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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从一座城开始

作者:大卫王 · 23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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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 章

第十七章 第一口井

东门外那口井,是在第三天清晨出水的。

最先听见动静的是韩川。他那天起得早,原本只是去看守工具,走到井边时,正好碰见两个挖井人从坑里爬上来,其中一个满脸是泥,却笑得像捡了钱,冲着上面喊:“下面见水了!”

这一声很快把附近的人全引了过来。

韩烈扔下手里的木桩,第一个跑过去。沈月棠也从医棚那边赶来,连几个原本排着队领早粥的流民都忍不住往这边挤。井还只是个深坑,边上用粗木架着吊篮,泥水从下面一点点渗上来,看起来浑浊得不能喝,可所有人都盯着那一小片湿亮的地方,像看见了什么宝贝。

“真有水?”韩烈蹲在井边问。

老井匠没好气地说道:“不然还能是油?”

韩烈被呛了一句也不恼,反而笑了。他这些天一直在管安置点,最清楚水有多重要。过去两日,两个旧井已经排出长队,天一热,取水和洗衣的人就会挤到一起,有两次甚至为了一桶水动手。沈砚舟后来硬把饮水和洗衣分开,情况才稍微好一点,可如果人口继续增加,旧井迟早不够。

这口新井虽然还得继续往下挖、清泥、砌壁,至少说明东坡并不是一块完全不能住人的地。

沈砚舟赶到时,人群还没散。他站在井边看了一会儿,没有像其他人那么兴奋,只先问了三个问题:“水位多深?一天能出多少?夏天会不会枯?”

老井匠看他一眼,明显不太喜欢这种刚出一点水就问一堆麻烦事的人。“现在谁知道一天能出多少?还没挖到底。至于夏天枯不枯,也得看下面是不是活水。你要真想知道,继续往下两丈。”

沈砚舟点头:“继续挖。”

韩烈忍不住道:“都出水了还挖?”

“现在出水不代表够用。”沈砚舟说道,“如果以后真住五千、一万人,一口井只是开始。”

韩烈看了看周围那么多人,又看向脚下那个还不算宽的井口,终于没再反驳。

这几天,他已经开始慢慢明白沈砚舟那种让人烦的习惯:事情刚有一点进展,他就先想下一步会出什么问题。

---

井出水以后,安置区的建设终于能够继续推进。

沈砚舟把原来随手画的图重新整理成几块。最靠近上游的是饮水井,下面一段留给洗衣和牲口,再往下才允许排生活污水。棚区不能直接贴着水沟,病棚必须单独放在东南角,离主居住区至少几十步。茅厕也不能随便挖,必须统一在下风向,并规定每天覆土。

这些安排听起来并不复杂,可真正做起来,全是问题。

有人嫌饮水井太远,直接去下游水沟打水;有人夜里图方便,在棚后随地解手;有妇人觉得洗衣区太挤,偷偷跑到上游;更麻烦的是,县里安排的几个临时工头自己也不懂为什么要分这些地方,执行起来时紧时松。

沈砚舟用了两天才意识到,只画图没用。

规定如果不能被人理解,就只是纸。

于是他让许书吏把最重要的规则简化,只写成几条,贴在几个棚区入口。可流民里很多人不识字,贴了也白贴。

最后还是韩烈想了个更简单的办法。

“画。”

沈砚舟没听懂:“画什么?”

韩烈指着茅厕:“画个坑。井那边画个碗。洗衣的画件衣服。病棚画个叉。”

沈砚舟看着他半天。

“你倒聪明了一回。”

韩烈脸一沉:“什么叫一回?”

这办法确实有用。

许书吏找了块木板,照着韩烈说的画。画得很丑,但人人看得懂。不到一天,几个区域混用的情况明显少了。

沈砚舟站在木牌前看了一会儿,心里突然有点感慨。

制度不是一定要写成很漂亮的文字。

有时候一只碗、一件衣服、一个坑,比一百句公文都有效。

---

可东坡慢慢有了秩序,柳家村那边的敌意却没有消失。

第四天上午,柳成山带了几个村民来县衙。

这次不是反对安置。

是告状。

“鸡又丢了。”

沈砚舟一听,头就有点疼。

“几只?”

“三只。”

“确定是流民偷的?”

柳成山冷着脸:“这次抓到了。”

“人呢?”

“绑在村里。”

沈砚舟抬头:“谁让你们绑的?”

柳成山明显不服:“偷我们东西,还不能绑?”

“可以拦人,但不能私自打。”

“没打。”

“真没打?”

柳成山停了一下。

这个停顿已经说明一切。

沈砚舟立刻起身:“带路。”

韩烈刚好在县衙门口,听见以后也跟了过去。

到了柳家村,偷鸡的人果然是流民。

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被绑在一棵树上,脸上有伤,嘴角还有血。旁边三只鸡死了两只,一只翅膀折了。

韩烈一看那人,脸色立刻变了。

“你怎么是你?”

沈砚舟问:“认识?”

“东棚的。”

“叫什么?”

“何二。”

韩烈走近两步,盯着那个男人:“昨天你还领了粮。”

何二低着头,不敢看他。

柳成山冷笑:“领了还偷,这回没话说吧?”

韩烈脸上有些挂不住。

这几天他一直替流民说话。

现在抓到真偷东西的,而且还是自己管的棚区。

沈砚舟没有急着判断,只问何二:“为什么偷?”

何二不说。

“家里有人饿?”

还是不说。

韩烈有些火:“问你呢!”

何二终于抬头,脸上既有羞耻也有倔强。

“想吃肉。”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不是救命。

不是孩子病。

就是想吃肉。

柳家村的人立刻炸了。

“听见没有!”

“这就是你们说的可怜人!”

“有饭还偷!”

韩烈脸一下涨红,冲过去像要打。

沈砚舟一把拦住他。

“你干什么?”

“这种人就该打。”

“刚才你不是还怪村里人动手?”

韩烈一下停住。

沈砚舟看着他:“因为现在丢的是你脸,所以就能打?”

韩烈咬着牙,没有说话。

这个问题比骂他更难受。

沈砚舟转向何二:“为什么想吃肉?”

何二低声道:“半年没吃过。”

“所以就偷?”

“不然呢?”

这句话一出口,连沈砚舟都愣了一下。

何二像突然豁出去似的,说道:“你们每天发粥,发饼,我是饿不死。可我以前也是种地的,也养鸡,也过年杀猪。现在我什么都没有,天天排队领一碗粥,还要谢你们。我就是想吃一次肉,怎么了?”

周围突然安静下来。

柳家村的人没有同情他。

韩烈也没有。

沈砚舟却第一次听见一种不同于“活命”的愤怒。

流民不只是饿。

他们还失去了原来的生活。

有房的人变成住棚。

有田的人变成领粥。

有尊严的人变成被救济的人。

活下来并不等于接受了这一切。

可这种失去,也不能成为偷别人东西的理由。

“你想吃肉没错。”沈砚舟说道,“偷鸡错了。”

何二冷笑:“那你要怎么罚?”

沈砚舟没立刻答。

他看了死鸡,又看柳成山。

“鸡多少钱?”

柳成山道:“三只加起来至少两百文。”

“折工。”

柳成山皱眉:“什么意思?”

“何二赔不起钱,就用工赔。县里把他接下来一部分工粮直接折给柳家,直到赔够。”

何二猛地抬头:“那我吃什么?”

“基本口粮照给。工钱部分扣。”

“要多久?”

“看你干多少。”

柳成山问:“我们凭什么信最后拿得到?”

“写下来。”

他这次没有再空口承诺。

直接让许书吏当场记:

三鸡。

价值。

责任人。

扣多少工粮。

什么时候结清。

村里、县里、何二本人都按手印。

柳成山看着那张纸,很久才点头。

“那打我的事呢?”何二忽然问。

所有人又愣住。

他指着脸上的伤。

“鸡我赔。”

“他们打我怎么算?”

柳家村的人脸色立刻变了。

韩烈却忽然笑了一下。

这下公平真的来了。

沈砚舟转头看柳成山。

“谁打的?”

柳成山咬咬牙:“我儿子。”

“人呢?”

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从人群后面站出来。

“我打的。”

“为什么?”

“他偷我家鸡。”

“抓住以后打了多少?”

年轻人不说。

何二道:“七八拳。”

年轻人立刻骂:“放屁!”

眼看又要吵起来,沈砚舟抬手。

“够了。”

他突然觉得这种小事比查三千石粮还累。

粮不会争辩。

人会。

“何二偷鸡,赔鸡。柳家抓贼没错,但绑人以后继续打,赔医药。各算各的。”

柳成山明显不满意:“他先偷。”

“所以他赔。”

“那我儿子还要赔?”

“要。”

“这算什么道理?”

沈砚舟看着他。

“就是谁做错谁赔。”

柳成山沉默。

最后还是按了手印。

这件事看起来很小。

却在当天下午传遍了东坡。

有人说沈书吏偏流民。

也有人说他偏本地人。

还有人说两个都罚才算公平。

沈砚舟听见这些话时,只觉得疲惫。

如果双方都觉得自己没完全赢,也许已经接近能接受的结果。

---

当天晚上,顾清禾又来了。

她不是来谈粮。

而是带了一张北方商路图。

“我让人查了。”

她把图摊开,“北安周边几个县的粮价还在涨。骡马价格也没下来,而且北边开始收铁。”

沈砚舟抬头:“铁?”

“农具、废铁、能收的都收。”

“兵器?”

“很可能。”

这已经不是普通扩军。

粮、马、铁同时涨,说明军镇正在系统性准备。

沈砚舟问:“商人还在撤?”

“更多。”

“往哪?”

“有的往南,有的往东。”

顾清禾用手指沿着图划了一下,“如果按商队的消息,接下来一两个月,北边至少几个县会越来越空。”

沈砚舟看着地图。

“人口都往南。”

“不是全部。”

“年轻男人可能被留下。”

“老人、女人、孩子先走。”

这会产生另一种问题。

真正进入临川的流民结构,会越来越不均衡。

劳动力少。

抚养人口多。

救济压力更大。

沈砚舟问:“你今晚来,就是告诉我这个?”

“还有一件。”

顾清禾停了停。

“顾家准备把北边两个商号关了。”

“你爹决定的?”

“我决定的。”

沈砚舟看她。

“损失大吗?”

“会亏。”

“为什么现在关?”

“因为再等,可能连人和货都回不来。”

这就是商人的判断。

当风险超过利润,立刻撤。

“你准备把人带来临川?”

“部分。”

“多少?”

“一百多人。”

沈砚舟皱眉:“伙计和家属?”

“嗯。”

“那你也开始往临川塞人了。”

顾清禾听出他话里的调侃。

“他们不是流民。”

“对城外的井来说,一样要喝水。”

顾清禾笑了一下。

“所以我不是白来。”

她拿出另一张纸。

“顾家愿意出钱,再挖两口井。”

沈砚舟愣住。

“条件呢?”

“我们的人优先安置在靠城这一侧。”

“还有?”

“给顾家留一块仓地。”

“多大?”

“二十亩。”

沈砚舟立刻摇头:“太大。”

“十五。”

“八。”

“你砍价像买菜。”

“你开价像抢地。”

顾清禾看着他,忍不住笑。

最后两人谈到十亩。

顾家出钱挖两口井,另外提供一批旧木料。县里则允许顾家在东坡靠主路一侧临时设仓,但必须接受县衙登记,不能借仓地囤粮抬价。

谈完以后,顾清禾没有马上走。

她站在地图前,忽然说道:“你有没有发现。”

“什么?”

“这个地方开始不是安置点了。”

沈砚舟看向图。

道路。

井。

棚区。

医棚。

仓地。

工地。

甚至开始有小摊。

“像什么?”

“像个镇。”

沈砚舟没说话。

顾清禾又道:“人只要一多,买卖自己就会出来。”

这几天确实已经有人在棚区边卖东西。

热水。

草鞋。

旧衣。

盐。

甚至还有人摆了一个修锅的小摊。

县里没安排。

它自己长出来了。

“那就得管。”

沈砚舟说道。

顾清禾一听就笑:“你第一反应永远是管。”

“乱了怎么办?”

“先让它活。”

“再管。”

这句话让沈砚舟停了一下。

他习惯规划。

顾清禾习惯市场。

两人的差别越来越明显。

“如果不管,容易欺负人。”

“如果一开始管太多,人就不做生意。”

“那你觉得怎么办?”

“先定最少的规则。”

“哪几条?”

“不许缺斤少两。”

“不许强买强卖。”

“不许卖县里的救济粮。”

顾清禾想了想,又补一句:“其他先别碰。”

沈砚舟笑:“这次我觉得你对。”

“难得。”

“我经常觉得你对。”

“只是嘴上不说?”

“怕你涨价。”

顾清禾白了他一眼。

---

第二天,东坡第一次正式划出一块小市场。

没有店铺。

就是主路边一片空地。

谁想摆摊,先登记名字和卖什么,不收税,暂时也不收摊钱。唯一规定就是不能买卖救济粮,不能强迫交易。

第一天只有九个摊。

第二天变成十七个。

第三天二十多个。

卖草鞋的。

修锅的。

补衣服的。

卖热汤的。

还有一个北方来的木匠,开始帮人做小凳和木箱。

韩烈经过的时候很不理解。

“他们哪来的钱?”

沈砚舟道:“有的人还有。”

“流民还有钱?”

“流民又不是乞丐。”

韩烈沉默了一下。

这句话似乎也让他想到自己。

他逃到临川的时候几乎什么都没有。

可不是每个人都一样。

有人是突然离家。

有人卖掉了牲口。

有人带着银钱。

有人甚至只是暂时躲战乱。

把所有“流民”都当成同一种人,本身就是错的。

东坡开始慢慢变成一个复杂的地方。

有穷人。

有小商人。

有手艺人。

有病人。

有孩子。

有从村里过来做生意的本地人。

也有顾家新来的伙计。

矛盾当然更多了。

可生活也开始真的出现。

---

第五天傍晚,第二口井刚挖到一半。

一个衙役骑马冲进安置区。

马还没停稳,就喊:“沈书吏!”

沈砚舟正在看新棚区排水。

“怎么了?”

“北门。”

“又来流民?”

衙役喘得厉害。

“不是一批。”

“是多少?”

“看不到头。”

这四个字让沈砚舟心里猛地一沉。

他立刻上马。

韩烈也跟着跑。

两人一路赶到北门。

城墙上已经站满人。

沈砚舟爬上去的时候,夕阳正落在北方官道上。

他终于明白“看不到头”是什么意思。

不是几百人。

而是一条很长的队伍。

从官道尽头一直往南。

有人推车。

有人挑担。

有人背着孩子。

甚至还有牛车和几辆破旧马车。

队伍拉得很散,却明显是同一个方向来的。

守门士卒说道:“前面的人说,他们来自清河县和安平县。”

“多少?”

“他们自己也不知道。”

沈砚舟问:“为什么一起走?”

“北安征粮。”

“还有呢?”

“抓丁。”

“还有?”

士卒看了他一眼。

“听说魏成岳封了北边几处关口。”

沈砚舟心里一沉。

封关。

这说明局势已经不只是扩军。

北安正在控制交通。

他看着越来越近的人群。

前面的已经能看清脸。

老人。

孩子。

妇人。

很多男人反而不多。

和顾清禾判断的一样。

韩烈站在旁边,脸色也变了。

“这得有多少?”

沈砚舟摇头。

“不知道。”

“城门开吗?”

这个问题又回来了。

只是这一次。

不是一千多人。

可能是几千。

甚至更多。

沈砚舟没有立刻回答。

他望向东边。

城外那片新安置区看不见,但他知道那里已经有井、有棚、有路、有医棚、有一块刚长出来的小市场。

这些天所有人忙得要命,才勉强搭起一个能容几千人的地方。

而现在,新的队伍已经到了。

赵承礼也赶上城墙。

站在沈砚舟身边看了很久。

“东坡还能放多少?”

“如果挤,三千。”

“如果按原计划?”

“一千五。”

“外面呢?”

“至少四五千。”

赵承礼沉默。

城下已经有人开始喊。

不是闹。

是在求开门。

声音一开始很散。

后来越来越多。

“让孩子进去!”

“我们有路引!”

“我们不是乱民!”

“求官爷给口水!”

沈砚舟听着那些声音。

突然明白,之前所有讨论都已经结束。

因为真正的压力来了。

现在不是规划。

不是推演。

不是最坏情况。

人已经站在城下。

赵承礼问他:“怎么办?”

沈砚舟看着北门外的人群,又看向城内。

很久以后,他才说道:

“不开城。”

赵承礼转头。

韩烈也猛地看他。

沈砚舟继续道:“但不是不收。”

“什么意思?”

“城门只放病人、老人、妇孺和有本县亲属的人。”

“其他人从城外绕东坡。”

“先登记。”

“先给水。”

“再分流。”

赵承礼问:“如果有人硬闯?”

“守。”

“如果闹起来?”

沈砚舟沉默片刻。

“那就得看我们能不能让他们相信。”

“外面也有路。”

这比直接开门更难。

因为城墙看得见。

而他们刚刚搭起来的那套秩序,还没人相信。

沈砚舟望着那条越来越长的队伍。

他知道,从这一刻开始,临川真正要面对的,不再只是洪水后的救灾。

而是一场人口的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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