的当天,第一批粮入仓。
一百石并不能改变全部局面。
可城里还是有很多人来看。
粮袋一袋袋从车上卸下来时,甚至有人站在旁边拍手。
不是因为粮很多。
而是因为大家终于看见,有东西从外面进来了。
希望有时候并不需要很大。
只要它真的出现。
当天晚上,沈砚舟让陆承安在县衙门口再贴一张告示。
上面写明:
第一批外粮,一百石,已经入城。
第二批正在筹备。
现有粮食仍需节用。
请勿抢购。
告示下面,他又加了一行:
各县粮食往来,宜先议而后禁。
陆承安看了一遍。
“这句话是写给谁看的?”
“所有人。”
“丰平也看不到。”
“以后会看到。”
陆承安笑了一下。
“你现在写告示,越来越像写规矩。”
沈砚舟没有否认。
他站在门口,看着街上渐渐散去的人。
过去他总觉得天下很大。
大到需要皇帝、朝廷、军队、律法。
如今却越来越觉得,天下也可以很小。
小到一辆粮车过不过得了黑风岭。
小到两个县在一百二十石粮上肯不肯各退一点。
小到一个农户愿不愿意把自己仓里的五石谷卖出来。
如果这些小事都解决不好,
再大的天下,
也不过是一张画得很漂亮的地图。
夜里,顾清禾来找他。
“丰平那边又来信了。”
“什么事?”
她把信递过去。
沈砚舟拆开。
是魏长德写的。
信不长。
前面说丰平县粮价已经暂时稳住。
后面却提了一件事。
北边受灾越来越严重。
已经有另外两个县派人来问:
临川和丰平,
能不能一起开一条稳定的运粮线。
沈砚舟看完,把信放在桌上。
顾清禾问:“答不答应?”
沈砚舟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地图。
临川。
丰平。
再往北两个县。
原本只是几座彼此分开的城。
如今因为一场洪水、一百二十石粮和几千个逃难的人,开始被一条看不见的线连在一起。
“先见面。”
他说。
“见谁?”
“他们的县令、县丞、粮商。”
“谈什么?”
沈砚舟伸手,在地图上几个县之间轻轻画了一圈。
“谈一件以前没人认真谈过的事。”
“什么?”
“粮不是一座城的事。”
窗外夜色很深。
临川刚刚保住了自己的一百石粮。
可沈砚舟已经开始明白:
如果周围所有地方都在饿,
那么临川也不可能真正吃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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