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从一座城开始
By 大卫王 · 230 chapters
第八十四章 照着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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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面的公文催得比沈砚舟预想得快。
第一封还只是让州府整理经验,十几天以后,第二封就到了,要求尽快拿出章程初稿。措辞很客气,说五县这些年的办法“颇具成效,可资他郡借鉴”,还特意要求写得简明,让别处拿到以后能够照着施行。
陆承安很兴奋。
“这可是好事。”
沈砚舟坐在案后,没有马上说话。
“你还担心?”
“有一点。”
“担心什么?”
“写死了以后不适合别人。”
陆承安笑:“那就在前面写一句‘因地制宜’。”
顾清禾听见,也笑了。
“写了就会因地制宜?”
陆承安被问住,过了一会儿才说:“总比不写强。”
其实谁都不知道该怎么整理。
五县这些年的制度不是一次设计出来的,许多办法前后改过几次。现在回头看,会觉得它们彼此之间似乎有一条线,可真正经历的时候没有那么清楚。当初谁也没有预料到,一张灾后欠据最后会牵出财政公示,更没人想到几个县为了粮食暂时合作,后来会发展出共同市场、钱庄登记和跨县议事。
可一旦写成章程,就必须整理。
第一版由几个书吏起草。
写得很好。
好到沈砚舟看完以后,觉得不像他们做过的事。
开头是总则,下面分市场、财政、户籍、钱庄、公共工程、行业自治、信息公开,每一部分再列若干条,层次清楚,前后照应,读起来像有人很多年前就知道临川后来会发生什么。
沈砚舟翻完,问:“谁写的?”
一个年轻书吏站起来。
“下官和几位同僚共同整理。”
“写得很好。”
书吏脸上刚露出一点喜色,沈砚舟又翻回第一页。
“这里写,‘为保障跨地商贸流通,各地应建立统一收费分类制度。’可我们一开始弄收费分类,是因为药材在丰平城门被堵了半天。”
书吏愣了一下。
“确实。”
“这里又写,‘为保障金融稳定,应建立跨区域大额抵押登记。’当初是有人拿同一块地去两家钱庄借钱,我们才想到要查。”
他说到这里,自己先停了。
总不能把每桩旧事都塞进章程。
顾清禾看出他的犹豫,说:“不整理,别人看不懂;整理得太整齐,又像我们什么都早想好了。”
沈砚舟叹了一声。
“就是这个麻烦。”
最后他们没有推翻第一版,只在每一部分后面加了一小段“适用条件”和“常见问题”,尽量说明这些规则是在什么情况下出现的。
沈砚舟以为这样已经够谨慎。
后来才发现,远远不够。
章程送上去一个多月后,北边有个叫安陵的州先开始试行。
最初消息很好。
安陵照着五县办法,建立公开收费表,统一几个县的市场凭据,又要求大型钱庄登记大额抵押。州府还特意来信致谢,说过去商人跨县最怕重复收费,现在明显顺畅了。
陆承安拿着信很高兴。
“你看,还是有用。”
沈砚舟也松了一口气。
甚至有一点得意。
这是他后来不太愿意承认的地方。五县的办法第一次被别人采用,而且看起来真的有效,他心里确实有一种满足,好像这些年走过的弯路终于有了价值。
这种满足很快让他犯了一个错误。
安陵第二封信来时,问当地钱庄规模普遍较小,是否也应该按照五县现行标准提高现银储备。沈砚舟看完,几乎没多想,就批了一句:
“大体可依现行标准。”
顾清禾当时正忙别的事,也没细看。
这封回复送出去三个月后,安陵出了问题。
不是钱庄倒了。
而是小钱庄开始大量减少贷款。
当地和五县不同,安陵没有几个大商号,许多乡镇交易靠的都是小钱庄和熟人信用。那些钱庄本来规模就小,利润也薄,突然要求提高现银比例以后,最简单的办法就是少借。
最先受影响的也不是投机商人,而是农户和小作坊。春耕前借种子钱的人少了,一些靠短期周转买原料的作坊也拿不到钱。
安陵州府来文时,语气已经不像前两封那么客气,虽然仍没有指责,却明显在解释:
“本地商贸结构与贵州或有差异,现行标准似有过严之处。”
沈砚舟看完,半天没说话。
陆承安也有些尴尬。
“其实他们也可以自己调。”
“我回信让他们大体照做的。”
“你也没说必须一模一样。”
“可他们问的是我。”
顾清禾回来后看完信,也没安慰他。
只问:“你当时为什么回得那么快?”
沈砚舟想了想。
“觉得这条我们已经试过。”
“还有呢?”
他顿了顿。
“可能……觉得我们比他们懂。”
顾清禾笑了。
“终于像个人了。”
沈砚舟瞪她。
“我以前不像?”
“以前你总觉得多想一层,就能少错一点。”
“这有什么不对?”
“没什么不对。”她说,“就是多想一层,也可能想错。”
后来州府给安陵重新回信,没有再给具体比例,只建议他们先看平时兑付规模、贷款期限、季节性资金需求、钱庄数量,以及真正容易造成连锁风险的业务。至于现银留多少,让安陵自己定。
安陵后来把标准降了不少。
春耕贷款也慢慢恢复。
事情没有造成大灾祸。
真正让沈砚舟改变态度的,却是南边的清源州。
清源比五县富,水网密,商业也发展得更早。他们拿到章程以后,最感兴趣的是大市议事会和公开采购。清源州府很快设立自己的“公议会”,商会、钱庄、行业、乡镇都可以派代表参加。
消息刚传来时,州府里不少人都很高兴。
半年以后,清源却有人上告,说议事会已经被几个大商会把持。
顾清禾看完材料,第一个反应是:“怎么会?”
沈砚舟也觉得奇怪。
五县议事会设置了小商户、织户、脚夫和村镇代表,清源也照写了,人数比例甚至差不多。
可真正到现场才发现,形式一样,里面的人完全不同。
清源的大商会历史比五县长得多,很多小商户本来就依附在大商号的货源和借贷体系里。所谓“小商户代表”,其中两个长期向大商会借钱;一个乡镇代表的儿子就在最大商号做掌柜;钱庄和几个大商会之间的往来更复杂。
名额是分开的。
关系却没有分开。
沈砚舟到清源以后,旁听了半天议事会。
会开得很漂亮。
每个人都有机会发言,程序完整,还专门记录异议。大家说话也很客气,没有谁拍桌子。
可沈砚舟总觉得哪里不对。
直到午饭时,一个做小染坊的商人悄悄找到顾清禾。
顾清禾问:“你上午为什么不说?”
“说什么?”
“你不是觉得新的染料标准太高?”
“觉得。”
“那就说。”
商人朝远处几位大掌柜看了一眼。
“我的染料是从他们那里赊的。”
顾清禾一下明白了。
回去的马车上,沈砚舟一路没怎么说话。走了很久,他才问:“我们那个议事会为什么还能用?”
顾清禾靠在车壁上想了一阵。
“也许因为我们那时候还没有谁大到这个程度。”
“就因为这个?”
“不知道。”
她又想了想。
“也可能是大家还没学会怎么玩这些规则。”
沈砚舟转头看她。
这个答案并不让人舒服。
如果是这样,五县现在看起来有效的东西,也不一定永远有效。
再过十年呢?
二十年呢?
他没有继续往下说。
清源最后没有取消议事会,只做了一些并不漂亮的调整:减少固定商会席位,增加随机抽取的经营者旁听;允许匿名提交意见;涉及特定行业规则时,临时增加受影响的小经营者参与;部分重大规则先试半年,再复议。
没人知道哪一条最好。
沈砚舟也没有再给答案。
从那以后,他在给别州的回信里开始经常写一句:
“可先小试。”
陆承安笑过他很多次。
“你现在遇到什么都是先小试。”
“有什么不好?”
“听起来不像以前那么有把握。”
“本来就没那么有把握。”
“终于承认了。”
沈砚舟也笑。
倒不是故意谦虚。
只是被现实碰了几次以后,真的不敢那么快下结论了。
上面催第三版统一章程时,沈砚舟把原来厚厚一册删掉了近一半。
负责起草的年轻书吏很舍不得。
“这些都是我们几年积下来的经验。”
“我知道。”
“删了以后,别人学什么?”
沈砚舟翻着稿子。
“先学看问题。”
书吏没听明白。
顾清禾倒先笑了。
“他的意思是,别让别人先抄答案,先看看自己是不是同一道题。”
最后送上去的版本,不再放太多具体数字,也尽量少写“必须采用何种办法”,更多写的是在出现某类问题时,先看什么。
重复收费,要先分清不同费用究竟在收什么;人口跨地流动,要先区分原籍、居住和实际服务;钱庄联系变深,要看风险会不会从一家传到另一家;行业组织有了公共影响,就要分清内部自治和公共入口;设置准入门槛时,要问门槛究竟是在防什么风险。
开头还加了一段不太像正式章程的话:
“五县诸法,皆因事而生,非预为成法。各地情势不同,不宜尽求其同。可察其所问,不必尽袭其所答。”
上级官署看后,并不满意。
回文只有一句最关键:
“章程过于宽泛,恐不便推行。”
沈砚舟看完苦笑。
“他们要的是拿过去就能做。”
陆承安问:“那怎么办?”
“再改。”
顾清禾看着他。
“妥协了?”
“当然。写得太虚,人家确实没法用。”
于是第四版又加回一部分实例和可选办法,只是不再只给一种答案。每类问题列两三种可能做法,再把适用条件和曾经遇到的麻烦写进去。
最后整本章程变得有些怪。
不像律令。
也不像教科书。
倒像一群人在几年里吃过亏以后,留下来的经验册。
沈砚舟一开始并不满意。
后来也懒得再追求工整了。
那年夏天,章程正式下发。
没有要求所有州县完全照办,只要求选择适合本地的部分试行,并定期上报结果。
沈砚舟本以为事情终于能暂时放一放,没想到最先让他难堪的,反而是临川。
陶景明来信,说临川取消了一个沈砚舟当年很坚持的规定:县内部分小额商户不再每季度提交完整经营登记,只保留年度简报,发生重大变化时再更新。
沈砚舟看到以后,第一反应就不高兴。
“为什么取消?”
顾清禾说:“信里不是写了?成本太高。”
“这个登记当年就是为了看行业有没有过热。”
“那他可能有别的办法。”
沈砚舟还是不舒服,坐下来就准备写信问。
写到一半,却停住了。
顾清禾看他。
“怎么不写?”
沈砚舟捏着笔,过了一会儿说:“有点丢人。”
“为什么?”
“我刚刚才告诉别人,不要照搬五县。”
“然后?”
“轮到临川改我的东西,我第一反应是他不能改。”
顾清禾忍不住笑。
“这个毛病确实挺像人的。”
最后他们还是去了临川。
陶景明早就把数据准备好了。
过去两年,小商户季度登记交上来的内容大量重复,真正有用的变化并不多。县衙书吏花很多时间催表,商户也嫌麻烦。陶景明把它改成年报以后,同时保留新开、停业、大额借贷和行业异常价格的实时记录。
行业监测没有消失。
只是方法变了。
沈砚舟看完材料,沉默了一阵。
陶景明倒很坦然。
“我知道这是你当年定的。”
“所以改的时候,怕不怕我有意见?”
“有一点。”
“现在呢?”
陶景明笑了。
“你已经不是临川县令了。”
顾清禾低头忍笑。
沈砚舟自己也笑了。
“对。”
离开县衙以前,他特意去看了过去张贴财政公示的地方。
还在。
格式已经改了很多。
比他当年短,有些项目合并了,也增加了一些新的内容。和他离开时已经不是同一张表,可仍然有人经过时停下来看两眼。
沈砚舟在那里站了一会儿。
回州府的路上,顾清禾问:“现在不心疼了?”
“还是有一点。”
“那说明什么?”
沈砚舟靠着车壁想了想。
“说明我没自己以为的那么开明。”
顾清禾笑得很开心。
他也笑了。
人确实会偏爱自己做过的东西,也会把熟悉当成正确。成功多几次,容易高估自己;失败几次,又可能突然谨慎过头。很多时候,甚至前一天还在劝别人别守旧,第二天自己就抱着旧规矩不肯放。
那一年秋天,更高一级官署陆续收到各地反馈。
差异很大。
有的地方觉得章程非常有用,有的嫌麻烦;有的只采用市场部分,有的最喜欢财政公开。还有一个偏远州县看了厚厚一册,最后只抄走一句“重大事项可先小范围试行”。
陆承安听完直摇头。
“写了这么厚,人家只拿一句。”
沈砚舟反而笑了。
“也行。”
“你不觉得浪费?”
“以前会。”
“现在呢?”
他看向窗外。
几个书吏正抱着新送来的地方报告往里走,其中一摞歪了,最上面几张纸落在地上。一个人蹲下去捡,另一个还在抱怨是谁把编号写错了。
没有谁看起来像掌握了天下的答案。
沈砚舟忽然觉得这样也没什么不好。
“能用一条就算一条。”
他说完,又笑着补了一句:
“剩下的,让他们自己吃点亏再学。”
顾清禾瞪了他一眼。
“这话可千万别写进章程。”
“当然不写。”
有些东西,本来就写不进去。
而他们接下来要面对的事情,也恰好没有任何现成章程可以直接照搬。
冬初,北方传来急报。
连续几州出现流民。
不是因为某一场单独的洪水或旱灾,而是几年战争、欠收、债务和地方混乱叠在一起。人数不是几百,也不是几千,仅第一批估算,就已经超过五县过去接纳人口的总和。
更麻烦的是,其中不只有农民。
还有失去作坊的手工业者、破产商人、失去官职的人、散兵,以及一些长期脱离原籍管束、仍然带着武器的年轻男人。
州府收到急报那天,屋里安静了很久。
过去他们处理过洪灾、粮荒、人口流动、商路和金融危机,也整理过厚厚一册所谓经验。
可这一次,没有人先说:
照着过去做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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