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从一座城开始
By 大卫王 · 230 chapters
第六十八章 赌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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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川县衙开始查土地买卖以后,最先看见的不是谁最有钱,而是谁最着急。
过去买地的人,大多先问土质、位置、能不能种、离水远不远。如今码头、新官道和宁州商会一带的交易里,越来越多人问的是另一套问题:这里以后会不会修路,会不会有仓,会不会设新市场,商会还会不会继续扩,下一批外地商人什么时候来。
这些问题都不真正关于眼前这块地。
而是关于未来。
一块现在什么都没有的荒地,只要大家相信半年以后会有人建仓,它今天就能涨价;一间还没人租的旧屋,只要有人相信商区会向这里扩,它现在也能卖得比去年贵。财富开始不只来自使用,也来自预期。
陆承安把最近半年的交易整理出来以后,给沈砚舟看了几宗最典型的。
第一宗,是码头西侧三亩荒地。
半年前四十二两。
三个月后卖七十两。
上个月再卖九十八两。
现在第三任买家开价一百二十两,还没卖。
“地上建了什么?”沈砚舟问。
“没有。”
“种了什么?”
“也没有。”
“那为什么贵了快两倍?”
陆承安摊手。
“因为旁边可能修新仓。”
“已经确定?”
“没有。”
“谁说的?”
“大家都这么说。”
又是这个最危险的说法。
大家都这么说。
没有一个人真正负责。
但足以让很多人掏钱。
第二宗更有意思。
一间旧茶铺。
原来每年租金八两。
被人四十两买下以后,没有继续开茶铺,而是转手卖了六十五两。第二个买家也没开店,三个月后又卖。
“现在是谁?”
“一个从丰平来的商人。”
“做什么生意?”
“不清楚。”
“买来干什么?”
“等。”
顾清禾在旁边问:“等什么?”
陆承安笑了一下。
“等别人出更高价。”
这就是“赌地”。
不是一个正式名字。
只是码头脚夫最先这么叫。
有人听见说,这块地现在不是拿来种,也不是拿来建,是拿来赌。赌以后有人更想要。
这个说法很快传开。
后来连商人自己都用。
“你买来做仓?”
“不,先赌两年。”
“那里以后真有路?”
“不知道,先赌。”
一个原本带着一点自嘲的词,慢慢成了现实。
沈砚舟没有马上觉得这是坏事。
如果一个人判断未来某个地方会更繁荣,提前买地,本身并不荒唐。很多真正做成的生意,也来自提前看见别人还没看见的机会。
问题在于,越来越多人不再关心未来到底会发生什么,只关心下一位买家是否相信得更深。
这两者看起来很像。
实际上完全不同。
为了弄清到底有多少人在“用地”和多少人在“赌地”,县衙把过去一年所有短期土地交易重新分类。
买入后一年内实际建设、耕种、经营的,算使用。
持有但已提交明确建设计划、正在准备的,算待使用。
买入后六个月内再次转卖、期间无任何实际用途的,单列。
结果出来以后,数字让陆承安皱眉。
码头和新官道周边,新近交易土地中接近四成没有立即使用,其中又有相当一部分短期内重复转手。
“这么多?”顾清禾问。
“而且还在涨。”
沈砚舟看了一会儿。
“钱庄贷款呢?”
“短期转手的地里,超过一半有贷款。”
屋里几个人都安静了。
这才是真正值得担心的地方。
如果都是自己的钱,地价跌了,最多自己亏。
可现在很多人只拿出一部分现银,其余借钱。
地价涨的时候,这会放大利润。
同样,也会放大损失。
一个人用二十两自己的钱,加八十两贷款,买一百两的地。
地涨到一百二十两。
卖掉以后,他扣除债务和利息,自己的二十两可能很快变成近四十两。
看起来赚了一倍。
于是别人也想这么做。
可如果地从一百两跌到八十两呢?
他的二十两几乎全部消失。
如果再跌。
连钱庄都可能收不回本金。
“所以不是只有买地的人在赌。”顾清禾说。
“钱庄也在赌。”
陆承安点头。
“而且赌的是同一件事。”
地继续涨。
只要涨,一切都漂亮。
买地的人赚钱。
钱庄抵押安全。
商人账面资产变多。
县里交易费也增加。
大家都开心。
可一旦不涨,甚至开始跌,所有问题会同时出现。
沈砚舟忽然想起丰平粮价那一阵。
粮价上涨时,农户不卖。
越不卖,价格越涨。
价格越涨,更不愿意卖。
现在同样的东西又出现了。
只是这次不是粮。
是土地。
不同的是,粮贵了,外地可以运进来。
地不行。
尤其是码头边、新官道旁这些位置。
一共就那么多。
这也意味着,只要很多人同时追逐,价格可以涨得比普通商品更快。
县衙第一次正式召集钱庄谈土地贷款。
沈怀义来时已经猜到原因。
“要限?”
沈砚舟说:“先问。”
“问什么?”
“你们现在最多能贷地价几成?”
“看人。”
“通常呢?”
“六成到七成。”
“有八成吗?”
沈怀义停了一下。
“有。”
“九成?”
“极少。”
顾清禾问:“如果一块地今天值一百两,你贷八十,明天地价跌到六十呢?”
沈怀义笑得有点勉强。
“那当然不好。”
“对谁不好?”
“都不好。”
“所以为什么还敢贷八十?”
“因为最近地一直涨。”
这句话一出来,屋里反而安静了。
这就是问题最核心的地方。
不是钱庄不知道风险。
恰恰是因为过去一段时间一直没有出事,人就会越来越相信风险很小。
一个人连续十次从桥上走过都没掉下去,第十一次就会开始觉得这桥永远不会塌。
历史没有出事,慢慢被理解成:
未来也不会出事。
沈砚舟问:“宁州有没有出过地价大跌?”
沈怀义沉默了一会儿。
“有。”
“什么时候?”
“十几年前。”
“后来呢?”
“几家钱庄倒了。”
“为什么?”
“抵押物卖不掉。”
“存钱的人呢?”
“挤着取银。”
“最后?”
“商会救了一部分。”
沈砚舟听完,没有继续追。
答案已经够清楚。
土地价格如果只是私人判断,还只是个人风险。
当钱庄把大量存款借出去支持同一种资产上涨,它就可能变成公共风险。
因为钱庄用的并不全是自己的钱。
还有普通人的存款。
一个卖豆腐的人把十两积蓄存进去。
一个寡妇把丈夫留下的银子存进去。
他们可能根本没买地。
却可能因为钱庄把钱大量贷给买地的人,最后一起承担风险。
这一层关系以前很难看见。
现在,账把它照出来了。
县衙没有禁止土地抵押贷款。
而是先定了两个限制。
第一,普通土地购买贷款,钱庄不得只看当前成交价,必须参考附近一段时间的平均价格,防止一两次高价交易把估值推得过高。
第二,贷款比例要留出余地。
不能因为地价最近一直涨,就把几乎全部购买价都借出去。
沈怀义听完以后问:“比例多少?”
沈砚舟没有自己拍脑袋。
“你们先提。”
“为什么让我们提?”
“你们最清楚什么程度还能做生意。”
“然后你决定?”
“然后一起看。”
最后商会和两家钱庄自己先给出一个范围。
普通住宅、耕地抵押相对保守。
真正有稳定租金的商铺可以略高。
纯粹买入后等待转卖的土地,贷款比例更低。
这意味着:
不是不许赌。
只是不能拿别人存进去的钱,把赌注放得太大。
第二个变化发生在交易费上。
前面临川已经对短期转卖获利收取较高交易费。
现在进一步细化。
持有时间越短、又无实际建设使用的,交易费用越高一些。
实际用于建仓、建铺、建住房、恢复耕种的,维持正常标准。
一开始很多中人反对。
“这不就是罚买卖吗?”
沈砚舟说:“不是罚买卖。”
“那为什么卖得快就多收?”
“因为临川现在不缺人买地。”
“缺的是人真正用地。”
中人说:“有人就靠买卖地吃饭。”
“可以。”
“那就把这部分成本算进去。”
“为什么?”
“因为短期反复交易推高的公共成本,也要有人承担。”
这话不是所有人都同意。
有人觉得官府管太多。
也有人说市场买卖,本来一个愿买一个愿卖。
但沈砚舟没有试图让所有人认同。
他只是把规则写清。
你可以做。
只是要知道成本。
真正让“赌地”开始降温的,却不是政策。
而是一块没人接的地。
那块地离新商区很近。
一个姓袁的商人以一百六十两买入。
他判断宁州商会第二批仓房一定会向东扩。
两个月以后,传言越来越多。
有人出到一百八十两。
他没卖。
想等两百。
又过一个月。
商会公布第二批仓房选址。
在西边。
因为那里离新官道更近。
东边那块地一下失去最重要的预期。
一百八十没人出。
一百六十也没人要。
袁商人急了。
他自己只出了五十两。
其余是一百一十两贷款。
利息每个月都在算。
他开始找买家。
一百五十。
没人。
一百三十。
还是没人。
最后有人愿意出九十五两。
他不卖。
因为卖了以后连本金都还不清。
于是继续等。
可越等,利息越多。
一块原本“肯定会涨”的地,忽然变成了每天都在吃钱的东西。
消息传开以后,临川土地市场第一次出现明显安静。
不是所有地都跌。
真正有仓、有铺、有租金的地方仍然稳。
官道旁实际使用价值高的地也没怎么动。
跌得最明显的,恰恰是那些主要靠传言涨起来的荒地。
这件事比县衙贴十张告示都有用。
人终于第一次看见:
地也会不涨。
甚至会跌。
一个月以后,土地抵押贷款的增长速度明显慢了。
沈怀义自己也变得谨慎。
“现在还贷八成吗?”顾清禾问。
“你别笑。”
“我没笑。”
“七成都嫌高了。”
“为什么?”
“因为买地的人自己怕了。”
市场有时候就是这样。
所有人乐观时,规则显得讨厌。
真正出一次事以后,人又会嫌过去规则太松。
沈砚舟对此越来越警惕。
治理不能跟着情绪跑。
涨的时候才想限制。
跌的时候又立刻全放。
如果每次都追着市场走,官府自己也会变成波动的一部分。
他让陆承安把土地价格和贷款数据改成每月固定记录。
不管涨还是跌。
都记。
不因为眼前没问题就停。
“这东西以后有什么用?”陆承安问。
“今天看不出来。”
“那还记?”
“因为真正的大问题来之前,通常都有小变化。”
“什么小变化?”
“价格涨得太快。”
“债涨得比收入快。”
“所有人突然相信同一件事。”
陆承安想了想。
“你是说,看趋势。”
“对。”
这两个字后来进入县情表。
趋势。
不只看今天有多少粮、多少地价、多少债。
还看和上个月、去年相比,是往哪里走。
治理到这一层,已经不只是处理已经发生的事。
也开始试着看:
什么事情正在形成。
临川的普通百姓对这些变化并不都感兴趣。
很多人只关心房租有没有再涨。
鞋匠关心皮料。
何春娘关心柴和种子。
周石安关心木作坊有没有活。
可“赌地”还是慢慢影响到了他们。
因为地价降温以后,房租上涨也开始缓了一点。
几块原本空着等涨的地,主人担心继续持有成本高,开始真正建屋出租。
供给增加以后,租房没那么紧。
县衙什么都没直接规定房租。
房租却因为别的规则和市场变化开始稳下来。
顾清禾看着数据,觉得很有意思。
“很多事情不是直接解决的。”
“对。”
沈砚舟说。
“像水。”
“堵一处,别处会涨。”
“疏一条沟,远处可能就退。”
“所以政策也像治水?”
“差不多。”
“你现在越来越会说了。”
沈砚舟笑:“都是被逼的。”
袁商人的地最后还是卖了。
一百零二两。
比买价低了五十八两。
加上利息,亏得更多。
钱庄也承担了一部分损失。
没有全部推给他。
因为当时的贷款本来就贷得过高。
双方重新谈。
袁商人卖地后仍欠一点。
用其他生意慢慢还。
他没有破产。
但也不再买地。
后来有人问他怎么看那次教训。
他说了一句很简单的话:
“我不是买地。”
“我买的是别人一定会更傻。”
这话很快在商人中传开。
曹成礼听完笑了很久。
“说得好。”
顾清禾问:“为什么?”
“因为很多投机就是这样。”
“不是觉得东西真值这么多。”
“只是觉得以后有人愿意出更多。”
“那不也可能赚钱?”
“当然。”
曹成礼说,“只是你最后得知道,谁是最后一个。”
这个问题没人能回答。
所以风险一直存在。
一年以后,临川土地仍然比几年前贵很多。
城市确实更繁荣了。
新官道、码头、大仓、宁州商会都是真实存在的。
价格上涨有它的基础。
但最狂热的那段过去了。
交易次数少了一些。
真正建仓、开铺、盖屋的人反而更多。
“赌地”没有消失。
也不可能完全消失。
人只要对未来有判断,就会有人押注。
临川做的不是消灭这种行为。
而是让赌错的人自己承担相当一部分后果,同时尽量别让他的赌注把完全不知情的人一起拖下水。
这已经是很大的区别。
一天傍晚,沈砚舟和顾清禾沿着新商区往回走。
那块曾经三个月转手两次的旧菜地已经被人买去建了一排小铺。
泥地重新有人挖沟。
木架一根根立起来。
旁边仍然留着几垄荒掉的菜畦。
顾清禾停下来。
“终于有人用它了。”
沈砚舟点头。
“以前它每天都在涨价。”
“现在呢?”
“现在每天都在长房子。”
两个人都笑。
这个区别看起来很朴素。
却可能是财富最根本的区别之一。
价格上涨,不等于东西变多。
真正建成的屋、仓、铺、路、船、作坊,才会让一座城的能力增加。
数字可以让人觉得自己突然富了。
可如果所有人只是互相把同一块地卖得越来越贵,一座城并不会因此多出一间房,也不会多出一袋粮。
真正长久的财富,最终还是要落回某种东西:
有人能住。
有人能做工。
货能存。
路能走。
生意能做。
夜色慢慢落下来。
新商区的灯一盏盏亮。
远处汇通钱庄也还没关门。
陆承安正从里面出来,手上拿着最新的贷款月报。
见到沈砚舟,他快走几步。
“又有新问题。”
顾清禾笑:“现在每次你拿着表出来,我都觉得要出事。”
陆承安也笑了一下。
“这次不是地。”
“是什么?”
“作坊。”
“怎么了?”
“现在很多人借钱开作坊。”
“这不是好事?”
“本来是。”
陆承安把表递过来。
“可同一种作坊开得太多了。”
木器。
砖瓦。
车行。
布匹加工。
几个月里快速增加。
特别是木器作坊。
去年全城不到十家。
现在已经二十多家。
订单没有增长得那么快。
沈砚舟看着数字。
他明白了。
机会出现以后。
一个人赚钱。
别人会跟。
跟的人越来越多。
最后就可能不是缺生意。
而是生意太多。
临川刚刚经历了所有人一起相信地价上涨。
接下来,它又要面对一个更普通、也更普遍的问题:
当大家都看见同一个赚钱机会,
所有人一起冲进去以后,
原来的机会,
还会不会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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