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从一座城开始
作者:大卫王 · 230 章
第十二章 平码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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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永年是在第二天午后回来的。
他进县衙时,裤腿上全是泥,鞋边还沾着干掉的河沙。人看起来比出发前更沉默,进门以后只要了一碗水,一口气喝完,才把怀里一只油布包放到桌上。
赵承礼、沈砚舟、王敬山都在。
没人催他。
谢永年先把油布打开。
里面是三样东西。
一张破掉一角的船票。
一块刻着平码头字号的小木牌。
还有半张被水浸过的货单。
沈砚舟先拿起货单。
字迹已经晕了。
但还看得清几行。
米。
粟。
豆。
数量都不算特别大。
最下面却有一个模糊的印。
“昌平码头。”
王敬山念出来。
谢永年点头。
“平码头不叫平码头。”
“正式叫昌平渡。”
“本地人嫌麻烦。”
“都叫平码头。”
赵承礼问:“在哪?”
“白石河出大江以后往北三十多里。”
“属邻县。”
“临江。”
沈砚舟问:“查到粮了?”
谢永年道:“查到一点。”
“说。”
“过去一年,平码头确实经常有粮船往北走。”
“正常吗?”
“本来正常。”
“问题是数量太大。”
沈砚舟皱眉。
“多大?”
谢永年没有直接回答。
而是从怀里拿出一本自己临时记的册子。
“码头有个老验货人。”
“喝酒。”
“话多。”
“我请他喝了两壶。”
“他说去年秋后到今年春天,光他见过的大粮船,就有二十多趟。”
王敬山倒吸一口气。
“二十多趟?”
“每趟多少?”
“少的几百石。”
“多的上千。”
屋里一下安静。
赵承礼低声道:
“北边在打仗。”
“粮往北走,本来就贵。”
谢永年点头。
“对。”
“而且不只是粮。”
“盐。”
“布。”
“药材。”
“铁器。”
“都往北。”
沈砚舟问:
“谁的船?”
“有顾家的。”
“有陆家的。”
“有陈家的。”
“也有几家专跑长途的船帮。”
赵承礼看了一眼沈砚舟。
沈砚舟想起前一天县令说的那句:
别太相信顾家。
现在看来,确实不能因为顾清禾帮他们查账,就自动把顾家放到干净的一边。
谢永年继续道:
“但我查的不是谁跑北边。”
“我查的是三年前那几批粮。”
“查到了?”
“有两笔。”
“哪两笔?”
“日期对得上。”
谢永年把小册推过来。
三年前五月十三。
粮船一艘。
平码头登记:
粟三百六十石。
来源:
临川。
货主:
永顺行。
三年前六月初三。
粮船两艘。
共计五百余石。
来源仍是临川。
货主:
永顺行。
沈砚舟问:
“永顺行是谁的?”
谢永年摇头。
“码头没人知道。”
“只知道做粮。”
“不是本地商号。”
“常年只在水路上出现。”
“有没有人见过掌柜?”
“有。”
“姓刘。”
沈砚舟和王敬山同时抬头。
“刘万成?”
谢永年点头。
“就是他。”
屋里几个人都没有说话。
车行。
河房。
假运费。
石槽庄。
七码头。
一条线正在一点点闭合。
——
赵承礼靠在椅背上。
“刘万成现在在哪?”
“不知道。”
“平码头的人说两年前以后就很少见。”
“永顺行呢?”
“还在。”
“谁在管?”
“换了人。”
“叫什么?”
“曹四海。”
王敬山道:
“这个名字我听过。”
沈砚舟看他。
“谁?”
“以前在陈记做事。”
谢永年点头。
“对上了。”
这一次,线不是碰巧。
而是连续。
陈家。
刘万成。
永顺行。
石槽庄。
北方军镇。
已经很难再说只是几个地方吏员自己偷粮。
沈砚舟问:
“平码头有没有账?”
谢永年笑了一下。
“有。”
“能拿到吗?”
“拿不到。”
“为什么?”
“人家不是临川县。”
“我没有权。”
“那老验货人给你的是什么?”
“记忆。”
赵承礼皱眉。
“记忆不能当证据。”
“我知道。”
谢永年说道,“所以我抄了两个船号。”
沈砚舟立刻问:“能追?”
“能。”
“船帮一般不会随便换号。”
“除非沉了。”
“船现在可能还在跑。”
这就是好消息。
比货主名字更可靠。
人可以换。
商号可以换。
船很难一夜之间消失。
赵承礼道:
“继续查。”
谢永年却没马上答应。
“县尊。”
“嗯?”
“平码头那边有人开始问我是谁。”
屋里静了一下。
“谁问?”
“不知道。”
“但有人知道我是临川来的。”
“还知道我查粮。”
这就不好。
说明消息已经开始往回传。
赵承礼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
“先停。”
谢永年有些意外。
“停?”
“停两天。”
“让他们觉得你只是查走私。”
“别再盯永顺行。”
“那船呢?”
“换人。”
赵承礼看向沈砚舟。
“这事已经不能只让衙役查。”
沈砚舟一愣。
“那让谁查?”
赵承礼道:
“商人。”
——
顾清禾来的时候,是下午。
她听完平码头的情况,没有马上说话。
只把船号抄了一遍。
“这两个号我可能能查。”
沈砚舟问:
“顾家的船行认识?”
“不是顾家。”
“船帮之间互相认识。”
“谁家的船在哪条水路跑。”
“很多人知道。”
“需要多久?”
“一两天。”
赵承礼问:
“会不会惊动人?”
顾清禾看了他一眼。
“如果我直接问,会。”
“那怎么办?”
“我不问。”
“让别人问。”
沈砚舟忽然笑了一下。
顾清禾看他。
“你笑什么?”
“你们商人查消息,比县衙熟练。”
“因为我们不能抓人。”
顾清禾道。
“只能先弄清楚再做决定。”
这话说得很轻。
却让赵承礼都看了她一眼。
——
顾清禾没有立刻走。
她又拿起平码头那份抄录。
看了很久。
然后忽然问:
“你们一直觉得。”
“粮是从临川偷出去。”
“卖到北边。”
沈砚舟点头。
“目前看是。”
“那有没有想过。”
“这批粮不一定全是偷的?”
屋里几个人都看向她。
赵承礼问:“什么意思?”
顾清禾把纸放平。
“做一条长期粮路。”
“不能只靠偷。”
“偷粮没有稳定数量。”
“今年三千。”
“明年多少?”
“而北边军镇要的是持续供货。”
“所以?”
“所以一定还有正常买来的粮。”
沈砚舟马上明白。
“官粮只是其中利润最高的一部分。”
“对。”
“正常粮商也在供。”
“对。”
顾清禾继续道:
“那么真正重要的就不是。”
“谁偷了三千石。”
“而是谁有能力把临川、周边几县的粮长期组织起来,稳定运到北方。”
屋里安静下来。
这一下事情的规模彻底变了。
如果只是贪墨官粮。
是县案。
如果是长期跨区域粮贸。
背后一定有更大的组织。
“商帮?”
王敬山问。
顾清禾摇头。
“商帮做得到一半。”
“什么叫一半?”
“买粮。”
“运粮。”
“找船。”
“谈价。”
“这些商人都能做。”
“另一半呢?”
“过关。”
“走军道。”
“给北方军镇交货。”
“拿回货款。”
“遇到战乱还能保船。”
她停了一下。
“这些不是普通商人能一直做的。”
沈砚舟问:
“所以后面一定有官面上的人。”
“或者军队的人。”
顾清禾点头。
“而且不低。”
赵承礼脸色更难看了。
他本来大概还抱着一点希望:
事情最多做到州府下面某几个官员。
现在看来。
可能更高。
——
沈砚舟问顾清禾:
“顾家有没有往北供粮?”
赵承礼也看向她。
这问题很直接。
顾清禾却没有回避。
“有。”
“多少?”
“每年不一样。”
“卖给谁?”
“商行。”
“军镇?”
“顾家很少直接跟军镇做。”
“为什么?”
“风险太大。”
“打赢了,他给钱。”
“打输了,你找谁要?”
沈砚舟点头。
这很符合商人逻辑。
“那你们卖给谁?”
“中间商。”
“哪些?”
顾清禾想了想。
“永顺行来找过顾家。”
屋里气氛瞬间变了。
“什么时候?”
沈砚舟问。
“前年。”
“买多少?”
“要三千石。”
“你们卖了吗?”
“没有。”
“为什么?”
“价太高。”
这回答让所有人都愣住。
王敬山甚至笑了一下。
“价高还不卖?”
顾清禾看他。
“太高才不能卖。”
“为什么?”
“一个正常商人。”
“不会平白多给你三成。”
“他多给的那三成。”
“不是钱。”
“是麻烦。”
沈砚舟忍不住点头。
这就是经验。
顾清禾继续道:
“我爹当时也想卖。”
“是我拦的。”
“你为什么觉得不对?”
“他们不验货。”
“不压价。”
“不问交期。”
“只问能不能一次给足。”
“做大粮生意的人,不会这样。”
“除非?”
“除非他根本不在乎利润。”
“只在乎数量。”
沈砚舟心里一动。
军粮。
这很像军方采购。
只要数量。
价格不是首要问题。
“后来呢?”
“永顺行去找别人。”
“谁?”
“陈家。”
不用再问。
一切更清楚了。
陈家不是偶然卷进去。
他们可能从一开始就是主要供应方。
——
赵承礼问:
“你当时为什么不报官?”
顾清禾有些意外。
“报什么?”
“永顺行可疑。”
“可疑又不犯法。”
她说道。
“一个商人愿意高价买粮。”
“我不卖就是。”
“难道还要去县衙告他太有钱?”
赵承礼没话说。
沈砚舟反而笑了。
这是事实。
只有当后来发生了官粮失踪,之前所有不寻常的细节才开始有意义。
现实就是这样。
真正重要的线索。
在当时往往都不像线索。
——
顾清禾突然问:
“你们有没有查军粮?”
赵承礼抬眼。
“什么意思?”
“临川县每年不是也要向州里交军粮?”
“有。”
“数量多少?”
王敬山立刻答:
“每年大概两千到三千石。”
“近几年有时更多。”
顾清禾道:
“查一下。”
“查什么?”
“县里交上去的军粮。”
“最后去哪。”
王敬山苦笑。
“这怎么查?”
“出了县界,就不是我们账了。”
“那就是问题。”
顾清禾看向沈砚舟。
“如果有人既做官粮。”
“又做军粮。”
“还做私人粮。”
“他就可以在三本账之间倒。”
沈砚舟一下坐直。
对。
这是更危险的一种可能。
比如:
县里上缴两千石军粮。
账上写已交。
州里也写已收。
可实际只送一千五。
少的五百转成私人货。
或者相反。
私人粮冒充军粮。
拿两边的钱。
只要不同账本之间没人真正核对。
一批粮甚至可以被算两次、三次。
“王叔。”
沈砚舟立刻道。
“把近三年军粮调拨找出来。”
王敬山叹了口气。
“我就知道今天回不了家。”
顾清禾看着他。
“你最近每天都不回家?”
“回。”
“半夜。”
“沈婶不骂?”
“骂。”
“有用吗?”
“没有。”
顾清禾笑了一下。
“那你挺像官了。”
——
军粮账很快找出来。
第一眼看,没有问题。
每年数量都对。
交粮地点也正常。
临川县的军粮通常运到州府南仓,再统一往各军镇调拨。
可沈砚舟看着其中一列,突然停住。
“押运。”
王敬山凑过来。
“怎么?”
“这几年谁押?”
名字轮换很多。
但有一个人反复出现。
范同。
又是范同。
顾清禾也看见了。
“这个人管得真宽。”
王敬山冷笑。
“主簿堂弟。”
“什么都能插手。”
沈砚舟却没有立刻把这当证据。
反而问:
“正常吗?”
王敬山想了想。
“也不能说不正常。”
“范同以前在户房。”
“后来帮着做调运。”
“所以经手多。”
这就是最麻烦的地方。
每一件事单独看都合理。
拼在一起才开始可怕。
——
傍晚的时候。
一个意外的人来县衙找沈砚舟。
陈有庆。
陈记米行老板。
沈砚舟原本以为他会躲。
没想到他自己来了。
陈有庆五十左右。
胖。
但不是陈旺那种发虚的胖。
脸很圆。
穿得也朴素。
一进门先行礼。
“沈书吏。”
沈砚舟看着他。
“找我?”
“嗯。”
“为什么不是找县尊?”
“县尊忙大事。”
“我找你聊生意。”
沈砚舟笑了。
“我不做生意。”
“可你最近一直在管粮。”
陈有庆坐下。
动作很慢。
看起来一点也不慌。
“石槽庄是你租的?”
沈砚舟直接问。
“是。”
“官粮怎么进去的?”
陈有庆没有回答。
反而笑了。
“沈书吏。”
“你真觉得那些粮是我的?”
“庄是你的。”
“粮也在里面。”
“那不代表是我的。”
“是谁的?”
陈有庆看着他。
“我今天来。”
“就是想告诉你。”
“别再往下查了。”
屋里一下安静。
沈砚舟没有生气。
“为什么?”
“对你没好处。”
“对谁有好处?”
“也没好处。”
“那你为什么来?”
陈有庆叹了一口气。
“因为我也想活。”
这话不像威胁。
反而像求救。
沈砚舟看着他。
“谁让你来?”
“没人。”
“那你说清楚。”
陈有庆摇头。
“说清楚我就死。”
“你现在不说。”
“你也未必能活。”
陈有庆笑了一下。
“所以我才来找你。”
“什么意思?”
“你现在把石槽庄的事。”
“算到我头上。”
“我认一部分。”
沈砚舟皱眉。
“认什么?”
“私粮。”
“逃税。”
“转卖。”
“都可以。”
“官粮呢?”
陈有庆沉默。
“我不认。”
“为什么?”
“因为真不是我的。”
“是谁的?”
他还是不说。
沈砚舟看了他很久。
忽然问:
“是不是范文修?”
陈有庆眼皮动了一下。
很小。
但沈砚舟看见了。
“不是?”
陈有庆低头。
“我没说。”
“那陆家?”
陈有庆这次反应更小。
“顾家?”
还是没有。
沈砚舟突然换了一个方向。
“州里的人?”
陈有庆抬头。
就是这一瞬间。
沈砚舟知道自己碰对了。
陈有庆脸色已经变。
“我什么都没说。”
“我知道。”
“你自己猜。”
“嗯。”
陈有庆站起来。
像后悔自己来了。
沈砚舟却没有拦。
“陈老板。”
陈有庆停住。
“你说你想活。”
“嗯。”
“那就别只告诉我别查。”
“告诉我你怕谁。”
陈有庆背对着他。
很久没动。
最后只说了一句:
“临川的粮。”
“从来都不只是临川的粮。”
然后走了。
——
当天夜里。
王敬山终于把近三年的军粮账初步对完。
结果并不好。
账上显示:
临川三年一共上缴军粮七千八百余石。
可县里留存的车运、船运成本。
只够运大约六千石。
差了一千八百。
这不代表粮一定少了。
也可能:
部分由州里派船接。
部分由商户代运。
可所有这些都没有完整记录。
沈砚舟坐在灯下。
看着这两个数字。
三千石官仓缺口。
一千八百石军粮运输异常。
几十趟往北的粮船。
永顺行。
陈家。
范同。
州里。
事情正在慢慢从一张网。
变成另一张更大的网。
赵承礼站在窗边。
很久才说道:
“从今天开始。”
“别再查州里的名字。”
沈砚舟看他。
“为什么?”
“因为你还没资格。”
这句话很直。
却是真的。
赵承礼转过身。
“先把临川自己的事查清楚。”
“粮。”
“人。”
“仓。”
“陈家。”
“范同。”
“这些已经够你忙。”
沈砚舟问:
“那更上面呢?”
赵承礼道:
“等你有证据。”
“也等你有命。”
沈砚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
他点头。
不是退缩。
只是第一次真正明白。
一个小书吏能看见的东西。
和他有能力改变的东西。
并不是一回事。
窗外夜色很深。
北门那边还有灯火。
一批新的流民刚刚进城。
粮价暂时稳住。
河水也开始缓慢回落。
看起来。
临川正在一点点熬过最危险的日子。
可沈砚舟却越来越清楚:
真正决定这座城命运的东西。
有些并不在城墙里面。
自愿一次性支持,让好故事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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