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从一座城开始
作者:大卫王 · 230 章
第十三章 一千八百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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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八百石,不是一个容易藏住的数字。
如果把它写在账上,不过几笔。
如果真变成粮,就意味着几百辆车,意味着装卸、脚夫、仓房、船只、路引、护送,还意味着很多人在很多夜里看见过它。
沈砚舟第二天一早,又把三年的军粮账摊了一遍。
王敬山坐在对面,已经开始烦。
“你昨天不是看过?”
“看过。”
“那还看什么?”
“昨天看的是差多少。”
“今天看怎么差的。”
王敬山叹口气。
“你最近说话越来越像谜语。”
沈砚舟没抬头。
他把三年军粮调拨按月份重新排了一遍。
很快发现一个规律。
每年真正大量上缴军粮,基本集中在秋后。
这是正常的。
秋收以后粮多,征收也集中。
可异常的是:
其中几笔所谓“补交”。
时间都在春天。
三年前二月。
补军粮四百石。
两年前三月。
补六百。
去年正月末。
补八百。
合起来。
正好接近那一千八百石。
王敬山也发现了。
“都是春天。”
“嗯。”
“有什么问题?”
“春天粮最贵。”
“这还用你说。”
“那县里为什么偏偏春天补军粮?”
王敬山皱起眉。
“秋天没交足?”
“可能。”
“查秋粮。”
两人立刻把秋后上缴记录找出来。
数字却都对。
也就是说。
秋粮已经按额上交。
春天所谓“补交”,不是因为秋天少。
而是另外追加。
“谁追加的?”
沈砚舟问。
王敬山翻公文。
“州里。”
“原件呢?”
“都在。”
几封文书。
纸是真的。
印也像是真的。
内容都是:
北方军务吃紧,临时加征。
沈砚舟问:
“这些年北边是不是每年都打?”
“差不多。”
“那临时加征也正常。”
“是。”
王敬山看着他。
“你又觉得哪不对?”
沈砚舟把三份公文并排放。
“字。”
“什么字?”
“太像了。”
王敬山凑近。
三封不同年份的州府公文。
正文当然不一样。
但其中几处固定写法、落笔习惯,几乎一致。
尤其是“急调军粮”四字。
每次都像同一个人写。
王敬山道:
“州里书吏就那么几个。”
“同一个人写也正常。”
“那就查送文的人。”
“怎么查?”
“县里收文簿。”
王敬山又叹气。
但还是去找。
果然。
三次追加军粮的文书,都由同一个州府差役送来。
名字叫:
蒋世安。
“认识吗?”
沈砚舟问。
王敬山摇头。
“州里的人。”
“来过很多次?”
“这三次。”
“只有这三次?”
王敬山翻了很久。
“对。”
这就不正常了。
一个平时几乎不跑临川的差役。
专门三次送来加征军粮文书。
而且每次都是春天。
沈砚舟问:
“蒋世安现在在哪?”
“你问我,我问谁?”
“能查吗?”
王敬山看着他。
“县里派人去州府查州府差役?”
他笑了一下。
“你是真嫌命长。”
沈砚舟也笑。
“那就先不查。”
他现在开始明白赵承礼为什么让他别碰州里的名字。
不是因为不想知道。
而是因为层级本身就是权力。
县可以查百姓。
查商户。
查本县小吏。
但县直接去查州府的人,性质完全不同。
你查的不是一个名字。
是你在问:
上面有没有问题。
这件事本身就可能成为问题。
——
中午,北门那边又出事了。
不是洪水。
是抢粮。
沈砚舟赶过去时,地上已经洒了一片粥。
两个男人被韩烈和几个临时帮工按在地上。
一个鼻子流血。
另一个还在骂。
“凭什么他有两碗!”
“我娘三天没吃饱!”
韩烈吼回去:
“那也不能抢!”
男人挣扎。
“你算什么东西!”
韩烈一脚踩住他腿。
“现在算管你的!”
沈砚舟过去。
“松一点。”
韩烈回头。
“他先抢。”
“我知道。”
“那为什么松?”
“人又没跑。”
韩烈不情愿地松脚。
沈砚舟蹲下问那男人:
“你叫什么?”
“周老三。”
“你娘呢?”
男人往后指。
一个很瘦的老妇人坐在墙边。
沈砚舟走过去。
碗是空的。
“今天没领到?”
老妇人摇头。
“领了。”
沈砚舟回头。
“那为什么说没吃?”
老妇人低声道:
“给孙子了。”
旁边果然有个四五岁的孩子。
手里捧着一只破碗。
沈砚舟一下没话说。
规则写着:
一人一份。
实际生活却不会按人头平均分配。
老人会把自己的给孩子。
男人会把自己的给病人。
有人宁愿饿,也要留一点给明天。
所以“已经发了”不等于“已经吃了”。
沈砚舟站起来。
“以后老人、孩子单独排。”
韩烈皱眉。
“为什么?”
“先发。”
“那年轻人会闹。”
“会。”
“那还改?”
“改。”
韩烈盯着他。
“你们做官真麻烦。”
“我还不是官。”
“更麻烦。”
沈砚舟忍不住笑了一下。
——
可真正的问题不在这两碗粥。
东校场今天的粮已经开始不够。
原因很简单。
人变多了。
昨夜又来了五百多。
加上北门练兵场和校场两个安置点,总人数已经接近三千。
这意味着每天要额外拿出大量口粮。
而且还只是维持。
不是吃饱。
县里新找到的四百石官粮,看起来很多。
一分摊到全城,就显得很少。
沈砚舟第一次感觉到一种非常现实的压力:
人是每天都要吃的。
账可以明天查。
案子可以后天审。
粮不行。
今天不发。
今晚就有人饿。
——
下午,赵承礼召集了一次小会。
人不多。
周延甫。
范文修。
沈砚舟。
还有负责仓粮的几个人。
范文修这几天一直很安静。
安静得几乎不像一个已经被很多线索隐约指向的人。
他正常办公。
正常签文。
甚至主动配合查粮。
没有请假。
没有逃。
也没有表现出任何明显紧张。
这反而让沈砚舟一直不敢轻易下判断。
赵承礼开门见山。
“流民每天还在增加。”
“粮按现在速度。”
“撑不了太久。”
周延甫道:
“必须关城门。”
范文修也点头。
“不能再收。”
沈砚舟没说话。
赵承礼看他。
“你呢?”
“得先看北边还有多少人往这走。”
“看了又能怎样?”
周延甫有些烦躁。
“城里就是这些粮。”
“不是看人数就能变出来。”
沈砚舟道:
“但关门之后。”
“人不会消失。”
“他们会停在城外。”
范文修道:
“那是他们自己的事。”
这句话很冷。
屋里安静了一下。
沈砚舟看向他。
范文修神色平静。
“沈书吏。”
“县衙先要管县里的人。”
“若天下流民都往临川来。”
“你是不是都要收?”
“收不起。”
沈砚舟道。
“那就对了。”
“所以要关。”
“不是这么简单。”
“哪里不简单?”
沈砚舟看着桌上的县图。
“如果全关。”
“城外人越聚越多。”
“他们没粮。”
“没地方住。”
“也没有秩序。”
“最后会怎样?”
周延甫道:
“散走。”
“如果不走呢?”
没人回答。
沈砚舟继续道:
“他们会先抢附近村子。”
“再抢过路商队。”
“最后冲城。”
范文修冷笑:
“你这是吓人。”
沈砚舟道:
“人在饿的时候。”
“比洪水更难堵。”
这句话让赵承礼抬起头。
他想了一会儿。
“所以你的意思呢?”
“不能无限进。”
“但也不能只关。”
“那怎么办?”
沈砚舟指着城外。
“分流。”
“在城外高地设第二安置点。”
“愿意继续南走的。”
“给一点干粮。”
“愿意留下等水退的。”
“登记。”
“能做工的。”
“组织起来。”
周延甫皱眉。
“做什么工?”
“修路。”
“清淤。”
“修堤。”
“搭棚。”
“只要事情多得很。”
范文修道:
“给工钱?”
“给粮。”
“以粮代工。”
屋里安静。
这句话一出来。
周延甫先反应过来。
“让他们自己挣吃的?”
“不是挣。”
沈砚舟说道,
“是让救济和做事绑在一起。”
“能干活的干活。”
“老人、孩子、病人照常救济。”
“不能因为不能干活就不给饭。”
范文修问:
“这和现在有什么区别?”
“现在他们只是等。”
“以后他们参与。”
“参与什么?”
沈砚舟看向窗外。
“参与把这座城修回来。”
——
赵承礼没有立刻表态。
而是问:
“粮从哪出?”
这才是根本。
沈砚舟答:
“还是县里。”
“那不还是一样?”
“不完全一样。”
“为什么?”
“如果路修通。”
“粮能进来。”
“如果堤修好。”
“下一批水损失会少。”
“如果清淤。”
“城里排水会快。”
“这些工本来都要做。”
“本来就要花粮、花钱。”
赵承礼明白了。
不是凭空增加救济。
而是把原本需要组织的灾后劳力,和流民生存结合。
周延甫却仍有顾虑。
“几千流民。”
“真让他们拿锄头拿铁器。”
“出了乱子怎么办?”
这个问题很现实。
人一多。
组织起来也是力量。
今天帮你修堤。
明天也可能一起冲县衙。
沈砚舟还没回答。
范文修已经淡淡说道:
“所以不能做。”
沈砚舟看他。
“你是不是觉得。”
“最安全的办法就是把所有人都挡在外面?”
范文修也看他。
“灾年先求不乱。”
“错吗?”
“没错。”
“那你为什么总要把事情弄复杂?”
沈砚舟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人已经来了。”
“复杂不是我弄出来的。”
“它本来就在。”
两个人第一次真正正面顶上。
没有大声。
也没有拍桌。
可屋里所有人都感觉到了。
赵承礼最后敲了一下桌。
“先试。”
范文修脸色微变。
“县尊。”
“先试五百人。”
“东门外高地。”
“以粮代工。”
“谢永年管治安。”
“河房出工具。”
“沈砚舟负责登记。”
范文修没有再反对。
只低头道:
“是。”
沈砚舟却注意到。
他说“是”的时候。
脸上没有愤怒。
反而像是在想别的事。
——
会议散后。
王敬山追上来。
“你最近真会给自己找活。”
“怎么?”
“查粮。”
“管流民。”
“现在又管做工。”
“你一个书吏。”
“真当自己有三头六臂?”
沈砚舟笑了笑。
“没人管。”
“总不能不做。”
王敬山看他一眼。
“你以前不是这样。”
沈砚舟心里微微一紧。
“以前什么样?”
“以前只怕惹事。”
“县丞说什么你写什么。”
“多一句都不问。”
沈砚舟道:
“摔河里以后胆子大了。”
王敬山笑。
“你这一下摔得值。”
“就是下次别真摔死。”
他说完走了。
沈砚舟站在原地。
忽然意识到一个越来越现实的问题:
他变得太快。
身边熟悉原主的人。
早晚会觉得奇怪。
现在大家把变化归结为洪灾、摔伤、突然开窍。
以后呢?
他不能永远靠这个解释。
——
当天下午。
第一批五百流民被带到东门外高地。
任务很简单。
修一条临时排水沟。
清理一段被洪水冲坏的路。
再搭二十个大棚。
每个成年劳力一天给两份口粮。
其中一份可以给家人。
老人、孩子、病人另算。
这规则一宣布。
反应出乎沈砚舟意料。
很多人争着报名。
不是为了体面。
就是为了多一碗饭。
韩烈带着弟弟也来了。
沈砚舟看见他。
“你弟弟不用干。”
韩川立刻道:
“我能干。”
韩烈也道:
“他能。”
“多大?”
“十五。”
“太小。”
韩川急了。
“我一路背过米!”
沈砚舟看他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那就记半工。”
“为什么半工?”
“因为你吃一份。”
“干半天。”
韩川还想争。
韩烈拉住他。
“有饭就行。”
沈砚舟看着兄弟两个。
忽然想起三年前那张假赈粮名册。
他们父亲名字写在那里。
账上说已经领过粮。
现实里。
这家人后来还是一路逃荒。
这种荒谬感。
让他更加不想让今天的账也变成那样。
于是他亲自看登记。
名字。
年龄。
原籍。
家属。
干什么工。
领几份粮。
全部写。
有人不会说年龄。
就估。
有人没有固定姓名。
就先记外号。
至少。
这些人要真的存在于纸上。
——
傍晚时分。
第一段排水沟已经挖出来。
雨后的积水开始慢慢往低处流。
没有什么壮观场面。
只是五百个原本坐着等饭的人。
开始拿锄头。
拿铁锹。
搬木头。
搭棚。
有人偷懒。
有人争工。
也有人因为一袋土吵起来。
一切都很乱。
却是另一种乱。
是活人在做事的乱。
沈砚舟站在高处看。
韩烈正带着一群人搬木桩。
他个子不算最高。
却总在最前。
韩川跟在后面。
明显吃力。
但不肯停。
沈砚舟忽然觉得。
如果这个制度能运转。
那么流民就不再只是“多出来的人”。
他们也可以成为重建城市的一部分。
当然。
这只是第一天。
很多问题还没出现。
比如有人冒领。
比如工具丢失。
比如工头欺负人。
比如粮分不公。
比如本地百姓开始问:
为什么我们也受灾,却先给流民工做?
这些一定都会来。
可至少今天。
事情往前走了一步。
——
晚上。
赵承礼收到一封州府公文。
看完以后。
把沈砚舟叫过去。
“你看看。”
沈砚舟接过。
不是加征军粮。
而是催粮。
州府要求临川:
十日内再筹军粮一千五百石。
送往北方。
沈砚舟看完。
半天没说话。
县里正在救灾。
官仓刚查出缺口。
三千流民要吃饭。
城里粮价才刚刚稳一点。
上面却又要一千五百石。
赵承礼苦笑:
“一千八百石还没查明白。”
“又来一千五百。”
沈砚舟看着公文上的印。
“真的?”
“什么意思?”
“这次文书是真的吗?”
赵承礼脸上的笑消失。
两个人同时意识到。
现在最可怕的已经不是上面要粮。
而是他们开始不敢相信每一张盖着官印的纸。
赵承礼立刻道:
“验印。”
“查来人。”
“查州府行文编号。”
“全部核。”
沈砚舟点头。
“如果是真的呢?”
赵承礼看着他。
这才是更难的问题。
如果是真的。
那就意味着:
临川必须在城里百姓、流民和北方军队之间。
重新决定粮给谁。
赵承礼沉默很久。
最后说道:
“先确认真假。”
“真的以后。”
“再想怎么死。”
——
当天夜里。
还有一件事发生。
范文修没有回家。
最初没人注意。
直到一个衙役去他家送文。
家里人才说:
主簿下午离开县衙以后。
根本没有回来。
去哪了?
没人知道。
谢永年立刻带人去找。
书房里没有少东西。
衣服也都在。
银钱似乎没动。
不像逃。
可人在县城里凭空不见了。
沈砚舟站在范家门口。
心里第一次生出真正不好的感觉。
如果范文修是幕后的人。
这个时候消失。
说明他可能收到风声。
如果他不是。
那他的消失反而更危险。
因为可能有人不希望他开口。
谢永年从屋里出来。
手里拿着一样东西。
“在书案下面找到的。”
是一小截撕碎的纸。
上面只剩几个字:
……军粮……
……十六……
……西渡……
沈砚舟盯着那几个残字。
赵承礼刚收到催粮公文。
范文修就失踪。
而两件事里都出现:
军粮。
这一次。
所有原本分开的线。
像突然被人拉了一下。
开始往同一个地方收紧。
自愿一次性支持,让好故事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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