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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从一座城开始

作者:大卫王 · 23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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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8 章

第八十八章 谁家的孩子该读书

陆承安第二天把数字送了过来。五县现有学童,比三年前多了将近一倍,临川、青河和大市周边最挤,几个学堂已经出现一间屋坐六七十个孩子的情况。真正完全没有位置的大约一千多人,另外还有两千多孩子虽然名义上可以入学,却因为路远、学费、书本或者家里缺劳力,实际上并没有稳定去上课。

沈砚舟把数字看了两遍,真正让他在意的不是那一千多个“没位置”的孩子,而是后面两千多个本来有位置、却仍然没有走进学堂的人。

“这些人为什么不上?”

陆承安把几份县里回报推过去:“原因很多。有人家里穷,有人觉得女孩子认几个字就够了,有人要帮家里干活。北街新来的家庭还有另一层,他们连明年住不住这里都不知道,觉得现在花钱读书未必值得。”

顾清禾正好在旁边,接过材料看了一会儿:“所以学堂不够只是最容易看见的那一层。”

陆承安叹了口气:“我就怕你们这样说。本来只是修几间学堂,你们再往下问,就会问到学费、书本、路远、孩子干活、女孩子不上学,最后所有不上学的孩子都成了州府的事。”

这话虽然不好听,却也是实情。如果只是增加学堂,事情反而简单,找地、建屋、请先生、算钱就可以;可一旦把目标改成“让更多孩子真正能读书”,问题立刻多了起来。穷人家的学费谁补,离得远怎么办,孩子本来能替家里挣钱又怎么算,家里就是不愿意送女儿来,官府又能管到哪一步?

沈砚舟把账本和学生名册摆在一起看了半天,最后没再继续往下追。

“先看最挤的地方。”

三天以后,他和顾清禾去了临川北门外的一所蒙学。那里原本只是一间普通乡塾,后来北街人口越来越多,县里把旁边一间旧仓房也改成了教室,可院子里依然挤满孩子。

许先生五十多岁,嗓子已经有些哑。沈砚舟进去时,屋里正在教算术,孩子坐得很密,前面几排还能把纸摊开,后面的只能把木板搁在腿上。墙边蹲着一个七八岁的女孩,膝盖上压着纸,一笔一画写得很慢。

顾清禾走过去问:“怎么坐这里?”

女孩抬头:“我来晚了。”

“每天都来晚?”

“不是。今天我娘让我先送布。”

说完,她又低头继续写。

许先生走过来,有点不好意思:“其实还能教。”

沈砚舟看了一圈:“这么多人,你看得过来?”

“看不过来。”

“那为什么还收?”

许先生没有想太久,只伸手把旁边一个孩子歪掉的字板扶正。

“总不能让他们回去。以前乡下人觉得能认自己名字就不错,现在不一样了。去商号做学徒要识字,进仓要会算账,钱庄更不用说。家里只要稍微有点余力,都想送。”

沈砚舟问了学费。

许先生报了一个并不算高的数。

“北街那些穷人家的孩子呢?”

“有些少收,有些先欠着。”

陆承安听到这里皱眉:“谁补?”

“没人补。”

“那你怎么活?”

许先生笑了一下。

“所以我老婆天天骂我。”

几个人都笑了,可笑完以后,问题仍然在那里。学堂不是盖一间屋就算完成,先生要吃饭,纸墨要钱,房屋要修;如果穷人家的孩子少交或者不交,就一定得有人补上。

回州府以后,顾清禾主张先给最拥挤的几个学堂增加补助,陆承安却不同意长期替学生交学费。

“加房子可以,给先生补一点也可以。可一旦开始替孩子交学费,就很难停下来。”

顾清禾问:“穷孩子就不读?”

“我没这么说。我是说,只补真正困难的。”

“谁算真正困难?”

陆承安被问得有些烦:“你别每一句都继续往下追。”

顾清禾笑了:“问题本来就会往下追。”

两个人少见地顶了起来。

沈砚舟没有马上劝。他们其实都赞成孩子应该读书,争的只是州府究竟承担到什么程度。

最后他先做了一个很小的决定:不推五县统一免费,只在三个最拥挤、贫困儿童最多的地方试。县里增加房屋和先生费用,真正困难的家庭减免部分学费,也不要求拿一堆证明,只由里正、先生和邻里共同确认。

顾清禾觉得做得还不够,陆承安又觉得已经开了太大的口子。

沈砚舟反而不想再争。

“先做。”

试行后的第一个月,报名人数就比预想多了将近四成。许多过去从来没有送孩子来的家庭,听说可以少交学费,一下全来了。

许先生很高兴。

陆承安的脸却更黑。

“看见没有?只要听说便宜,就都来了。”

顾清禾说:“也可能是原来真的上不起。”

陆承安不和她争,只问沈砚舟:“现在怎么办?屋子还是不够。”

沈砚舟也觉得头疼。

他们原来只是想解决一部分穷孩子没法读书的问题,没想到学费一降,把本来被费用挡在门外的一大批孩子也吸引了进来。

临川县衙提出马上再建两间学堂。

陆承安坚决不同意。

“去年刚说财政紧,今年又开始盖。”

顾清禾问:“那孩子坐哪里?”

“先借祠堂、会馆、空仓房。”

“先生呢?”

“再请。”

“钱呢?”

陆承安看着她:“所以还是钱。”

最后没有大建。临川借了两处会馆,青河把原来晚间给商户学徒用的识字班改成白天也开,北街有一间商号仓房上午空着,也借出来半年。

这些办法很零碎,却先把最挤的地方缓了下来。

真正改变这件事方向的,是一个叫阿顺的男孩。

他十二岁,北方来的。父亲死在逃难路上,母亲在北街替人洗衣。阿顺进学堂不到半年,算术就学得很快,许先生觉得他有天分,想让他继续读。

可有一天,他突然不来了。

顾清禾去北街时听说这件事,顺路去找,最后在一家货栈看见他。阿顺正在搬货,一只布袋几乎有他半个人高。

“为什么不上学?”

阿顺低着头,不说话。

他母亲从里面出来,手还是湿的。

“不是不让他读。”

“那为什么停?”

女人看了儿子一眼。

“家里要吃饭。”

没有更多理由。

也不需要更多理由。

学费减了,可不上工本身就是损失。对有些家庭来说,孩子读书的成本从来不只是先生收的那几吊钱。

顾清禾回来以后,把这件事告诉沈砚舟,却没有像过去一样立刻提出一个办法。

沈砚舟问:“你想怎么办?州府给他家钱?”

顾清禾摇头:“那以后所有穷孩子都给?”

她自己先把问题问完了。

后来是许先生提出一个很简单的办法。

“为什么非得每天读一整天?”

沈砚舟问:“什么意思?”

“有些孩子上午来,有些下午来。家里缺劳力的,半天读书,半天做事。”

“这样学得够吗?”

“肯定比别人慢。”

“那还有用?”

许先生看着他:“能识字,会算账,总比完全不来强。”

于是上午班、下午班慢慢出现了,还有少量晚班。有些孩子一周只来四天,先生们开始时嫌乱,后来也慢慢习惯。

阿顺重新回去。

上午读书,下午去货栈。

顾清禾后来再见他时,他正在替掌柜算十二袋货的总价。

她问:“算得对吗?”

掌柜笑:“比我那个伙计快。”

阿顺有点不好意思,没说话。

可很快,顾清禾又发现女孩子太少。

北街还算好,几个乡村学堂里,十个学生可能只有两三个女孩。她去问家长,得到的回答差不多:“女孩子认识几个字就够了”“以后又不进钱庄”“家里活总得有人做”。

有个母亲说得最直接。

“儿子读了书,以后说不定能挣钱。女儿以后是别人家的人。”

顾清禾听完,脸色很不好看。

回去一路都没怎么说话。

沈砚舟问:“生气?”

“嗯。”

“准备规定女孩子都必须来?”

顾清禾看了他一眼:“规定了,他们就一定送?”

沈砚舟没接。

她自己已经想明白了一点。

最后没有强制入学。三个试点学堂里,男女学费减免条件完全相同,又增聘几名女先生,同时保留半日班。

真正起作用的变化,反而来自市场。

何小桃开始从学堂里招识字会算账的姑娘做验布和简单账务。工钱比普通女工高一点。

顾清禾去织坊时,看见一个十五六岁的姑娘正在核订单。

“为什么用她们?”

小桃头也没抬:“会算。”

“男孩子也会算。”

“男孩子跑我织坊来干什么?”

顾清禾笑了。

小桃抬头:“你笑什么?”

“没什么。”

第二年,几个试点里的女孩确实多了一些,尤其是织坊和商铺集中的地方。

一年以后,三个试点的学童人数增加了六成,财政开支也比预计高了不少。

陆承安把数字拿过来时,一脸“我早知道”。

顾清禾看到他就笑:“你别说话。”

“我还没说。”

“你脸上写了。”

沈砚舟也笑。

这一次,他们没有因为超支就马上收紧,而是去看了实际结果。商号、仓场和作坊招学徒时,能写名字、会做简单账目的年轻人明显多了,钱庄甚至开始抱怨学过算术的学徒更容易跳槽。

陆承安问:“所以明年扩大?”

沈砚舟说:“扩大一点,先到五个地方。”

顾清禾问:“不五县全推?”

“没钱。”

她看着他笑。

“你现在终于肯直接这么说。”

“本来就是没钱。”

这次没人再把它包装成什么大道理。

财政承受得起五处,就先做五处;先生不够,就慢慢培养;房子不够,能借就借;困难家庭继续减免,但不追求所有人都免费;半日班也保留下来。

后来还出现了专门给十三四岁以上孩子开的短期算术和书信班。

它已经不太像传统学堂。

却确实有人需要。

这一年秋天,沈砚舟再次去了临川北门那所最早的试点学堂。

许先生的嗓子还是哑。

院子却比以前宽了些,县里把隔壁一间空屋租下来,墙边也多了几张真正的长桌。

当初蹲在墙角写字的那个女孩,他竟然又看见了。

已经十岁。

字还是不算漂亮。

算术却很好。

许先生说,她父亲原本准备让她退学帮家里干活,后来听说一个布庄愿意招识字的女孩学记账,又让她继续读了。

沈砚舟问:“以后想去布庄?”

女孩摇头。

“那想做什么?”

“我想当先生。”

许先生在旁边笑。

“她现在连字都写不直。”

女孩马上回头:“先生你昨天还说我写得比以前好。”

满屋孩子都笑起来。

沈砚舟也笑。

他没有告诉她以后到底能不能当先生,也没有说什么只要努力就一定可以,只说:

“那你还得多认几个字。”

女孩很认真地点头。

回州府的路上,顾清禾问:“现在觉得这笔钱该花吗?”

沈砚舟想了一会儿。

“有些该。”

“哪些?”

“还没全想明白。”

顾清禾没有再问。

这一年,五县没有宣布什么宏大的“人人都能读书”,也没有一下把学堂铺满所有乡村,只是先让最挤的地方腾出位置,让最穷的一部分孩子少交些钱,让只能读半天的孩子也能进门,再一点点多请几个先生。

事情做得不整齐。

孩子却真的越来越多。

到了年底,陆承安拿来下一年预算时,学堂支出已经成了新的大项。

他把那一页推过去。

“签吧。”

沈砚舟看他:“你不反对了?”

“反对有什么用?”

“你可以砍。”

陆承安摇头:“现在砍,外面那群先生能把州府门堵了。”

顾清禾笑出声。

陆承安又低声补了一句:“而且……也确实该花一点。”

他说得很勉强。

沈砚舟没有拆穿他。

这一年的最后一封重要公文来自宁州。

宁州商会和几家海港商号准备共同设立一所规模很大的商学馆,专门教算术、账务、契约、货运、外地语言和商业规则。他们愿意出大部分钱,只希望五县也出一部分,并允许表现好的普通学童进入其中继续学习。

陆承安看完先笑了。

“这次终于有人替我们出钱。”

顾清禾看了他一眼:“你高兴得太早了。”

“为什么?”

沈砚舟却一直看着那封信。

他想到的不是钱。

而是陈小满。

那个十二岁时说想去青河学账的孩子。

当年他告诉顾清禾:

让他走。

现在,越来越多的孩子真的开始有能力走出自己的村庄、县城,甚至五县。

而他们学会的东西,也正在把他们带向一个比父母更远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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